來 去 印 度 走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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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印度蠻有挑戰的!首先是出門前會被各種惡評新聞、千萬告誡人心險惡的部落格文章嚇到,或完全相反的意見,「啊!如果你喜歡(這味)就不想回來了!我好幾個朋友就這樣辭職,在印度待上好一段時間。」

直到自己跟朋友踏上北印度四城、四佛教聖地的9天行旅後,我們可以確定的說,印度人沒有我們「想像中」的壞,甚至沿路上我們還經驗到許多溫暖、善良、可愛的相處互動;環境衛生不佳跟貧窮人口多是真的,這使得旅行印度的無時無刻,都有機會跟生命的各種難堪處境,眼耳鼻舌身意常相左右。

實情是,我們都在其間,只是平時我們都像悉達多的父親一樣,把老病死的真相放在我們建築的日常以外;普羅大眾的印度生活,卻完整地展演這一切。任何一條街,你都可能遇到乞討的人,有時是未成年的稚嫩母親,抱著裸身的嬰兒一次次敲你的門窗,比劃食物入口的動作,要你施捨。

有時是成排的乞討隊伍,沿路散落排開,只待你靠近時,才發聲作出討錢動作;有些大人小孩還會跟你走上一段路,積極爭取施捨,直到確定你不給錢或只給糖果後,他們才失落地訕訕然離去。任何一條街,你可能遇上日益嚴重的空氣汙染、叭個不停有縫就鑽的各式交通車、滿地的汙水廢泥垃圾、隨處掏出生殖器尿尿的男子,跟牛隻、野狗、瘦小松鼠和猴群的動物野生。

夾雜在這些圖像之間的,是印度的男女老少。他們的服裝打扮,普遍比環境乾淨整齊,女子的服裝多彩華麗、手鐲金燦閃亮,男子襯衫便衣有型,據同行的二女子觀察,她們認為多數印度男人的輪廓帥氣、眼神迷人,帥哥頗多。

我只覺得這國家的衛生環境、食物跟風土人情,都給我灰土土、嗆辣又英氣華美的印象,真是魔幻驚奇卻也消受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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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舉世聞名的阿格拉的泰姬瑪哈陵的路上,司機馬尼士不時會為我們做些導覽,為我們的好奇解答。

他說十多年前,他還不覺得空氣汙染嚴重,這幾年下來,德里的天空常灰濛濛一片,幾個月前還曾有兩個禮拜,霾害重到早上見不到太陽;他告訴我們高速公路兩旁,一根根拔地而起的水泥煙囪,是傳統的燒磚產業,目前還在大量運轉。

準備下車時,他提醒我們,在印度要小心隨身重要物品,外面有很多阿里巴巴!我們聽聞都笑了。進入泰姬瑪哈陵,我有種如夢的不真切感,整棟建築白美、典雅、莊嚴得不像人間之物,卻有這麼多遊客穿梭;當我們踏入陰暗、涼爽,安放已故皇后姬蔓芭奴和沙賈汗皇帝的室內陵墓時,我不由得如此感觸:

「當愛情ㄧ一消逝以後,唯有愛的作品留存下來,活得比所有人更長久。

會不會,這棟建築其實在告訴我們另一則相反的秘密?當兩人的身心意念相應的時刻,即是我們此生親臨的泰姬瑪哈;只是現實的時間無法停留,我們終究要離開最親密、神聖的時刻,不論垂淚或感傷徘徊,愛的物質面都將凋毀或成遺蹟。

如此仍意願堅守的愛,就打動我們了。」

包括下午去參觀沙賈汗晚年被兒子奧朗則布囚禁8年的阿格拉堡,也給我一樣的感覺。愛的激情早已消逝無形;這些大氣、遼闊的建築卻依舊神采奕奕,像是對恆久愛情的不可能的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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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我們乘著國內班機,來到印度東北邊的比哈爾邦首府帕特納(Patna)。

剛下飛機,原先約好的地陪來電說:「今天全印度的『達利特人』發起了全國大抗議。他們是種姓制度下最低階級的人(俗稱賤民),原先一早我跟司機都出門了,但因為許多路面被柵欄圍起來,我們只能回家。今天我請旅館人員接待你們,請你們在飯店休息,不要出門,確保安全。」

前往旅館路上,我們的確看到好幾群舉著旗幟、拉著布條,集體佔據整面街道的抗議群眾,旁邊總陪襯幾位土黃制服的警察觀望;事後查新聞,我們才知道這場全國抗議起源於印度的最高法院,於上個月做出輕放涉嫌種族歧視的政府官員的裁決,一舉惹怒了廣大最低階級民眾的憤恨神經!

入住這間「據稱是帕特納最好的飯店」兩小時後,我開始蠢蠢欲動,積極說服同伴出門走走!也不顧旅館人員的警告「還是不要出門吧!要不給你們安排坐車看恆河流經的夕陽?」與同伴討論後,我們決定走路去此城最大的百貨公司,也沿路感受他們的生活場景。

一路上果然不時被側目著。好不容易抵達百貨公司,大夥都饒有興味的逛著女性同伴想買的印度服飾區,並一一走逛其他樓層;就像玉里郵局的硬體設備比德里首都的郵局佳,這商場也未能留我們太久,稍後又隨意走逛了。

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我們居住的旅館前方,有一整片諾大的草地稀疏的運動場,整日都匯集許多人在其間活動,有打棒球、踢足球的年輕小伙子,有極少數的約會情侶(在印度的日常街頭,自由行動的女性很少見),遙遠一方還有一群男人密密圍成一圈,像在從事什麼神秘活動。

待我擠入隊伍,看樣子好像在賣什麼神奇藥丸?是男人都想要的「拼迸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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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第七天,我們已漸漸習慣瀉肚子的經常,每日只敢吃輕粥、燙青菜,自覺身體稍好時才敢淺嘗一點在地料理;唯一例外是今天中午,我們的地陪沙帝士,因為和我們相處太愉快了,主動邀約我們到他家吃母親做的素食傳統印度料理,我們才又開吃起來。

曾在台灣讀書工作多年的他,不只與我們中文對話無礙,對台灣人的脾性也非常了解;透過他的解說,我們能快速認識印度人的文化日常,像:長子的地位和責任、種性制度的根深蒂固、婚姻必然講求門當戶對,本世代的婚姻仍為父母媒合;政治、經濟、民生、中國各種議題我們也聊。最打動我的還是他敞開分享的在地人的日常生活樣貌!

