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閱讀札記:人文心理學

守 護 青 春 風 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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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非常時期。」河合隼雄如是說。

的確如此,回想我們的國高中時期,不也是青澀的身心開始進入巨大蛻變嗎?外觀上,我們有春湧的賀爾蒙帶來的第二性徵的生理變化,跟對性懵懂的探索崛起;相應的心理調適也很艱難,我們不能再待在往日的孩童世界,得開始跟同儕練習「自立」,學習克服青春期的各種挑戰。

他指出:「轉大人是個辛苦、痛苦又不確定性高的歷程。」此時青少年會經歷從生理到心靈深處強力湧現的陌名衝動。他們不但未能充分理解、把握發生在自己身心的巨大變化,也很難用語言表達自己;故他們會引發與自己內心問題相對應的外部事件作為表達。

河合隼雄說:「他們逃學、戀愛、自殺……,其實只是想轉大人,而非故意讓大人痛苦煩惱。」

他建議當青少年「出事件」時,先不要立即斷定他的行為,或陷入找錯誤責備的舉動,而是試著將這行為當成溝通的手段,去思考年輕人想透過這個行為傳達什麼訊息?這才是具有建設性的解決問題的方法,我們也才能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回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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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大人可以採取非責備,而是認真傾聽、理解他的態度時,青少年就不會一直陷在悔恨或對抗的情緒中,內心也能擁有某些正面意義,能儘早重新站起來。

他指出,青春期孩子一般有的逆反心理,我們應該理解,這是孩子想要尋求自立的必要抗爭;他們會有強烈的反抗權威、否定既有觀念、追求變化、尋求創新,跟容易放大對成人世界的否定感,都是為了長大成人,所要進行的反覆嘗試。

從象徵意涵來說,長大成人,就是個體得一次次跟他人及社會,一次次歷練關係衝突到重生的整合過程。

「各位必須知道,老師也好、上司也好,只要打算認真指導年輕人,就存在著『被殺』的風險。馬虎的態度不僅無法成功,有時甚至只會對彼此造成極難復原的傷害。教師與指導者必須知道,只有讓年輕人(象徵性地)殺了自己,(並再次與其關係重生)才是真正的指導。話雖如此,輕易就被年輕人殺死也沒有意義,有時也必須給予年輕人死亡(象徵性地),無論如何,彼此之間都必須真刀實槍的對決。」

「這般具有深刻意義的對決,並非為了贏過對方,而是為了彼此成長;擺出對決的姿態時,面對的不只是對方,也是自己的內心。」

                                                                                ── ──河合隼雄《轉大人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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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學生「對決」的經驗:

今天是連假前的最後一天上課。鐘響時,只見學生還在座位上玩牌,我請他們收拾、準備上課。由於這是高中小班學生的「生命教育與生涯發展」課,我選擇以小團體方式進行。

一開始,我讓大家講當下感覺。有人說天氣悶熱想要放假,有人提到這次段考沒考好,希望能猜好一點。接著我以即興劇的「九句故事接龍」,引導他們透過團體遊戲來傾聽彼此的生活安排,想藉此引發本次的課堂主題:「檢視並計畫自己的日常生活」。

這過程學生能彼此分享,但不時會過分玩笑,我不時得出來煞車。下課前,我讓每位學生說自己近期想從事的小改變,娜娜(化名)坐在我旁邊,她一直搖頭說:「沒有、不會、不知道。」其他人說完又回到她。

鐘響了,她說:「講這沒有意義!」當我試著跟她討論時,她顯得很生氣,拿了書包轉身就走。我當下跟其他學生簡短討論剛才發生的事。同學提到:1. 這樣的分享是沒用的,除非我們想改變。2. 既然做不到,為何要說呢?3.你不認識她,你對她的心情了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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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合隼雄先生會如何看待我遇到的「青春風暴」?

他認為多數青少年必然會經歷一定程度的成長風暴,而「從旁守護」青少年安然度過「各式難關」,是身旁大人的重要任務。他說別以為幫助孩子是輕鬆的事,「從旁守護孩子」其實很困難,有時甚至是痛苦的事;因為輔導者得贏取孩子的信任,為其投入真實的情感、努力思量,還可能未見回報,怨懟先來。

他認為,我們要有為了守護青少年而不被喜歡的心理準備。他說當青少年犯錯時,成為他們溫柔又堅定的安全屏障,甚或表現出毫不動搖的嚴厲姿態,這其實是對他們的保護。當你帶著投入的關切跟青少年對決時,你們之間會發生真實的生命交流;縱使青少年不喜歡你,他也難以否認你的關懷跟付出。

他強調大人要知道自己的態度對青少年有舉足輕重的影響。若我們能以「不迴避問題」、「真誠的情感投入」跟「溫暖而長遠的眼光」來觀察、理解、欣賞、陪伴跟守護青少年,我們的此般態度將有機會轉化青少年的破壞性能量,帶出較有建設性的改變契機。

他說,重要的是讓真實的情感交流及對話持續發生,如此不間斷地關係衝突跟修復的發生,會使彼此都成長。他也提醒我們不用急於「教導」,有時候等孩子「自行長大」,一切要有效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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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 你 走 一 段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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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治療的本質是什麼?身為心理師的我也很想知道。

故最近花了不少時間細讀日本紀實文學大獎的得主最相葉月,費時7年採訪、研究寫成的「心理諮商師」,跟日本第一位取得榮格分析師資格的重量級心理治療師河合隼雄,於64歲自京都大學退休後寫就的「心理治療之路」,結合我大學、碩士受訓8年,入行三年半,共浸泡於心理學領域11年半的經驗,來嘗試道出本行的基本門道跟經驗特徵。

首先,讓我們簡短回顧日本的諮商和心理治療的發展史。早在1910中期,就有久保良英先生,將發源自19世紀末歐洲的心理治療的部分作法傳回日本,當時主要是將智力測驗跟人格測驗的教育評量法,導入教育的輔導現場,並由輔導員對來談者提供指導跟建議。

