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閱讀札記:人文心理學

心 靈 療 癒 , 記 得 會 通 身 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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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打開「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這本書,跟隨貝賽爾.范德寇醫師(Bessel van der Kolk, M.D.),他們超過30年的「創傷療癒」的實徵研究跟臨床治療經驗,來深廣我們對於「心靈療癒」的識見並豐厚實務的處遇能力。

作者引用了大量科學研究告訴我們,凡是經歷重大災害或人際創傷的個人,他們的身心幾乎都會出現不同程度的多重受損,包括:

◎生理失調:心率變異度經常處在過度警覺的狀態;壓力賀爾蒙不再正常運作,變得敏感、失衡,連帶造成記憶、注意力、睡眠障礙、免疫力降低、易怒的長期健康問題。

◎大腦神經系統被破壞:創傷使杏仁核跟內側前額葉皮質的調節失衡。邊緣系統常過度活化,使個體一直處在戰或逃的反應,同時額葉的抑制能力受損,除了焦躁、過度警覺外,正常的應對能力也喪失;面對此些破壞性的身體反應,人會發展出忽略感受,或用藥物、酒精來隔絕痛苦的反應,但這也意謂著把自己的感受關閉,並跟外在世界隔絕。

◎反覆的創傷重現:由於神經系統跟記憶被創傷打擊、重組了!人會無法預期、不知會持續多久地無止境一再經歷創傷的經驗影像、聲音跟情緒反應,或是解離。

◎時間感的卡住:他們的身心被牢牢關在過去,無法充分活在當下,想像及開展未來生活的能力喪失。

◎記憶跟語言的破碎:創傷記憶不是連貫、有邏輯的敘事,而是零碎的感受跟情緒混亂的印痕。腦造影顯示,只要創傷情境一再現,大腦的布洛卡區就會斷線,無法將想法跟感受訴諸成語言文字,尤其對表達能力還在發展中的兒童跟青少年更是如此!故我們需要協助他們用語言辨識身體的感覺跟情緒的關聯,也要牢記:「人類是重演創傷而非記得創傷」。

◎社交的破壞:多數創傷後的人,會難以投入親密關係,出現:羞愧感、情感麻木跟負向看待自己的眼光。

創傷帶來的傷害就是這麼全面性!對我們的生理、大腦、情緒、記憶、社交通通留下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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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主要的創傷療癒方法是什麼?

自從1970年代中後,許多新的精神科藥物紛紛問世,1990年後腦照影技術崛起;從此,腦科學結合生物化學的給藥模式,成為身心醫學的顯學,其他治療方式都被打成配角或放入冷宮。

身為精神科醫師的作者,告訴我們,藥物的確有它的好處。1955年,美國的精神病患的住院人數超過50萬,到了1996年已經不到10萬人,這與抗精神病藥物(理思必妥、安立復、思樂康等)明顯抑制情緒腦的作用有關;情緒用藥如百憂解,也可有效提升血清素,使人不再受情緒宰制;藥物也讓孩子比較不好動、好管理,但同時間,我們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抗精神病藥物可以阻斷大腦酬賞系統的多巴胺迴路,讓個案比較不會受驚嚇、被激怒,但會干擾他們的愉悅感跟生活動機,並造成體重上升、得糖尿病的風險、變得遲緩呆滯跟增加人際疏離;情緒用藥只是減弱身體的失衡反應,但創傷事件並沒有被處理;藥物治療同樣會阻礙孩子的動機、遊戲能力跟好奇心,一樣有病態肥胖或糖尿病的風險。

如此,我們看清楚當代的身心醫學模式,擅長的是精神及情緒症狀的生理化學的處遇;但對於症狀以外的「人的受苦」,這套模式回應得有限;作者認為,身心療癒不該化約成「症狀─給藥」的單向道,除了用藥有劑量增加、濫用、復發跟終身依賴的問題外,更重要的是,藥物只是抑制生理的失常反應,並沒有協助個案面對、處理他們的受苦創傷的根本議題。

他理想的創傷療癒是走多向道。除了生理化學的調節,我們還需要協助個案處理他們的心理創傷─情感/記憶的統整─開發自我調節的能力─重返人際社群的懷抱,也就是真正落實生理─心理─社會的全面性的治療策略,而非只留下生理化學的治療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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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治療呢?