今早清晨六點的菩提伽耶,天空仍灰土土的,陽光低得像夕陽,許多生機開始在街上活動。走路去正覺塔的路上,有對母女還躺在街邊著被而眠,後方是母雞帶小雞噗噗竄,鎮上廣場有一家人在馬路邊刷牙,漱口水當然直接吐在地上。

許多穿好制服的孩子開始搭車準備上學,當然也有許多孩子無學可上,看我坐在飯店門口就慢慢圍了上來;有的靦腆,有的告訴我每個人的名字,更多是睜大眼睛看我一下,再跟同伴說說話,在我發給每個人幾顆臺灣糖果和在地人愛吃的綠豆酥後離開。

昨天我們去拜訪龍洞、牧羊女供養佛陀乳糜的地方和紀念塔,傍晚進入正覺塔,也在遊客繁多的佛陀成道的菩提樹下靜坐一晌。晚間沙帝士帶我們去當地人逛的店家買沙麗、喝奶茶、採購咖哩香料跟圍巾。回旅館時,我們撞見旁邊就是婚禮在舉行,他們還讓我們跟新人合照,整夜很是熱鬧。

此刻,剛才發點心時,那位怯生落單、不敢跟男孩爭的女孩,還遠遠坐在飯店門口。我在此常有種灰土土的心情,說不出好壞,畢竟他們又圍上來了,看動作好像希望我能再分享些什麼。原來他們和沙帝士也分享給我們許多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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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回德里前的最後兩天,我們都在瓦納納西一帶度過。

搭乘渡船,巡覽恆河的夜晚與清晨,很是雜陳的感官經驗。一下車,除了乞討的小孩大人很快黏上來,眼睛直視你,手心向上要你施捨外,空氣中也滿是悶熱乾燥,遍地夾雜的垃圾、污穢、煙塵、汽機車廢氣跟尿騷味,一陣陣與你包圍親暱。上船後,遼闊的河面習習吹來清涼,視野突然推遠展開,近身卻是滿滿的馬達嘟嘟聲跟嗆鼻的燃油味。

開始的景觀還算輕鬆宜人,揮木板打壘球的孩子,散落講話的家人朋友情侶,專注祈禱浸水洗浴的人;老老少少各自有事無事的作息,一切都坦露在我們每個人的眼目。沿岸建築的寬高階梯,混合印度、伊斯蘭、錫克多種宗教建築風格的飯店廟宇住戶商家,層疊交錯、毗鄰而居,掩不住外觀的時光斑駁之感。

不注意間,天色就轉眼濃暗下來。我還正看著一名男子半蹲坐河面,雙手用力給頭髮上身戳出白色泡沫,印度朋友就指著河的對岸說,這裡就是火葬場了,你們待會離遠些再拍照,這是尊重亡者。

是啊!生老病死的實相不過也是毗鄰而居的關係;如此近,如此遠。我們都在死亡及恆河的流動中;如此真幻,如此波光粼粼。

PS:以此文紀念與我日夜相陪,一起完成本趟艱辛旅程的寶哥、蘇磊姐跟秀玲姐!謝謝我們的緣分!謝謝我們的滿分地陪沙帝士!謝謝返國後的我的生病,教我去誠實面對自己的身心真相;我知道沒有這病痛的折磨,我是不會把該學的功課好好面對的;就此而言,病痛也教我成長,我還有許多要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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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 護 青 春 風 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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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非常時期。」河合隼雄如是說。

的確如此,回想我們的國高中時期,不也是青澀的身心開始進入巨大蛻變嗎?外觀上,我們有春湧的賀爾蒙帶來的第二性徵的生理變化,跟對性懵懂的探索崛起;相應的心理調適也很艱難,我們不能再待在往日的孩童世界,得開始跟同儕練習「自立」,學習克服青春期的各種挑戰。

他指出:「轉大人是個辛苦、痛苦又不確定性高的歷程。」此時青少年會經歷從生理到心靈深處強力湧現的陌名衝動。他們不但未能充分理解、把握發生在自己身心的巨大變化,也很難用語言表達自己;故他們會引發與自己內心問題相對應的外部事件作為表達。

河合隼雄說:「他們逃學、戀愛、自殺……,其實只是想轉大人,而非故意讓大人痛苦煩惱。」

他建議當青少年「出事件」時,先不要立即斷定他的行為,或陷入找錯誤責備的舉動,而是試著將這行為當成溝通的手段,去思考年輕人想透過這個行為傳達什麼訊息?這才是具有建設性的解決問題的方法,我們也才能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回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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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大人可以採取非責備,而是認真傾聽、理解他的態度時,青少年就不會一直陷在悔恨或對抗的情緒中,內心也能擁有某些正面意義,能儘早重新站起來。

他指出,青春期孩子一般有的逆反心理,我們應該理解,這是孩子想要尋求自立的必要抗爭;他們會有強烈的反抗權威、否定既有觀念、追求變化、尋求創新,跟容易放大對成人世界的否定感,都是為了長大成人,所要進行的反覆嘗試。

從象徵意涵來說,長大成人,就是個體得一次次跟他人及社會,一次次歷練關係衝突到重生的整合過程。

「各位必須知道,老師也好、上司也好,只要打算認真指導年輕人,就存在著『被殺』的風險。馬虎的態度不僅無法成功,有時甚至只會對彼此造成極難復原的傷害。教師與指導者必須知道,只有讓年輕人(象徵性地)殺了自己,(並再次與其關係重生)才是真正的指導。話雖如此,輕易就被年輕人殺死也沒有意義,有時也必須給予年輕人死亡(象徵性地),無論如何,彼此之間都必須真刀實槍的對決。」