彼時,「諮商」這字眼才正要從美國社會誕生。

由於工業化造成社會急速變遷:都會區人口暴增、失業、貧窮跟貧民窟等問題崛起;諮商師就在產業結構跟生活環境的急變下產生,成為在「就業輔導」、「教育評量」跟「心理衛生」三領域提供協談、建議跟指導的專業角色。此時的「諮商」跟心理治療並無關係,強調的是指導員的功能。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當日本開始脫離復興期、邁向經濟蓬勃發展時,社會也開始出現許多心理問題,加上1958年作家星新一發表的短篇作品《喂~快出來啊》等事件,「諮商」和「諮商師」的詞彙開始進入新聞標題,大家漸漸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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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秋天,有名叫羅根.福克斯的傳教士後代,第一次在東京教育大學(現為筑波大學)介紹卡爾.羅傑斯的「非指導性當事人中心治療法」的學說。此後至1965年,河合隼雄自蘇黎世返回日本初期,全日本都處在羅傑斯的熱潮裡,甚至一度將諮商等同於羅傑斯提出的三原則:同理、無條件正向關懷跟真誠一致。

對此,河合隼雄認為這與日本的諮商並不發達,許多人渴求法門,跟反動日本傳統教育的說教癖有關;也是在這一年,河合隼雄將箱庭療法(台灣稱沙遊治療)引進日本,剛好接枝上社會大眾跟專業工作者,無法憑藉羅傑斯的原則有效回應實務挑戰的困局,走出新局面。

此年代,抗精神病藥物、抗憂鬱藥物、精神安定劑已經導入日本的醫療現場。1980,DSM-3(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問世,因為美國的權威醫學雜誌開始徵求使用DSM作為診斷準則的投稿論文,加上1990出現實證醫學概念,故DSM開始對日本的臨床工作跟醫療保險給付產生實際影響。

早年較看重醫病關係的治療,已經被「效率」跟「經濟考量」給取代。回不去了!

今天為止,日本尚未有「臨床心理師」的國家級證照。僅有1988年,由16個民間學會建立的「臨床心理師的專業證照制度」(要求臨床心理師得完成碩士學位並通過資格考始取得執照,每五年得累積足夠換照點數;因為專任職缺少,這份工作在日本也是張高學歷、低待遇的證照);加上日本政府並未管理民間的各種心理治療執照跟稱號,故需求者常常無所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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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要爬梳日本的諮商和心理治療史後,我們來轉進「心理治療的本質」這道核心議題。

河合隼雄開書就說:「對心理治療下定論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人無法像自然科學的對象物一樣,能被清楚定義跟完整把握。他指出「心理治療」跟「自然科學」是不同的;當我們想接近人心,並無法單靠知識跟技術就達成,而是要動用自己的全身心存在,去跟對方建立關係,努力認識對方的主觀感受經驗才行!

他指出:「心理治療並不存在著一個所有人都可以拿來套用的共同方法或法則。」故:「我們要構築起一個臨床的智慧體系,其中很重要的是重視主體的體驗,這個智慧一定包含了內在的體驗。」他說我們心理治療要發展的是「臨床之知」,甚至要斗膽說一句:「可以說是『人間科學』吧!」

書中,他論述了四種心理治療的模型,認為「醫學模型」重視的是因果邏輯跟給藥,「教育模型」採取上對下的教誨,兩者在心理治療領域並不怎麼管用。他採取的是「成熟模型」跟「自然模型」(一種道法自然的方法,這裡不論)」,藉由治療者的深度傾聽跟適切的回應、陪伴,來促發當事人的自我成熟的過程,進而解決問題。

他分析,對現代人而言,「心理治療」就處於科學和宗教、意識和無意識之間;目的在於緩解人心的各種痛苦,心理師就是陪伴他人走過艱難的緩苦與成熟路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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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一旦開始,我們就得跟個案締結真誠的倫理關係。

一路上,我們都不會拿到具體的路線圖,只能仰靠對人的信念及過往的訓練,時時敏銳地感知個案跟自己的心理動向。我們要深入的是個案的內在現實世界,航行方式在於關係的穩固,跟超越表層世界的共情、理解能力,只有當彼此的心靈共鳴時,深層的感動才會向我們開啟。

心理治療進入的是非日常的時間與空間。在這裡,心理師要允諾自由、平等的接觸發生;當個案的內心議題開始被激活,自發、無意識地流動起來時,心理師會迎來各種以語言/非語言、意識/無意識、身體/心靈,透過夢、意象、症狀、情緒和情感投射、攻擊或褒揚的敘事表達的衝擊!

這是為何從事心理治療總是會承擔危險的可能性,因為總有些個案的內在風暴過於劇烈,而肉身陪伴的我們又怎能不受影響?這些時刻,我們還是要盡力去理解風暴的意義,做各種能做的努力並穩住自己,這樣個案才能在我們的陪伴中一起度過難關。

即使在相對平靜的會談時刻,我們還是要周密地對當下的多層次感知訊息,進行涵容、理解並努力給出「恰到好處」的回應(河合隼雄說:「恰到好處」才是心理師的本事!);像是能協調掌握:心理病理學的知識、知悉兩造的身心靈感受、摸清個案的現實系統跟可及資源、評估並試探能動的出路;一場會談下來,我們常常要消耗掉許多心靈的查克拉(能量的意思)。

我喜歡河合隼雄自己的說明:

「我所面對的,是個案的整個存在,到底該如何進行,我會非常慎重,同時也會盡量保持態度的柔軟性,才能了解全貌。讓自己的意識盡可能保持在從表層移動到深層的可動狀態,就能和個案一起找出自己該走的方向。……。現在我看到個案的症狀消失、問題解決,當然會覺得高興,但是基本上,我依然保持著解決也好,不解決也好的態度。」