作者把這歸類成一種「由上而下」且合併社會連結的治療方式。療癒機制除了獲得人際情感的澆灌、社群網絡的守護;談話治療的歷程,也讓個案在專業工作者的協助下,安全地面對創傷,讓未釋放的情緒流動起來,讓經驗開始述說,如此片片碎碎重整自己,不再一逕被往昔的創傷束縛。

用神經科學的話來說,就是協助情緒腦能安全釋放,並恢復理性腦的語言統整能力(開始能說出事件的細節、順序跟對自己的意義),重拾個人的認知/情緒的平衡,一次次學習跟自己的受創經驗相處、交好。個案開始有機會認出自己的受苦樣貌,但此明白並不保證心理治療的經典假設:「說出即療癒。」

沒有的!多數創傷者,即使能清楚意識、反覆說出自己的受苦成因,他們的身體依舊卡住許多認知解不開的苦痛。

正是在這個地方,作者指出了另一條「由下往上」走的療癒大道:「身體治療」。這也是所有古老文明都有的身心保健方法,像是:呼吸訓練、吟誦、氣功、擊鼓、團體歌唱、舞蹈、瑜珈、正念、針灸、按摩、費登奎斯、顱薦椎治療、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等。

這些身體工法的共同特色是,它有助於緩和身體的過度喚起反應,讓我們感到放鬆、安穩,逐漸擁有覺察、認識、自主調控身體感受的能力;它幫助我們改善跟自己身體的關係,能夠自行製造統合、活在當下的身體感;透過自主呼吸、身體動作跟觸碰的調節,我們可以重新創造自主神經系統的平衡,修補身體的破壞性反應、提升每日的生活品質。

作者說:「關照身體與之交好的動作,可以深切改變我們的心智跟大腦迴路,進而療癒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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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為何作者在他們的實務工作中,會將「正念」、「瑜珈」及各種能促發身體/情緒─人際社群同頻協調的方法,都放入療程;因為我們需要整合「醫學─心理─社會─身體」的強化療癒處方!

當我們透過緩慢的深呼吸,當下就可以感覺到情緒的緩和(副交感神經開始採煞車;秘訣是吐氣的最後,稍待片刻再吸氣,你會更放鬆);正念練習會提升我們的專注力跟自我覺察的能力,並減少杏仁核(大腦警報器)的活動;如此,我們開始直接訓練自己的喚起系統,學會調控放鬆的能力。

如此一來,創傷和我們的關係,就不再是「症狀/藥物」的單線療癒。我們還會在社群、專業工作者的協助下,去認識、述說、重整自己的「創傷情緒跟認知」的連結;透過各種身體工法,找回自主的「情緒/身體感」的調節平衡;在社群的培力中,找回對自己的關愛跟能動性。

這過程我們勢必會在創傷/復原間來回擺盪,甚至花上經年的時間;但這是我們在創傷後,重建自己的身心地圖的方法。

全書讀到這裡,我們能不能開始對創傷療癒有不同的實務做法?若我們要嘗試貝賽爾.范德寇醫師倡議的多向道的創傷療癒解方,在目前大環境的「症狀─藥物」為主、「心理─社會」為輔,完全不及「身體療癒」的現實下,最務實的做法或許是,我們把會通身體的心靈療癒的功課交由自己實踐。

行有餘力,我們也和其他人分享。我想「自主健康促進(預防醫療)」跟「身體工法和療癒」,在未來只會愈來愈重要;現在就預見的我們,就開始實作、收穫吧!

PS:本文由於論述的設定,未能包含作者跟其同僚提議的「發展性創傷症」的診斷準則建置暨原由的說明;另外,第五部「復原幽徑」呈現的:內在家庭系統治療、戲劇治療、神經回饋訓練等主題也未能涵蓋簡介,請讀者自行閱讀。

推薦書籍:

貝賽爾.范德寇醫師(2017)。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台北:大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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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人如何安頓自己?──閱讀《源氏物語與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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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人如何安頓自己?