「這般具有深刻意義的對決,並非為了贏過對方,而是為了彼此成長;擺出對決的姿態時,面對的不只是對方,也是自己的內心。」

                                                                                ── ──河合隼雄《轉大人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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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學生「對決」的經驗:

今天是連假前的最後一天上課。鐘響時,只見學生還在座位上玩牌,我請他們收拾、準備上課。由於這是高中小班學生的「生命教育與生涯發展」課,我選擇以小團體方式進行。

一開始,我讓大家講當下感覺。有人說天氣悶熱想要放假,有人提到這次段考沒考好,希望能猜好一點。接著我以即興劇的「九句故事接龍」,引導他們透過團體遊戲來傾聽彼此的生活安排,想藉此引發本次的課堂主題:「檢視並計畫自己的日常生活」。

這過程學生能彼此分享,但不時會過分玩笑,我不時得出來煞車。下課前,我讓每位學生說自己近期想從事的小改變,娜娜(化名)坐在我旁邊,她一直搖頭說:「沒有、不會、不知道。」其他人說完又回到她。

鐘響了,她說:「講這沒有意義!」當我試著跟她討論時,她顯得很生氣,拿了書包轉身就走。我當下跟其他學生簡短討論剛才發生的事。同學提到:1. 這樣的分享是沒用的,除非我們想改變。2. 既然做不到,為何要說呢?3.你不認識她,你對她的心情了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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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合隼雄先生會如何看待我遇到的「青春風暴」?

他認為多數青少年必然會經歷一定程度的成長風暴,而「從旁守護」青少年安然度過「各式難關」,是身旁大人的重要任務。他說別以為幫助孩子是輕鬆的事,「從旁守護孩子」其實很困難,有時甚至是痛苦的事;因為輔導者得贏取孩子的信任,為其投入真實的情感、努力思量,還可能未見回報,怨懟先來。

他認為,我們要有為了守護青少年而不被喜歡的心理準備。他說當青少年犯錯時,成為他們溫柔又堅定的安全屏障,甚或表現出毫不動搖的嚴厲姿態,這其實是對他們的保護。當你帶著投入的關切跟青少年對決時,你們之間會發生真實的生命交流;縱使青少年不喜歡你,他也難以否認你的關懷跟付出。

他強調大人要知道自己的態度對青少年有舉足輕重的影響。若我們能以「不迴避問題」、「真誠的情感投入」跟「溫暖而長遠的眼光」來觀察、理解、欣賞、陪伴跟守護青少年,我們的此般態度將有機會轉化青少年的破壞性能量,帶出較有建設性的改變契機。

他說,重要的是讓真實的情感交流及對話持續發生,如此不間斷地關係衝突跟修復的發生,會使彼此都成長。他也提醒我們不用急於「教導」,有時候等孩子「自行長大」,一切要有效得多。

諮 商 的 藝 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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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在羅洛梅(Rollo May)的陪伴下,一起來談談「諮商的藝術」這個主題。

說來很吃驚,此書的出版年代1939年(距今79年),是羅洛梅於30歲寫下的書:「The art of counseling」。彼時的他,尚未讀過正式的心理學學位,頂多在大學英文系畢業後,於希臘的Anatolia學院教書的三年期間,短期跟阿德勒學些心理學而已;他正式攻讀心理學,要在33歲染上結核病、調養18個月後,才在40歲於哥倫比亞大學取得臨床心理學的博士學位。

因資料有限,加上網路預告多年的由 Robert H. Abzug書寫的傳記遲遲未問世,故我只能猜想,羅洛梅的諮商能力,他那鞭辟入裡的臨床見解跟分析個案的洞見,主要和他一邊在大學從事諮商工作,一邊自己閱讀、進修,受教於阿德勒,跟多年來浸潤於哲學、宗教的人文傳承有關;或許核心還是他的天分,天生就是要來吃這碗飯的。

這本書開宗明義告訴我們,諮商是一門藝術。雖然如同繪畫、音樂,可以教學基礎技術、陶冶相關涵養;但實務能力上,還是存在「匠人」跟「職人」的巨大差別。他認為這本書,是要幫助讀者更認識自己,並有組織地揭露「諮商這回事」;他告誡我們不要把書中的觀點、建議,當成準則來使用,要消化、吸收,自己創造性地納入工作與生活。

本書的副標題:「如何獲取與促發心智健康(How to gain and give mental health)」,說明了諮商的終極目標,在於促發個人的心理健康;為了論述這個主題,羅洛梅安排了三個段落、10個章節來闡述。

一到三章說明諮商的對象,以生活調適困難跟人格功能障礙者為主,並介紹人格功能障礙的源起和樣貌,以及為何同苦心(empathy)是諮商過程的關鍵;四到七章說明實務要領:有效認識個案的議題、提供合適的諮商安排、告解與解釋、改變的發生;八到十章提出終極考量:諮商者的人格特質、倫理與諮商、宗教與心理健康的議題。

本文我將著重前八章的介紹和討論,暫不涉及倫理與宗教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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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羅洛梅的觀點來看,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出現人格運作失常的時候,差別只在健康的人能自行調節,不至於出現太大的適應困難;調節不過來的人,就可能發展成神經症(neurosis),甚至合併器質性損傷的精神病(psychosis)。

他考察,神經症(neurosis)這個字,是從神經(nerves)此字根而來,因為最早觀察到的精神疾患的展現形式,常見神經緊張出現的焦慮、擔心,甚至身體顫抖的表現;但此字不帶器質性受損的意思,反而指向人格功能的失常。精神病(psychosis)除了指稱比神經症更嚴重的心理疾病外,不少還具有器質性因素,如:神經系統受損或大腦神經傳導物質失衡等原因。

對諮商師來說,精神病、中重度以上的神經症或高自傷殺的風險個案,就需要轉介或協同精神醫療來協助個案;最常見的服務對象,還是以尚不需要或僅部分醫療藥物介入的神經症個案,或因各種原因出現生活適應困難的大眾為主。諮商重點就放在協助個案調適失功能的人格反應模式,並展現出其歸納的健康人格四要素:自由、個體化、投入群體及靈性安頓。