陪你走一段路,是我喜歡、感到榮幸且能發揮自性價值的工作。

修 練 自 性 ─ 閱 讀 亞 隆 的 86 歲 自 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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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亡面前,讓我們誠實回顧自己。

讓我們把一生的愛及悔恨,說散無形;如詠唱自己的安魂曲,繾綣道別。別急!在臨終闔眼前,我們仍可惆悵、猶疑,款款真情。眼淚、無助是必要的,不捨、失落是必然的;如此,我們活出死前的溫柔。

唱吧!唱吧!讓我們盡興不忌。唱吧!唱吧!直到空靜來臨……。

詩意點來說,這是我近期閱讀亞隆86歲自傳的靈魂感覺。身為存在心理治療大家的他,在自稱人生的最後一本書裡,盡量以「說實話」的存在姿態向我們坦言,他做為一名資深心理治療師的畢生行路與感思;這本書勢必將如他所說的「漣漪效應」,經由文字而跨越時空、國境,帶給讀者不同的人生參照。

對於同為心理治療師的讀者而言,這本書可能會帶給我們更多啟發。文中亞隆除了交代自己的童年與求學經歷,也詳實記述近3/4二十一世紀的心理治療史的演變脈絡,其團體治療跟存在取向的心理治療發展,跟許多響叮噹的心理學大家的來往故事,及他認真面對寫作、老年跟死亡的掙扎、反省和感悟。

這86年來,他如何修練自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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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出生於1931年的美國華盛頓特區的貧民區,家開雜貨店,父母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俄羅斯猶太裔移民。

身為低教育、貧窮的移民後代,從小,他就被鼓勵讀書上進,並如所有猶太男子一樣,被期許當上醫生或學者,不然就是魯蛇(loser)。家中,除了物質簡陋、父母得長時間勞作外;他還不時被母親批評、責備,父親則從未替他說過一句話。

他自述:「終其一生,我都在逃離自己的過去,貧民區的住家、雜貨店的生活,但我真的可以逃離我的過去跟不完美的媽媽嗎?」

當然不行,他連夢到自己的瀕死之際,嘴裡都在呼喊:「媽媽,我表現得怎樣?」晚年的他悔疚於自己未曾用關懷的話語,寬慰母親也是手足間被挑剔長大的孩子;遺憾年輕時,自己未能理解父親的堅強承擔,只一徑不滿他的懦弱。

「是時候該放下這一切的悔恨了!記得他們的好。」亞隆如似說。

書中也追憶他未考取醫學院前,日夜被考試焦慮、童年自卑感,跟遠距離戀愛(怕女朋友被搶走)給折磨;即使23歲娶到心愛的太太Marilyn Yalom且被醫學院錄取,他依舊感到不放鬆、不自信,也不清楚這焦慮從哪來?

這是為何亞隆關注人的存在性根本議題(自由、孤獨、無意義、死亡),因為他同我們一樣,活在一個又一個的日常操煩中,渴求心靈受苦的甘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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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隆說過,在他求學、擔任住院醫師跟軍醫,和進入史丹佛大學的教職初期,他對自己的專長及未來並不清楚。

會深入團體心理治療只是因為工作要求,加上1960-70是美國的各種會遇團體最興盛,卻缺乏理論跟實徵研究的年代,待10多年實務成熟後才寫下經典教科書。我觀察他能成就團體跟心理治療的一家之言,和他願意跳脫傳統、探索新局、向個案學習、擷取不同派別的優點,並長期反覆修改至最有效能的做法有關。

就讀醫學院的首次個案治療報告,他就以說故事呈現,結果未被強烈批評,反而獲得讚美鼓勵;當他在英國的精神分析訓練大本營Tavistock Clinic接受比昂式的團體訓練時(關注於團體的潛意識歷程),他也坦言對此冷硬風格的不喜歡,往後更專注於如今我們懂得的:真誠、自我揭露、關注當下人際議題的團體取向。

心理治療方面,他指出29歲讀碩班的1950年代,身邊找不到有接受過個別心理治療的人;36歲1957年當住院醫師時,彼時的精神醫學訓練還是以「精神分析」跟「藥物治療」為主,大家還很重視「心理治療」。但進入21世紀的此刻,精神醫學已失落人文科學的傳承且淺薄心理治療,過重腦神經科學和用藥;他決意要朝向人文心理學的深廣度走去。

原因有三:1.藥物治療無法回應人的存在性議題。2.他接受過多次的傳統精神分析,覺得治療師太冷漠了對他幫助有限;直到接受羅洛梅的會談治療才感受到存在性的滋養。3.40歲後,他因為帶領癌症個案團體,開始面對他人與自己的死亡焦慮,故投身存在議題的長期探索,直到49歲寫出「存在心理治療」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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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為作家的這條路上,亞隆也算出道得晚。43歲因為作家個案有會談費困難,才在兩人協議後,以各自寫下治療心得的方式,出書作為報償;他說當初會有這個提議,除了欣賞金妮的才華外,就是心中想成為作家的呼聲一直在招喚他。

56歲,他才覺得釋放自己的作家魂的時刻到來!兩年後出版第一本說故事教心理治療的小說《愛情劊子手》;59歲因為很想寫作《當尼采哭泣》,特地安排四個月的休假,和太太共赴塞席爾共和國的小島及法國,各兩個月專心寫作。

陸續,他以間隔三到六年的時間寫出《診療椅上的謊言》(65歲)、《媽媽和生命的意義》(68歲)、《叔本華的眼淚》(74歲)、《報警!一則回溯與復原的寓言》(74歲,未有中文譯本)、《斯賓諾莎問題》(81歲)、《一日浮生:十個探問生命意義的故事》(84歲)。