這是榮格派心理學家河合隼雄,在20世紀末考察《源氏物語》的眾多人物的深層心理狀態後,欲回答的問題。他認為本書講的不是光源式的故事,而是紫式部(作者)自己的故事;他從心理治療師跟深層心理學的角度來閱讀,建議我們把此書,當作紫式部探究自己內心世界跟自我實現的故事。

有別於採取客觀的、分析的「男人之眼」來解讀;他邀請我們以注重關聯跟全體樣貌的「女人之眼」來進入,試著理解各人物角色的主觀內在真實,並把圍繞在光源氏身旁的四種女性群像:「母親」、「妻子」、「娼婦」跟「女兒」,視為住在紫式部內心世界的豐富多樣的女性分身。

如此展開的,是紫式部獨異的生命長景的曼陀羅,河合隼雄稱呼「紫曼陀羅」。

在進入故事的分析前,河合隼雄提了一個重要的問題:「人為什麼想要說故事?」他認為這和人需要確認自己的存在意義,需要修整每天經歷到的各種情感、關係,找到一個可以接受、安穩的型態有關。於是說故事,成為我們統整自己內、外在現實的一種工夫,是我們在人世間安放自己的積極嘗試。

根據學者推定,紫式部是在近30歲時喪夫,自此獨立撫養一女的生活艱辛時期,開始撰寫《源氏物語》;可見,從古至今,人類的精神深度和苦難間,是永恆的相生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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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物語》在講什麼故事?

表面上看,是天皇之子光源氏,12到52歲間,周旋於15名女子的花花公子故事。他3歲喪母,12歲在父皇的指婚下,娶了左大臣的女兒葵姬,同年愛上爸爸的妾藤壺(因為她神似已故的母親桐壺),並強行求歡產下一子;後來他扶養一名長似藤壺的小女孩紫之上,成為最鍾愛的四名妻子之一。

26歲,他和哥哥未來的太太朧月夜私通,被弘徽殿太后貶謫到須磨;他在須磨依舊本性不改,和明石姬生下一女,還因她的出身卑微,把女兒帶給紫之上扶養,讓兩女人都受到傷害。這些年,他還有兩名妻子花散里跟明石君,並陸續跟空蟬、六条夫人、夕顏、末摘花開展小三、小四、小五、小六的關係。

39歲,他成為准太上天皇,地位攀上頂峰,仍舊不禁美色,娶了年僅13歲的哥哥的女兒女三宮。他的大臣頭中將的兒子柏木,因為受到女三宮的強烈吸引,與其私通產下一子(薰)。後續柏木與源氏相鬥時病亡;女三宮產後堅絕出家;紫之上在連續的重大打擊後病亡。

至此,源氏心中大空,孤寂消逝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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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就此結束了嗎?不。紫式部把場景遷到宇治,告訴我們後一代人,主要是薰(女三宮的兒子)跟匂宮(光源氏的外孫),和浮舟(八宮和侍女中將君所生的女兒)的三角戀愛故事,寫成「宇治十帖」。

這名已嫁給陸奧的地方官、一切照著母親意思過活的20歲年輕女子,在來到京都拜訪中君的期間,被薰和匂宮各自熱烈追求,夾在中間的她一概消極被動,直到最後無可動彈只能投江尋死。好在僧都救了她,自此死而重生的浮舟,開始長出自己的個體意識。

河合隼雄分析,當紫式部藉著光源氏這名男性形象為中心,展現圍繞男性意志而活的、女性的多面向的曼陀羅要完工時,她並無法獲得滿足,而感到有深化的必要;此時登場的女三宮,就像是對依附男人價值生活的女性曼陀羅的打破!

同樣面臨源氏死亡的紫式部,開始得進一步摸索:在斬斷所有的男性牽絆後,女性的自立存在是什麼?

這就是浮舟的個體化之路。她從一開始的平凡又被動的女性,經過與兩名男子的三角畸戀,到投江未死的再生,走的正是女性個體的徹底轉變;她不再願意被男性意志給定義,她不只要離開,還要追索自己個體的存在根源。

浮舟最後依據自己內在的聲音選擇出家(這是彼時代的不得不選擇);但她到達的心境,是堅強的、接近大地母的宗教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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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派分析家紐曼(Erich Neumann)指出,近代的西方自我最能由「英雄神話」來闡述:其故事骨架由英雄的誕生→消滅怪物(攻克無意識)→獲得女性(重建人間關係)所構成。