諮商過程不總是快樂的,甚至是苦痛難熬的歷程。但羅洛梅認為,諮商師不是來取悅個案或使其快樂的,而是使其比諮商前更有勇氣面對自身的議題,開始覺察適應失常跟自己的人格、態度的關聯性,不再將責任歸咎他人;在諮商師的陪同下,尋找身邊可及的支援(資源)、實踐有效的調適方式,奮鬥自己的健康。

他認為諮商過程的關鍵是「同苦心」(empathy),此字源自德文的einfulung,意味「感同身受」(feeling into),相當於希臘文的pathos(感染力、感傷力),意指強且深的受苦共鳴,如:我感應到你的苦痛了;「同情心」(sympathy)則僅是有些「感受到」(feeling with),並未更涉入且距離較遠,如:我關切你的受苦。

只有諮商師和個案的真摯同苦感的締結發生,人與人間的深度理解、共在情陪的連繫才會建立;此關係的深淺,決定了諮商師對個案的影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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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進一步說明,諮商師影響個案的最初級方式是提出其他想法,再者是促發個案的不同程度的人格功能的改變;至於最成熟、敏銳的諮商師,其效力將不只發生在表淺的意識層面,也會在深度的「同苦心(empathy)」的締結作用下,他將涵容、努力理解、應用自己和個案的無意識交會的影響力,陪伴彼此朝健康整合的路途前往。

細部來說,諮商一開始要選在舒適且不受打擾的空間進行,避免使用私人空間,因為太多私人層面的互動,會影響諮商需要的中立客觀性;會談時間訂在一小時或以內比較理想,再長兩方將難以維持專注力跟客觀度,且私人的情緒習性會更多展露出來。

會談開始讓雙方坐得舒適很重要,我們要將一切人為的壓力降到最低,如此會談才有可能導向身心的放鬆,這也指出了諮商師需具備:放鬆的能力,要喜歡跟人互動,對語言及非語言的訊息能夠敏銳察覺跟解讀,且要能適切平衡敏銳、穩健甚至幽默的能力。

羅洛梅認為諮商師的眉角(訣竅),首先他得是一個真實的人才行,他的語調、態度都要真誠,接著他才是諮商師。他對個案不能顯得太主動,最好等個案找上門來。他會使用個案的語言來認識對方,有時也會調用早期經驗、手足序列或家庭親疏關係等資訊來增加理解。

他知道坦白說出真相是個案的救贖之始,但多數個案都會害怕、閃躲、恐懼說出真實心聲,或花許多時間漫談次要議題;他需要鍛鍊從發散、不關連的言行陳述中,協助個案走向、說出真正的議題。過程中,他知道個案的無意識也會湧現很多情緒跟難題,他需要當那個穩健、能把個案帶回情緒平衡的人。

他得學會適度掌控諮商過程的情緒流動、議題的開展;但也記得對自然奧秘的作工,永遠保持謙卑、順應與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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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的最後,羅洛梅提問:「怎樣是好的諮商師?」

他回答:「首先,諮商師個人的人格功能要平衡、穩健。」他認為好的諮商師不是天生的,而是發展、修練出來的。他除了要享受與人工作外,也要清理自己的內在議題,對自己的意識/無意識的作用有足夠的認識,以降低自身議題對個案的影響。

諮商師也要接受諮商,這樣才能熟悉從外部他人的眼光來洞察自己,如此,他才有能力以穩健、洞見的眼光為個案服務。他需要時刻對諮商中的自己有足夠的覺知,才不會把私己的態度、見解、偏見、無意識傾向投射到個案身上。

他若發現自己對某位特定個案出現私人情愫,諮商師需要對此很警覺因應;若他個人有婚姻、性或特定議題未處理好,就需要審慎評估自己是否有能力協助相似議題的個案。

羅洛梅說:「能誠實面對自己的人才會得到健康,並活出真正的自我。」這對諮商師或任何個人來說,都是如此。

諮商可以是段不凡的成為自己的旅程,故事中的主角經常要穿越重重苦難、考驗,修練勇氣和承擔,才有機會奮鬥出離苦喜樂的道路;如此迷人。

熟 成 自 己 的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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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熟世代,讓我們自許當「熟成自己的人」。

二十多歲出社會後,可以告訴自己:「我不再把心理上的青春期無限延長,不再毫無反思依附在社會風潮的帶領下,不再給自己過多藉口。」或者浪漫點說:「親愛的父母再會吧!到陣的朋友告辭啦!我要當艘離開港口的船!阮欲來去世界闖蕩!為自己打拼,真正長大。」

在台灣,我們有多少人的生理成熟了,但心理的成熟卻沒有跟上?

我自己也是如此。故這幾個月在閱讀美國的存在心理學家羅洛梅先生(Rollo May)於44歲(1953年)出版的書:《找自己的人》(Man’s search for himself)後,我仍繼續思考書中我感興趣的兩項議題:(1)「何謂成熟的人?」(2)「我們如何找回自身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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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進入羅先生的論述脈絡,讓我們簡短回顧1953年的美國是個什麼樣的社會?

當年三月內華達州進行11次的小型核武試爆,該月19日舉辦第25屆奧斯卡金像獎,六月第一台雪佛蘭科爾維特(Chevrolet Corvette)超級跑車被打造出來,七月韓戰結束,八月第二本金賽性學報告出版,十月美國測試氫彈,十二月休.海夫納(Hugh Marston Hefner)出版第一期的花花公子(Playboy)雜誌。

若相應1950至1960的美國文學史、亞文化史來看,也有人說這是個「垮掉的一代」(Beat Generation),指二戰後美國社會開始出現批判、質疑、否定傳統文化價值觀,試圖另尋出路的一股潮流。

這些參與者被稱為「披頭族」(beatnik),用來諷刺他們不合時宜又與共產主義有親近關係;「披頭族」篤信的是自由主義,他們支持一切的精神自由、性自由(當然包含同性戀)、男女平等、黑人權益、毒品合法化;強力反對軍事工業與大政府,提倡尊重及維護原住民和在地文化。

這些人的外觀看起來青春洋溢、具反抗氣質,常常言行不合規範,套用現代人的話:「真是一群迷人又玩世不恭的浪蕩哥姊!」於是許多人認為,這是個超級毀滅型武器崛起、傳統社會價值觀崩壞的戰後年代。

是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羅洛梅透過長期從事的心理治療工作,指出他觀察到的戰後世代人們的典型心理困境:「孤單、無聊、空虛」、「多數人為了討人喜歡,寧願放棄做真實的自己」、「社會的舊價值崩毀,新價值未明」,整體呈現出來人的困境是「許多人迷失了自己」。

本書可說是羅洛梅窺探此世代美國人心的洞見記錄。他不僅提供我們反觀自己、社會與時代變遷的精闢見解,也啟發我們思索:「此後人生,我們要做出怎樣的因應行動?」到此,我可以回覆自己感興趣的兩項議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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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何謂成熟的人?