非小說類別,他在52歲前寫下兩本團體心理治療的專書,49歲是《存在心理治療》,70歲寫《生命的禮物:給心理治療師的85則備忘錄》,77歲是《凝視太陽:面對死亡恐懼》,去年底86歲出版《成為我自己:歐文‧亞隆回憶錄》。他的每本書寫,都誕生於工作和生活的血肉經歷,裡頭充滿人性況味的真誠描寫,跟心理治療師的敞開學習。

2015年底,84歲的亞隆經歷姊姊跟三名好友的逝去。因為數周的感冒加急性腸胃炎症狀,他首次經歷到血壓過低的生命危險;他自述在等待檢驗結果期間,他第一次強烈感覺到自己可能就要死去;彼時,他寬慰自己的內心意念是:我這一生算是活得精彩,少有遺憾了。

回顧亞隆86歲的人生故事,他似乎在教導我們同行晚輩:每個時代有不同的環境條件、每個人有不同的境遇;但不論如何,每次在面對個案時,你們總要回到心理治療的真誠、寬慰的力量泉源;治療師對自己的興趣和專長也要持續磨練。你們也會走出自己的一條路!

寫到這裡,大家還是自己去讀書吧,聽亞隆說他一生的故事………。

◎首圖是玉里源城國小「謝貫暐」小學生的作品。謝謝他率真、美麗的創作!

 

閒 散 的 力 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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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人的心中都少了一位濟公(脫俗、自在的角色),難怪我們活得不夠快樂、灑脫!

就我的眼光看來,現代版的濟公可以有兩種活法(好啦!你不偏愛濟公的話,請自行擇角套入本文脈絡。)第一種活法是隱悠於外,如多年前我在花蓮遇上的幾位朋友,方退伍、大學畢業的他們,不囉嗦開始過起退休生活,平日以走山玩水、悠閒過日子為正職,偶爾需要用錢時,再各自使上美術、網路、按摩、農業等專長聊添生活費。

幾年後,這群人集合了一次聚會,場上有人發言了。「怎麼辦?這幾年在花蓮的閒散生活過下來,我也開始遇到瓶頸了。」「是什麼瓶頸?」「就是這般無所事事的生活,我們不曉得要怎樣才能更放鬆了?於是……」「於是什麼?」我緊張地問。「於是我們決定組團,一起坐飛機到峇厘島考察一下,生活還可以怎樣更放鬆?」

記得初聽見這回答的我,笑痛肚子蹲在地上站不起來,如彼時我的眼中,他們的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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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活法是隱悠於內。如這幾年我斷續閱讀的德國裔心靈導師Eckhart Tolle,他分享的自己的早期生命故事。25歲才讀倫敦大學一年級的他,有天如常坐地鐵要去學校的圖書館,擠滿人的車上,唯獨他對面30初頭的女士兩旁還有空位,原因是她在大聲自言自語,全身散發緊繃、憤怒的氣氛。

下車時,他發現這名女士跟他走同個方向,甚至進入同棟大樓。他不禁納悶,這女士難道是學校的學生、行政人員或老師?他自問會不會有天,自己也變成她那樣子?幾個月後,他聽到另一則更令人震驚的消息,校內一名備受尊崇、知悉許多人生解答的教授,舉槍自盡了。

這再再打擊年輕的Eckhart Tolle。他困惑為何浩瀚的知識拯救不了人的瘋狂?

過完29歲生日不久的一天凌晨,他突然驚醒過來,感覺生命是徹底的虛空、無意義。「我不能再跟自己生活了!」他聽到這句話反覆在腦中播放。突然間他升起個奇怪的念頭,「我」不能再跟「自己」生活了!這到底是同一個還是不同的「我」?

接著他描述自己進入了一個「覺知當下而無想」的狀態,感到體內有股能量在自行加劇流轉至全身顫抖,對此他心懷恐懼、陌生,腦中響起「不要阻抗」的聲音,他經驗到一片空敞的寂靜,接下來就不記得了。隔早他被戶外的呦啾鳥囀喚醒,黎明的光線透過窗簾撒進來。他像是第一次經驗到鮮活的生命般,不由自主眼淚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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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續的五個月,他自述自己就生活在不受干擾的深度安祥、喜樂中。隨後,這感覺漸漸淡去。要到好些年過去,他才逐漸理解那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究竟是怎麼回事?許是在最難受的空虛痛苦中,他突然鬆脫了自我認同的束縛,進入一切思考、恐懼都不起作用,寂靜卻覺知的狀態。

他不再是自己的心智運作、身體情緒的反應器,他發現思考(腦中的聲音)不過是意識的一種樣貌,寂靜無形的純然意識是他內在未曾須臾不在的本性,他從此常常感到難以言喻、無可形容的存有喜悅。

往後的兩年時光,他放棄了博士學位的攻讀,每天花最多時間坐在英國倫敦羅素廣場(Russell Square)的公園板凳上,獨自沉靜在深度的存有喜樂中,任憑世界依舊盲路運轉。他說那兩年,他沒有感情對象、沒有工作、沒有住處、沒有社會認可的身分,晚上就輪流睡在朋友家、佛教修道院或像流浪漢一樣睡公園。

他的家人都認為他「不負責任、簡直瘋了!」

漸漸地,他坐在公園板凳時,會有人前來找他攀談,對他說:「我也想像你一樣平靜。你可以教我嗎?」他回答:「你已經擁有跟我一樣的平靜了。只是你的腦中有太多聲音,以至於你不能感覺到祂。」當越來越多人感受到他的不同凡俗的存在感,更多人來找他談話後,他就成為本世紀其一重要的靈性導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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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中午我跟同事小燕姐一起吃飯,談到了今日我想寫的這篇文章。

我說:「最近體會到,工作生活不順利時,抱怨、看劇、聚餐、生氣都是很表淺的處理方式,做來做去總是樂短苦長,還愈來愈沉迷、不能自己;兩周前,我才開始比較有意識地覺知自己的狀態,目前在練習有時停歇認同自己的意識內容。我開始跟之前吵架的人講話了……。」

觀察自己近期的生活,我發現自己的心不僅如月亮般有陰晴圓缺變化,還很容易陷入我執、身心不放鬆、不覺知的常態,稍沒清明感察自己,就立馬返回過往的慣性過日子,簡單如3C產品的使用時間、運動量不足,到與他人講話的態勢總是覺知少,維持身心苦痛得多。

談到此,我要放下本文的所有思考了。「閒散的力量」終究不是認知的事,而是人如何直接、常常進入當下非思的廣袤意識的存有自然狀態,那是我們心中一直存在的寂靜、深邃,涵容一切的湖泊高山大海宇宙,跟活潑生機的來源。

覺 知 不 快 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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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我在練習「覺知」自己的不快樂。

為什麼要做這項練習?這一年半來,我讓自己生活在玉里了,日子還是常常忙得行程滿滿,搞得自己身心疲乏。縱然生活不時有小確幸活動陪綴:朋友聚餐、追劇、小出遊種種,卻覺得快樂總是來得短暫,心頭肩膀的待處理人事,還是壓得讓人唉聲嘆氣!

我活得像是一條經常被繃緊的橡皮筋。

除了周一至五,每天八小時的上班時數外,周間平均有兩三天(或以上)的晚上得執行既有或額外的工作,周末平均有一天得工作或參加進修活動。如此,午餐後我常常只想躺著小眠;額外工作後我只想放空、放縱,像是要宣洩、補償跟調鬆自己。

我並沒有在過度工作(疲累)跟過度放空(放縱)中找回自己的舒適平衡,日子只是勉強、看似健全地過下去而已。

直到今年的七月五號,我在出國旅遊回來的第五天晚上,自己騎腳踏車摔車,我才在一個多月的療傷過程裡,好好反省,覺察這場「摔車事件」要告訴我關於自己的身心狀態什麼重要訊息?

那是周一上班前的無事時刻。我坐在家中突然想念起歐洲氣泡水的滋味,就踏上腳踏車去最近的全家買瓶黑麥汁回家;我家沒有開罐器,故請店員幫忙開瓶,後以左手騎車,右手持黑麥汁的方式,想說玉里車少我慢慢騎回家沒問題。

到家門口時,眼前是一條兩線道的沒有車輛行經的馬路,上方是一輪柔黃圓月高掛,我看呆了,腦中還自動冒出待處理的人事雜訊。家門已到,我左手按下煞車,唰──前輪急速暫停,緩坡上的後輪卻繼續往上抬高(後輪沒煞到),當我意會到危險時,我的左臉左肩左膝已經飛撲地面。

我內心一時跑出很多懊惱的聲音,但很快只能安靜下來,開始檢查身上的傷口、牽車,收起嚴重變形的眼鏡跟剩一兩口的黑麥汁進家門整理自己。要不是這場摔車,我可能還沒有想要徹底覺察、改變自己的橡皮筋(緊繃)生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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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車讓我覺知到關於自己的什麼?

一開始我是用素樸的直覺來看,眼觀滿月、左手騎車、右手持黑麥汁、腦中想近期的人事雜訊,不就像我這段時間以來的忙碌生活嗎?要一個人處理過度負荷的人事物,真是稍一失衡就得摔個鼻青臉腫可不是?

彼時我真得覺得吃不消了!我做的是人的工作,即使體力可以撐,但心的能量沒有獲得基本的休養,真的讓我感到身心消耗!連帶使工作效能減低、情緒失衡;平日不僅無暇運動、煮飯,且一抓到可以放空的時間,我就像暴發戶一樣,閒書、戲劇反而無法自制得看更久,像是要補償靈魂的飢渴,搞得自己好累!

部分工作真的只能眼睜睜看他們脫稿演出或應接不暇;連自責的力氣也使不上來。人活成像是個沒心、沒眼淚、具攻擊性,只想休息、讓自己舒服些的空洞殭屍。(這可能是現代人的集體心理狀態的一種原型象徵吧!人活得像殭屍。難怪中外影片、書籍都蜂擁跑出這群角色。)

真正指引我深化覺知自己的「摔車事件」的訊息,則是透過「疾病的希望」此書的導路,才使我獲得更多洞見。這本身心醫學的重要經典告訴我們,生理醫學的療癒觀點,是種追索因果關係、發展功能性導向,欲將疾病跟症狀去除,只考慮生理層次復原,不考慮意識的發展跟成長的認識論。

此書要提供的是超越二元對立的整全的療癒觀,將疾病和症狀視為是個體的身心意識發生失衡現象的具體顯現,故療癒的重點不僅關注生理回復,更強調病人是否有傾聽、覺察、認識被其理智意識給排除、拒絕,進而成為疾病、症狀來強力顯現自身的真相是些什麼?

作者認為:根柢的療癒只會發生在意識能覺知、接納並整合自身的陰影時刻。

3

本書還提供詮釋症狀(即深入探究症狀的意義)的重要原則給我們參考。

如:忽略功能層面的明顯因果關係、注意症狀發生當下的個人內在歷程、以圖像式、象徵跟類比的思考來取代過度分析跟理性的思維方式、學習傾聽具有身心兩面特質的語言在述說什麼,並思考「症狀阻止病人做什麼?」「症狀使病人做什麼?」這兩個問題常會直接導向疾病的核心主題。

第二章「症狀及其意義」中,兩位作者提供了涵蓋人類常見的主要疾病跟症狀的詮釋洞見,我們也可以看到他們如何操作上述原則,來發展觀察跟思考疾病與症狀背後,病人未能覺知到的心理意涵(意識需成長的課題)是怎麼被洞察出來的;這部分很值得我們心理助人工作者來參考學習。