從羅洛梅的觀點來看,一個人的成熟不只是生理成熟而已,還包括心理素質、能耐是否也長至與同齡者相近或以上的程度;他曾提出剪去心理臍帶(cutting the psychological umbilical cord)的說法,象徵從今以後一名心理獨立者的誕生。

他認為成熟意味個體從原先的被動反應、不知覺察、無法負責、仰賴他人的狀態,長成一名主動因應、開放覺察、能承擔自己責任的人;這樣的人願意為了成長付出改變的代價,有勇氣看向世界跟自己的真相,願意背負自己的存在負擔,有意識鍛鍊自己成為一名身心更健康、統整的人。(你有沒有跟我一樣嚮往?)

二、我們如何找回自身的力量?行動是什麼?

讓我們回到船隻出航的比喻。

一艘船不論噸位、外形、動力條件,基本上都有兩種路線:「外在導航(out-directed)」或「內在導航(inner-directed)」。接著我們要自問:「我是艘怎樣的船?」是小舢舨、蘭嶼拼板舟或噸位更大的賞鯨船?這就是羅洛梅說的:「我們要如實覺察並接受自己。小舢舨就小舢舨不要假裝是加勒比海遊輪。」

為何我們要如實看待自己?羅先生認為:「這樣我們才會接觸到真實的自己。誠實會讓我們碰觸到內心的勇氣,許諾我們開始做自己、不過度受到外在潮流的影響,始獲得心的自由。」

這時的我們,將從原先迎合社會、渴望人人愛戴的外在導航路線,開始向內轉向,成為自己這艘小舢舨的航海王。他接著說:「唯有動手實踐自己的人生,我們才會接觸到自己的力量,才有機會進一步明白:自己是誰?能做什麼?想做什麼?爾後做出自己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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閱讀尾聲,他繼續提醒我們:

「自由是自己拼手爭取來的,不是空談。一個人若無法為自己扛起責任,我們便不能相信他有自由。同時,我們還要有自律、實踐力,如此才會有揮灑的自由。」

 「記得善加使用你們的過去經驗(不論其好壞)。記得連結與整合自己的歷史文化,這將使你們擁有更多資源、更了解自己,並成就你們的獨特價值。」

 「不論我們現在幾歲,重要的是我們的身心是否健康、整合?我們能否隨順自己的內心,真實、自在的過生活?」

再過幾個月,我就要進入所謂的三十而立了。今後,我想成為熟成自己的人,愛(承擔)自己的命運,安願如此。

0206 心 理 師 學 到 什 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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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剛過完,我們距離0206花蓮震災也19天了;回顧這些日子以來,我們心理師學到什麼?

我想先說自己的心情。921後,我跟許多人一樣,都不再是不怕地震的花蓮人了。小時候我們總自豪嘻笑,只有外地人遇到地震才會驚慌失措,花蓮人可是家常便飯,不理它。自從921的災情傳出,到這次0206從小看到大的樓塌了;地震,不再是能嘻笑的自然現象,而是緊繃我們神經的惘惘威脅,誰知下一刻被陰影壟罩的會不會是我們自己?

年後上街,生活的常軌味道又回來了。只是朋友碰面時,話題總離不開被驚嚇的心情跟事發經過,誰家有牆壁裂縫如何處理,以前認識的老師命無大礙,但房子徹底沒了,住13樓的朋友如何衝上頂樓避難,住國宅一二樓的家人趕緊花錢租屋搬家,地震帶的公寓房價跌了,春節的觀光人潮巨減……。

不時經過市區時,還會一次次目睹那傾斜的雲門翠堤大樓,跟已被鏟平成停車場的統帥飯店舊址,外形如無語的心裡的傷口,就這樣把我們撕裂開來。這對我們花蓮人來說,不只是幾棟水泥大樓,還是許多回跟親友相聚,日常必經的小城樣貌;是我們的日常生活,是我們跟好多人交會,累積情感記憶的故事發生場景。

如今震一聲就巨變了。我想我們都有著不同程度的失落,需要療傷相陪。

這篇文章,我想整理自己這些天來,以臨床心理師的身分,從第一時間跟隨前輩、同儕、跨專業夥伴跟政府機關人員,彼此內部整合又在時限內摸索出,匯整橫向、垂直跟其他多向支援共構的「安心服務」經驗。關於災難心理衛生的理論論述已經太多了,本文將著重呈現心理師的經驗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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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安心服務」的重要事件與時程紀錄:

2018/2/6(二):晚間11點50分42.6秒,花蓮縣近海發生規模 6.4的大地震,造成多處災情。

2018/2/7(三):一早,心理師開始發出給民眾閱讀的「安心小卡」。花蓮跨專業的安心服務Line群組成立,心理師開始進入臨時收容所,進行「安心服務」並持續回報現場狀況。晚間和其他專業人員進行民眾的初步資料建檔跟風險評估,後交由心理衛生中心的工作人員統整,以交班給後續進場的各專業人員。

2018/2/8(四):跨專業(心衛中心、精神科醫師、諮商、臨床、社工、職能、物理、關懷員)的線上排班表運作,現場成立公佈欄,放置各項重要社福資源、活動訊息跟安心資訊。各單位的帶狀安心活動展開,每日的開會、交班時間確定,大家開始使用正式的安心服務表單,記錄下民眾的不同風險等級並執行追蹤關懷。