回到我的「摔車事件」。當晚跟其後一周多,我真的不能做過量的事了;因為手腳不便,每日的兩次換藥、傷口包紮得請護理同事協助,晚上返家也不太能做事就早睡休息。簡直就是我理智上不敢給自己的:工作減量、請求他人支援協助、充分休息,我的潛意識透過摔車安排,就通通給我了。

至今我左腳膝蓋上跟手上的輕淺疤痕,似乎都在提醒我是否記得這場教訓?當前我的工作量有回到比較正常的狀態了,但還是忙碌;近期我不想再被某場意外「鄭重提醒些什麼」(當然這只是理性的無知期望),也不想靠放空、放縱或小確幸來假裝快樂。

我似乎被逼得只剩下這條路:學習在不快樂時升起一定的「覺知」,而且要體驗、接納自己的真實需要,若想休息、拒絕、放下或尋求協助種種,就回應(照顧)自己的需要,不要再理智一意孤行了!我知道有時候外境改動不了,但不時回到「覺知」(即使短暫而已),意識就不會無明得劇烈擺盪、隨波逐流。

這或許是這場摔車要教我的事。謝謝你!

推薦書籍:

托瓦爾特.德特雷福仁、呂迪格.達爾可(2017)。疾病的希望:身心整合的療癒力量(修訂版)。台北:心靈工坊。

改 編 母 親 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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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坐普悠瑪回玉里的火車上,我讀著楊富閔的家族書寫,了解一下他為何說自己的媽媽欠栽培?

突然間,前方有一雙純真無邪的眼睛盯著我瞧,一下壓低自己的頭縮到椅背後,一下抬高半張臉,天真靦腆地看我竊笑,我也擺頭微笑回應;下一刻,他把臉轉向我旁邊的女乘客,以相同招式耍寶,可惜人家沒這興致,他就草草收工跟座位上的母親玩。

他伸出雙手像雞啄食米粒、昆蟲,快速輕啄媽媽的上手臂。「礙!」母親推開他的手,發出要他別鬧的聲音說:「我要休息,你別煩我!」孩子轉身看旁邊睡著的哥哥,仰身停頓一會,又再度出手啄母親的身體,這次還親暱得用頭壓上媽媽的身體玩。

這次母親板起臭臉,揮打小子離開,還嚴肅告誡再來你就倒楣!

孩子哀號母親打得疼!縮著身體、纏著要媽媽道歉。母親僵持一下,快速輕聲道:「對不起。」要小子別再煩她,歪身休息。目睹此景的我,好似也看到幼時自己跟哥哥、母親相處的景況,還濫情得遙想,這母親與孩子的互動方式,會如何持續一生對這小子發生影響?

回家這些天,我打開日本精神科醫師作家岡田尊司的「母親這種病」一書來讀。此書開宗明義,母親病指的是孩子跟母親的情感依附關係發生挫傷,導致孩子的身心健康發展受損,延伸至人際、情感、生活、課業跟工作適應連帶挫傷苦痛。

如果我們自己也有不同程度的「母親病(這篇文章我想用母親結來取代母親病)」(與母親的情感依附關係有所挫傷的情況),我們要如何「改編」自己身上的「母親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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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得到哪種「母親結」?

「母親結」有三種。一種是幸運兒的你,從懷胎到呱呱落地到嬰幼兒期間(一歲半前是確立母子依附關係品質的最關鍵時期),你的母親會關切感受且回應你的需要,讓你的身心舒適、感覺安全;你在和她的依附關係裡獲得足夠的滋養,安全、愉快、健康、穩定地一天天長大。

另一種是沒那麼幸運的你,從胎兒到嬰幼兒、童年、青少年到成年、中晚年,因為不同原因(可知、不可知的),總之你的母親無法足夠關切、回應你的感受和需要,甚至帶給你災難般的責難、攻擊、忽略等身心傷害;孩子如你,就算母親給的依附關係再難受,你也只能收下,別無選擇。

「正向母親結」多的人,他們的身心發育會比較健康,大腦神經跟情緒比較穩定,對自己、他人和世界的關係能夠信任且親密交流,較有機會實現自己的天賦;「負向母親結」多的人,會比一般人具身心疾病的風險,他們的大腦神經跟情緒較不穩定,對自己、他人和世界的關係也難以發展信任親密感,多數人一生難以實現自己的潛能。

許多研究指出,「正向母親結(與母親好的依附關係)」,會使孩子對於精神壓力的承受力較高、不容易憂鬱,對自己的存在感安然;但被母親否定、不被支持或傷害的孩子,則容易感到不安及壓力,他們會覺得自己沒有被愛且存在感破洞;一生中出現各種情緒、行為混亂的議題,出現物質成癮、交友不順、離婚、逃避親密關係跟自殺的風險也比同儕高上許多。

第三種「母親結」則是介於幸與不幸、好結和壞結間;我也是拿到這一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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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負向母親結」帶給孩子的「心理困境」跟「反向的禮物」。

困境一:孩子為了得到母親的認同與愛,會願意付出重大代價來遷就母親、迎合母親的期待,就算要犧牲自己、付出重大代價也在所不惜;岡田尊司說:「渴望母親的心情就是如此深切,這就是人的本質。」

困境二:孩子為了不被母親拋棄,只好被迫學習討好母親,如此一來就無法真實表達自己的感受和情緒;長期下來,孩子的外在行為跟內心情緒不再如實聯繫,無法坦率成為自己;日常生活都得照母親的臉色過活,長成一名難以放鬆、快樂享受生活的人。

困境三:孩子會收下母親對自己的否定。除了經常感到緊張不安外,也會不自覺在某些表現上出現追求完美的傾向,好緩和自己內在的否定自己的想法跟感受。

困境四:因為和母親這重要他人的關係挫傷,孩子很可能會刻意避免親密關係,以免再次被傷害。

書中作者也分享了他的一項觀察。他列舉約翰藍儂、赫曼赫賽、演員珍芳達、宮崎駿跟哲學家叔本華等人的「母親結故事」告訴我們,世界上許多最美好的音樂、文字、表演、藝術創作跟哲學,都與這些人經歷過的悲傷痛苦有密切關連。

若不是他們太需要超越現實生活的悲苦命運,這些超越自己的昇華的愛和創造的果實,不會這麼深刻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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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要如何「改編」自己身上的「負向母親結」呢?