2018/2/9(五):現場進行消毒與衛生感控的升級管理。更多的兒童陪伴與成人的紓壓活動(芳療、按摩)進場。「花蓮0206安心服務」的線上資訊整合平台上線,內含:排班資訊、手冊文宣、小巨蛋、中華國小的現場工作指引跟放鬆練習。

2018/2/10(六):跨專業的交班、轉介作業更完善,每日會被清楚告知工作重點及分工內容,大家共識不重複訪視(打擾)相同民眾;各家戶的床位編號建立。

2018/2/11(日):下午一點,天惠堂完成階段性任務解編撤離。各專業人員確立以早中晚各四小時為輪值單位。花蓮縣衛生局傳出可能於13號將收容中心關閉;對此,跨專業人員向市府提出:請提前三日告知民眾,並想聯合辦理集體創作活動,來協助民眾告別臨時收容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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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12(一):部分工作人員,有出現壓力過大的身心反應。蕭仁釗老師前來為前線工作者,辦理三場其長期在東勢,跟921震災居民一起工作的服務經驗。今晚兩收容中心皆未正式告知民眾撤場的時間跟詳細辦法,部分民眾已在傳聞議論且出現情緒反應。

2018/2/13(二):官方依不同屋損程度,針對不同類別的民眾,進行後續的安置說明並提供相關協助。完成最後一批高關懷個案的轉介與追蹤。小巨蛋的安心服務站於今晚八點撤站。

2018/2/14(三):早上10點兩處收容中心開始撤除,中華國小的安心小站於今早關閉。觀察有部分孩子、民眾,對於即將返家或更換安置地點,感到不安、害怕,除提供陪伴會談外,也提供畫筆,讓民眾在離開前,可以透過繪畫或書寫卡片的方式,來抒發感受並給予彼此祝福,正式告別。

2018/2/15(四)至2018/2/20(二)春節期間:花蓮縣的健康管理中心服務不打烊,每天早上8點至下午5點都有關懷員提供諮詢服務;原先也預計有三位心理師短程服務,但因為春節期間少有民眾使用此資源,故中後期皆以關懷員的排班為主(辛苦你們了!)。

2018/2/21(三)至今:花蓮的諮商、臨床心理師等公會,仍持續跟衛生局保持聯繫,共商後續中長期的心理健康服務。兩會也有意願,後續能否與此次的跨專業團隊,共同沉澱此次的安心服務經驗,為的是倘若有天再次發生災難,我們花蓮的各專業助人工作團隊,可更有效能的與公部門整合運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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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兩段篇幅來爬梳此歷程,是因為在這期間,我常有見葉不見林的感覺。

即使2005年8月8日行政院已經核定「災難心理衛生服務計畫」,明訂:緊急協調機制、動員計畫,也落實相關的教育訓練,但畢竟絕多數的安心服務計畫的參與者,並沒有實際運作過此計畫的共事經驗。

故第一、第二時間,公部門跟各專業公會動員起來了。但進入現場時,跨專業的合作模式,並無法如構想般能夠馬上落實;現場是不同的主管機關、各工會部門跟民間團體的領頭,以各自的應變能力、專業評估、親疏遠近、權力關係、行事風格跟當下的人力資源條件,和現場民眾的需求共同磨合出來的立即動態運作。

第二、第三天過去,就可以看出來,跨專業的助人工作團隊,開始可以在彼此跟公部門的協調合作中,發展出按現場條件展開的符合救災原理的安心服務方式。如:普查民眾資料且建檔、標定不同身分類別跟風險程度、定時交班並追蹤關懷、按不同身心需求轉介給不同的專業工作者等。

前些天,資深的臨床心理師黃亮韶告訴我,他觀察此次助人工作者提供的安心服務,已經比十年前的表現好上許多,但蕭仁釗老師在2/12的演講中提到,921至今,台灣的社區心理衛生工作還是落實得不健全,更別提在災難急性期有機會扮演的緊急應變角色了。

從此來看,0206急性救災期過後的「中長期的安心服務」跟「往後的災難心理衛生的實務應變能力的提升」,才是我們後續的共同考驗。若我們期許政府給出具體回應,我想我們不只需要各人層次的努力,還需要動用「系統」對「系統」的影響力,參與必要的政治運作才是。

PS:本篇文章無法涵蓋更多心理師們在現場的學習心得跟相關紀錄。有興趣者,請參考以下大家共筆的「花蓮0206安心服務」網頁;此網站由黃亮韶臨床心理師跟研究生以萱等人建立管理。

https://sites.google.com/view/hl0206/home

陪 你 走 一 段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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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治療的本質是什麼?身為心理師的我也很想知道。

故最近花了不少時間細讀日本紀實文學大獎的得主最相葉月,費時7年採訪、研究寫成的「心理諮商師」,跟日本第一位取得榮格分析師資格的重量級心理治療師河合隼雄,於64歲自京都大學退休後寫就的「心理治療之路」,結合我大學、碩士受訓8年,入行三年半,共浸泡於心理學領域11年半的經驗,來嘗試道出本行的基本門道跟經驗特徵。

首先,讓我們簡短回顧日本的諮商和心理治療的發展史。早在1910中期,就有久保良英先生,將發源自19世紀末歐洲的心理治療的部分作法傳回日本,當時主要是將智力測驗跟人格測驗的教育評量法,導入教育的輔導現場,並由輔導員對來談者提供指導跟建議。

彼時,「諮商」這字眼才正要從美國社會誕生。

由於工業化造成社會急速變遷:都會區人口暴增、失業、貧窮跟貧民窟等問題崛起;諮商師就在產業結構跟生活環境的急變下產生,成為在「就業輔導」、「教育評量」跟「心理衛生」三領域提供協談、建議跟指導的專業角色。此時的「諮商」跟心理治療並無關係,強調的是指導員的功能。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當日本開始脫離復興期、邁向經濟蓬勃發展時,社會也開始出現許多心理問題,加上1958年作家星新一發表的短篇作品《喂~快出來啊》等事件,「諮商」和「諮商師」的詞彙開始進入新聞標題,大家漸漸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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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秋天,有名叫羅根.福克斯的傳教士後代,第一次在東京教育大學(現為筑波大學)介紹卡爾.羅傑斯的「非指導性當事人中心治療法」的學說。此後至1965年,河合隼雄自蘇黎世返回日本初期,全日本都處在羅傑斯的熱潮裡,甚至一度將諮商等同於羅傑斯提出的三原則:同理、無條件正向關懷跟真誠一致。

對此,河合隼雄認為這與日本的諮商並不發達,許多人渴求法門,跟反動日本傳統教育的說教癖有關;也是在這一年,河合隼雄將箱庭療法(台灣稱沙遊治療)引進日本,剛好接枝上社會大眾跟專業工作者,無法憑藉羅傑斯的原則有效回應實務挑戰的困局,走出新局面。

此年代,抗精神病藥物、抗憂鬱藥物、精神安定劑已經導入日本的醫療現場。1980,DSM-3(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問世,因為美國的權威醫學雜誌開始徵求使用DSM作為診斷準則的投稿論文,加上1990出現實證醫學概念,故DSM開始對日本的臨床工作跟醫療保險給付產生實際影響。

早年較看重醫病關係的治療,已經被「效率」跟「經濟考量」給取代。回不去了!

今天為止,日本尚未有「臨床心理師」的國家級證照。僅有1988年,由16個民間學會建立的「臨床心理師的專業證照制度」(要求臨床心理師得完成碩士學位並通過資格考始取得執照,每五年得累積足夠換照點數;因為專任職缺少,這份工作在日本也是張高學歷、低待遇的證照);加上日本政府並未管理民間的各種心理治療執照跟稱號,故需求者常常無所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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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要爬梳日本的諮商和心理治療史後,我們來轉進「心理治療的本質」這道核心議題。

河合隼雄開書就說:「對心理治療下定論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人無法像自然科學的對象物一樣,能被清楚定義跟完整把握。他指出「心理治療」跟「自然科學」是不同的;當我們想接近人心,並無法單靠知識跟技術就達成,而是要動用自己的全身心存在,去跟對方建立關係,努力認識對方的主觀感受經驗才行!

他指出:「心理治療並不存在著一個所有人都可以拿來套用的共同方法或法則。」故:「我們要構築起一個臨床的智慧體系,其中很重要的是重視主體的體驗,這個智慧一定包含了內在的體驗。」他說我們心理治療要發展的是「臨床之知」,甚至要斗膽說一句:「可以說是『人間科學』吧!」

書中,他論述了四種心理治療的模型,認為「醫學模型」重視的是因果邏輯跟給藥,「教育模型」採取上對下的教誨,兩者在心理治療領域並不怎麼管用。他採取的是「成熟模型」跟「自然模型」(一種道法自然的方法,這裡不論)」,藉由治療者的深度傾聽跟適切的回應、陪伴,來促發當事人的自我成熟的過程,進而解決問題。

他分析,對現代人而言,「心理治療」就處於科學和宗教、意識和無意識之間;目的在於緩解人心的各種痛苦,心理師就是陪伴他人走過艱難的緩苦與成熟路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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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一旦開始,我們就得跟個案締結真誠的倫理關係。

一路上,我們都不會拿到具體的路線圖,只能仰靠對人的信念及過往的訓練,時時敏銳地感知個案跟自己的心理動向。我們要深入的是個案的內在現實世界,航行方式在於關係的穩固,跟超越表層世界的共情、理解能力,只有當彼此的心靈共鳴時,深層的感動才會向我們開啟。

心理治療進入的是非日常的時間與空間。在這裡,心理師要允諾自由、平等的接觸發生;當個案的內心議題開始被激活,自發、無意識地流動起來時,心理師會迎來各種以語言/非語言、意識/無意識、身體/心靈,透過夢、意象、症狀、情緒和情感投射、攻擊或褒揚的敘事表達的衝擊!

這是為何從事心理治療總是會承擔危險的可能性,因為總有些個案的內在風暴過於劇烈,而肉身陪伴的我們又怎能不受影響?這些時刻,我們還是要盡力去理解風暴的意義,做各種能做的努力並穩住自己,這樣個案才能在我們的陪伴中一起度過難關。

即使在相對平靜的會談時刻,我們還是要周密地對當下的多層次感知訊息,進行涵容、理解並努力給出「恰到好處」的回應(河合隼雄說:「恰到好處」才是心理師的本事!);像是能協調掌握:心理病理學的知識、知悉兩造的身心靈感受、摸清個案的現實系統跟可及資源、評估並試探能動的出路;一場會談下來,我們常常要消耗掉許多心靈的查克拉(能量的意思)。

我喜歡河合隼雄自己的說明:

「我所面對的,是個案的整個存在,到底該如何進行,我會非常慎重,同時也會盡量保持態度的柔軟性,才能了解全貌。讓自己的意識盡可能保持在從表層移動到深層的可動狀態,就能和個案一起找出自己該走的方向。……。現在我看到個案的症狀消失、問題解決,當然會覺得高興,但是基本上,我依然保持著解決也好,不解決也好的態度。」

陪你走一段路,是我喜歡、感到榮幸且能發揮自性價值的工作。

修 練 自 性 ─ 閱 讀 亞 隆 的 86 歲 自 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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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亡面前,讓我們誠實回顧自己。

讓我們把一生的愛及悔恨,說散無形;如詠唱自己的安魂曲,繾綣道別。別急!在臨終闔眼前,我們仍可惆悵、猶疑,款款真情。眼淚、無助是必要的,不捨、失落是必然的;如此,我們活出死前的溫柔。

唱吧!唱吧!讓我們盡興不忌。唱吧!唱吧!直到空靜來臨……。

詩意點來說,這是我近期閱讀亞隆86歲自傳的靈魂感覺。身為存在心理治療大家的他,在自稱人生的最後一本書裡,盡量以「說實話」的存在姿態向我們坦言,他做為一名資深心理治療師的畢生行路與感思;這本書勢必將如他所說的「漣漪效應」,經由文字而跨越時空、國境,帶給讀者不同的人生參照。