岡田尊司說,我們首先要有「想要改變的意願和願望」。我們要知道,「改編母親結」很不容易、會花上很長的一段時間;我們會從沒有頭緒的混亂、痛苦開始;而這些失序跟傷痛都是必要的,都是心理復原的必經之路。

上路後,許多人得等到與母親保持距離或離開母親後,才算是踏上漫長復原路的第一步;接著,我們可以為自己尋找「替代性的安全依附關係」,不管是親朋好友或心理專業工作者都可以,讓自己獲得足夠的情感支持跟健康穩定的依附關係。

這時候,我們可以進入下一個療傷止痛的動作,把心中壓藏經年的憤怒苦痛都不保留地吐露出來,把傷心的眼淚哭出體外,好好接受他人的溫暖陪伴跟回應;此際,若我們出現批判及反抗母親的言行,那是因為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切斷過往跟母親牽絆的不健康關係,重建各自獨立、自主的依附關係。

此外也可嘗試:主動愛別人,成為他人的支柱,這會讓自己內心的依附關係的能力重新活起來;多跟能提供穩定依附感的人來往,學習他們的有益人際跟情緒健康的調節之道;放棄對母親不切實際的渴求,與母親保持適當、健康的距離;不再追求完美跟符合他人的期待,練習照顧自己的需要,活出喜悅、真實的自己。

唯有當成年的自己,能夠主動跟母親以外的他人發展穩定、健康的依附關係;在他人的協助下整理好自己內心的「負向母親結」的阻滯情緒,我們才有能力,再次與母親締結新的連結關係。

這一次,我們不再是位受傷、脆弱、無力的孩子;而是經歷過多年健康依附關係的摸索跟重建、徹底抒發與排解內心的悲憤傷痛,緩慢長出自己的資源和力量,喜歡自己的成年人。

這樣,我們一次次小小、慢慢,卻真實的改編了我們身上的「負向母親結」。我們值得為此努力!

我 們 如 何 談 論 現 象 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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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八年在學習現象學的路上,我經常發現現象學的文本,不論是理論論述或研究論文,經常給人困難閱讀、難以理解的印象;當聽他人或自己講現象學時,也經常覺得我們是含著哲學雞蛋糕在講話,似乎難以用簡白、易懂的語言,來闡述自己的發現與反思。

我希望人文心理學的現象學操作者,可以使用對人親切的語言,來讓聽者有所明白,領入現象學的悖反常理的困難反思徑路,這篇文章就是此用意的一次嘗試。

根本上我很感謝科學對我們日常生活的諸多貢獻,但愈瞭解科學,我們必然發現許多議題不是科學能全面回答。每種研究法都有其限制;更多時候,是使用者的應用能力限制了我們自己。

這怎麼說?從我觀察過的聰明腦袋來看,他們不會以科學邏輯作為衡量宇宙及人類心智的唯一量尺;他們會上天文、下地理,進臥室跟廚房,廣闊又深度地窺探人生。

科學不該侷限自己只能動用一種思維理路來面對人的議題。

我們應該讓自然科學跟人文學門通婚,彼此截長補短,得以更慧詰、具思考彈性,涵納多元、異質的邏輯交會,來尋找許多困難議題的認識跟處方。現象學關注的是對人的各種經驗現象,進行本質構成條件的考察跟理解研究,以抵達經驗現象的本質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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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密茲(1997)曾在《新現象學》一書,轉述海德格對「現象學」(phenomenology)的希臘詞源的介紹:讓人就事物顯現自身的樣子來認識它;胡賽爾則以意向性(intentionality)說明,現象學是要去認識事物、經驗如何在我們的意識中顯現自身?當事人的主觀視角的經驗描述,就成為我們考察的基本材料。

現象學指明在日常生活中,我們多以未經反思的自然態度(natural attitude)在過日子。現象學在聽到各種觀點、信念、評價時,不會直接接受,而會將各種認識暫時懸置(epoché)起來,以取消自然態度對我們的作用;以觀看但尚不涉入、開始對其提出疑問、檢視其構成條件等現象學的反思態度(phenomenological attitude)來進行考察(羅伯.索科羅斯基,2004)。

李維倫、賴憶嫺(2009)指出,只有在研究者透過本質還原(eidetic reduction)的想像變異(imaginative variation)的現象學操作之後,才能真正攫取出經驗的意向性的本質結構。進行此一現象學操作的關鍵,在於研究者從現象學反思中,將被呈顯為原初給予、不因想像變異的操作,而影響其絕對存在的要件部分;以其在經驗中被給予的方式,予以充盈描述,進而攫取出其經驗的本質結構(倪梁康,1997)。

經過118年的發展,當代的現象學有了更多的應用,也出現許多不同的關切主題,跟繁多的論述和研究成果;上述說明只是簡要介紹,未能展開現象學應用的遼闊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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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學習現象學很困難?

首先是語言的問題。中文世界對現象學的文字翻譯有不同見解,加上大量陌生且似懂非懂的哲學用語的納入,使得初學者難以跨入門檻。當我們開始領會不同翻譯的現象學觀點跟哲學用語時,難免會經歷一段暈眩、困難吸收跟誤讀、誤解的時期。

再者是現象學的操作、論述跟詮釋樣態,完全會因不同操作者的個人風格而呈現出五花八門的樣態。這對初學者來說,真是非常難以依循!加上許多現象學家並不採取按步驟分析的方式,這就讓學習者常常抓不到寶物(經驗現象的本質),恨天如此高!

其實,現象學最重要的內功是:「把握跟摸透經驗現象本質的能力」;至於外顯的操作方式,就各人選擇合適自己的門派來練功吧!

只有當學習者,能自行對特定的經驗現象,進行多面向的考察、檢驗跟本質解明的理論與反思往復運動的現象學操作時,學習者才算上路。我自己是透過至少四、五年的消化不良、不知所云的多爾滾歷程,跟實際完成論文,入職場後仍帶著現象學的態度眼鏡,於我的工作現場反覆琢磨應用現象學運動的能耐,才逐漸說得出自己的經驗談。

這也是詮釋現象心理學告訴我們的事,理解需要歷史,我們才能抵達成熟的述說位置。如果都說這樣了!你還想學現象學的話,那就去投入相關的閱讀跟實際的操作運動吧!有人帶著學更好,沒五年不用急著看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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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術語說明:

象學(Phenomenology)德國哲學家胡賽爾於1900開創的學門。他主張一門研究真理的科學,要有足夠嚴謹的反思能力,能不被既有的理論概念等認識眼光給侷限、遮蔽住,並進一步採取現象學的操作檢驗方式,透過純粹直觀、現象描述跟本質還原等方式,讓科學的識知完全「回到事物本身(to the things themselves)」對我們揭露其本質。

自然態度(natural attitude)又稱「日常態度」,指我們對生活世界的經驗,一般時候皆不會加以反思的一切俗常認識。

現象學態度(phenomenological attitude):這是一種背離自然態度的、朝向事物的本質發展認識的困難的反思運動。為了讓現象對我們揭露自身,現象學態度會採取一種超越態度(transcendental attitude),讓自然態度暫時對我們失去作用,以獲取前所未有的眼光、角度,來看待現象的自身顯現,並開始透過多面向、多重樣態的描述,來考察我們的意識作用跟經驗現象,逐步發展出對於特定經驗現象的本質認識跟把握。

懸置(epoché):這個希臘字指中止慣性的理智判斷,不以日常的觀點、角度、見解來看待現象;將有待認識的現象「置入括弧中(bracketing)」存而不論,以暫時停止過往見識的干擾,慢慢讓現象對我們顯現出前所未見的樣貌,並細細考察其中的本質項(invariable,eidos)、本質結構跟探究意義。

先驗(a priori):指人類的意識作用先天俱有洞察經驗現象本質的普遍原則(如:邏輯)跟可能性的能力;這是為何我們能行使超越性態度來進行現象學反思的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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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觀(intuition):現象學指明意識先天即賦予我們具有直觀經驗現象本質的能力,能使我們洞察或不洞察,把握或無法把握一切經驗現象的本質。直觀是研究者採取現象學態度,以事物顯現自身的方式面向它,並盡可能如實將經驗描述出來;從個人的具體經驗直觀,逐步推展到對經驗現象的本質直觀(eidetic intuition),再到範疇直觀(categorical intuition),至此開始脫離具體經驗,進入抽象反思對現象及意識的作用本質的理解。

現象學描述(Phenomenological description):描述是展現事物如何勾連(articulated)的方式。現象學描述要求我們按照經驗現象與我們的(超越)意識建立的原初、直接的接觸,進行如實、純粹跟多重樣態的描述(梅洛.龐蒂)。現象學描述會想要暫時中止自然態度的見解、預設跟各種偏見的影響,以繼續朝向對象給出自身,於我們的意識呈現其本質項的勾連形式,及與直觀相符的充盈描述。

現象學還原(phenomenological reduction):從自然態度轉入現象學態度的辛苦且嚴謹的反思運動。最基本的操作是懸置(存而不論)我們的自然態度的慣性思路,盡可能暫時中止各種理論知識對我們的干擾(遮蔽),好以事物呈顯自身的方式來認識、描述它;目標是考察特定經驗現象的無可置疑、絕對地被給予的經驗現象的本質項,及其關連形式的認識和把握。

本質還原(eidetic reduction):這包含了「本質還原」跟「先驗還原」。本質還原是從個別的經驗事實出發,透過現象學態度的反思操作(懸置、還原等方法)以達到對經驗現象本質的把握認識;先驗還原則會從實在的存在之物出發,透過自由想像變更的方式,進行雙重還原的操作,以排除實體存在中的一切非本質項,目標是經由想像操作來擺脫事實之物,揭露出先驗現象中的非實體、不變的本質內涵。

詮釋現象心理學(hermeneutic phenomenological psychology):研究人的心理生活現場的人文心理學。主張要理解人的存有經驗,勢必要從根底認識「存有與語言的關係」,明白語言既開顯又遮蔽的本質,視一切的語言論述為有待檢驗的經驗文本,需對其成立的本質條件進行考察後才能於歷史性的理解循環中,獲取對此經驗現象的根本把握。

參考文獻:

余德慧(2001)。詮釋現象心理學。台北:心靈工坊。

李維倫、賴憶嫺 (2009)。現象學方法論:存在行動的投入。中華輔導與諮商學報,2009年,第二十五期,275-321頁。

胡賽爾(2002)。純粹現象學通論(精選本)。台北:商務。

洪漢鼎(2008)。重新回到現象學的原點:現象學十四講。台北:世新大學出版中心。

徐輝富(2008)。現象學研究方法與步驟。學林出版社。

倪梁康 (1997)。胡賽爾哲學中的「原意識」與「後反思」。宣讀於布拉格大學和捷克科學院的理論研究中心。1997年5月16日。

許密茲 (1997)。 新現象學。上海譯文出版社。

萊斯特‧恩布里(2007)。現象學入門:反思性分析。北京大學出版社。

羅伯.索科羅斯基(2004)。現象學十四講。台北:心靈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