對於同為心理治療師的讀者而言,這本書可能會帶給我們更多啟發。文中亞隆除了交代自己的童年與求學經歷,也詳實記述近3/4二十一世紀的心理治療史的演變脈絡,其團體治療跟存在取向的心理治療發展,跟許多響叮噹的心理學大家的來往故事,及他認真面對寫作、老年跟死亡的掙扎、反省和感悟。

這86年來,他如何修練自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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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出生於1931年的美國華盛頓特區的貧民區,家開雜貨店,父母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俄羅斯猶太裔移民。

身為低教育、貧窮的移民後代,從小,他就被鼓勵讀書上進,並如所有猶太男子一樣,被期許當上醫生或學者,不然就是魯蛇(loser)。家中,除了物質簡陋、父母得長時間勞作外;他還不時被母親批評、責備,父親則從未替他說過一句話。

他自述:「終其一生,我都在逃離自己的過去,貧民區的住家、雜貨店的生活,但我真的可以逃離我的過去跟不完美的媽媽嗎?」

當然不行,他連夢到自己的瀕死之際,嘴裡都在呼喊:「媽媽,我表現得怎樣?」晚年的他悔疚於自己未曾用關懷的話語,寬慰母親也是手足間被挑剔長大的孩子;遺憾年輕時,自己未能理解父親的堅強承擔,只一徑不滿他的懦弱。

「是時候該放下這一切的悔恨了!記得他們的好。」亞隆如似說。

書中也追憶他未考取醫學院前,日夜被考試焦慮、童年自卑感,跟遠距離戀愛(怕女朋友被搶走)給折磨;即使23歲娶到心愛的太太Marilyn Yalom且被醫學院錄取,他依舊感到不放鬆、不自信,也不清楚這焦慮從哪來?

這是為何亞隆關注人的存在性根本議題(自由、孤獨、無意義、死亡),因為他同我們一樣,活在一個又一個的日常操煩中,渴求心靈受苦的甘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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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隆說過,在他求學、擔任住院醫師跟軍醫,和進入史丹佛大學的教職初期,他對自己的專長及未來並不清楚。

會深入團體心理治療只是因為工作要求,加上1960-70是美國的各種會遇團體最興盛,卻缺乏理論跟實徵研究的年代,待10多年實務成熟後才寫下經典教科書。我觀察他能成就團體跟心理治療的一家之言,和他願意跳脫傳統、探索新局、向個案學習、擷取不同派別的優點,並長期反覆修改至最有效能的做法有關。

就讀醫學院的首次個案治療報告,他就以說故事呈現,結果未被強烈批評,反而獲得讚美鼓勵;當他在英國的精神分析訓練大本營Tavistock Clinic接受比昂式的團體訓練時(關注於團體的潛意識歷程),他也坦言對此冷硬風格的不喜歡,往後更專注於如今我們懂得的:真誠、自我揭露、關注當下人際議題的團體取向。

心理治療方面,他指出29歲讀碩班的1950年代,身邊找不到有接受過個別心理治療的人;36歲1957年當住院醫師時,彼時的精神醫學訓練還是以「精神分析」跟「藥物治療」為主,大家還很重視「心理治療」。但進入21世紀的此刻,精神醫學已失落人文科學的傳承且淺薄心理治療,過重腦神經科學和用藥;他決意要朝向人文心理學的深廣度走去。

原因有三:1.藥物治療無法回應人的存在性議題。2.他接受過多次的傳統精神分析,覺得治療師太冷漠了對他幫助有限;直到接受羅洛梅的會談治療才感受到存在性的滋養。3.40歲後,他因為帶領癌症個案團體,開始面對他人與自己的死亡焦慮,故投身存在議題的長期探索,直到49歲寫出「存在心理治療」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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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為作家的這條路上,亞隆也算出道得晚。43歲因為作家個案有會談費困難,才在兩人協議後,以各自寫下治療心得的方式,出書作為報償;他說當初會有這個提議,除了欣賞金妮的才華外,就是心中想成為作家的呼聲一直在招喚他。

56歲,他才覺得釋放自己的作家魂的時刻到來!兩年後出版第一本說故事教心理治療的小說《愛情劊子手》;59歲因為很想寫作《當尼采哭泣》,特地安排四個月的休假,和太太共赴塞席爾共和國的小島及法國,各兩個月專心寫作。

陸續,他以間隔三到六年的時間寫出《診療椅上的謊言》(65歲)、《媽媽和生命的意義》(68歲)、《叔本華的眼淚》(74歲)、《報警!一則回溯與復原的寓言》(74歲,未有中文譯本)、《斯賓諾莎問題》(81歲)、《一日浮生:十個探問生命意義的故事》(84歲)。

非小說類別,他在52歲前寫下兩本團體心理治療的專書,49歲是《存在心理治療》,70歲寫《生命的禮物:給心理治療師的85則備忘錄》,77歲是《凝視太陽:面對死亡恐懼》,去年底86歲出版《成為我自己:歐文‧亞隆回憶錄》。他的每本書寫,都誕生於工作和生活的血肉經歷,裡頭充滿人性況味的真誠描寫,跟心理治療師的敞開學習。

2015年底,84歲的亞隆經歷姊姊跟三名好友的逝去。因為數周的感冒加急性腸胃炎症狀,他首次經歷到血壓過低的生命危險;他自述在等待檢驗結果期間,他第一次強烈感覺到自己可能就要死去;彼時,他寬慰自己的內心意念是:我這一生算是活得精彩,少有遺憾了。

回顧亞隆86歲的人生故事,他似乎在教導我們同行晚輩:每個時代有不同的環境條件、每個人有不同的境遇;但不論如何,每次在面對個案時,你們總要回到心理治療的真誠、寬慰的力量泉源;治療師對自己的興趣和專長也要持續磨練。你們也會走出自己的一條路!

寫到這裡,大家還是自己去讀書吧,聽亞隆說他一生的故事………。

◎首圖是玉里源城國小「謝貫暐」小學生的作品。謝謝他率真、美麗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