河合隼雄則指出日本人的自我,是在經過一定程度的生存考驗後,轉變成非常積極的女性(意識),讓無意識的渴望自然流出,並透過意識去努力實踐;他認為從被動忍耐轉成主動積極,並跟無意識保持調和、共鳴,這才是日本人的自我實現。

這裡的男性、女性意識,並不是絕對的性別區分,而是指稱不同的意識狀態的特質(故對男女都適用)。諾伊曼討論,男性意識像太陽,女性意識像月亮;由此來看,近代的西方自我當然是男性意識主導的存在,日本人的自我則具有女性意識的特質。

兩造對於我們的無意識心理動力,給出了不同回應。也許,我們可以在西方的英雄神話跟日式的積極女性形象間,自由地擇一或走居間的路;重點是,我們需要找出能夠平衡自己的外在現實跟內在現實的日常實踐(如紫式部的書寫),上路後承擔無盡的高低起伏,一磚一瓦堆砌、胼手胝足打造安頓自己的故事。

下次相約,我們來述說各自的生命實踐故事。說來這也是本書帶來的啟發!

PS:本書還有很多的心理治療洞見,跟精闢的角色心理分析,但不是本文能力所及的引介範圍;只能留待你自行閱讀了!個體化之路,我們都只能自己走。

推薦書籍:

河合隼雄(2004)。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台北:心靈工坊。

河合隼雄(2018)。源氏物語與日本人。台北:心靈工坊。

守 護 青 春 風 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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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期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非常時期。」河合隼雄如是說。

的確如此,回想我們的國高中時期,不也是青澀的身心開始進入巨大蛻變嗎?外觀上,我們有春湧的賀爾蒙帶來的第二性徵的生理變化,跟對性懵懂的探索崛起;相應的心理調適也很艱難,我們不能再待在往日的孩童世界,得開始跟同儕練習「自立」,學習克服青春期的各種挑戰。

他指出:「轉大人是個辛苦、痛苦又不確定性高的歷程。」此時青少年會經歷從生理到心靈深處強力湧現的陌名衝動。他們不但未能充分理解、把握發生在自己身心的巨大變化,也很難用語言表達自己;故他們會引發與自己內心問題相對應的外部事件作為表達。

河合隼雄說:「他們逃學、戀愛、自殺……,其實只是想轉大人,而非故意讓大人痛苦煩惱。」

他建議當青少年「出事件」時,先不要立即斷定他的行為,或陷入找錯誤責備的舉動,而是試著將這行為當成溝通的手段,去思考年輕人想透過這個行為傳達什麼訊息?這才是具有建設性的解決問題的方法,我們也才能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回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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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大人可以採取非責備,而是認真傾聽、理解他的態度時,青少年就不會一直陷在悔恨或對抗的情緒中,內心也能擁有某些正面意義,能儘早重新站起來。

他指出,青春期孩子一般有的逆反心理,我們應該理解,這是孩子想要尋求自立的必要抗爭;他們會有強烈的反抗權威、否定既有觀念、追求變化、尋求創新,跟容易放大對成人世界的否定感,都是為了長大成人,所要進行的反覆嘗試。

從象徵意涵來說,長大成人,就是個體得一次次跟他人及社會,一次次歷練關係衝突到重生的整合過程。

「各位必須知道,老師也好、上司也好,只要打算認真指導年輕人,就存在著『被殺』的風險。馬虎的態度不僅無法成功,有時甚至只會對彼此造成極難復原的傷害。教師與指導者必須知道,只有讓年輕人(象徵性地)殺了自己,(並再次與其關係重生)才是真正的指導。話雖如此,輕易就被年輕人殺死也沒有意義,有時也必須給予年輕人死亡(象徵性地),無論如何,彼此之間都必須真刀實槍的對決。」

「這般具有深刻意義的對決,並非為了贏過對方,而是為了彼此成長;擺出對決的姿態時,面對的不只是對方,也是自己的內心。」

                                                                                ── ──河合隼雄《轉大人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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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學生「對決」的經驗:

今天是連假前的最後一天上課。鐘響時,只見學生還在座位上玩牌,我請他們收拾、準備上課。由於這是高中小班學生的「生命教育與生涯發展」課,我選擇以小團體方式進行。

一開始,我讓大家講當下感覺。有人說天氣悶熱想要放假,有人提到這次段考沒考好,希望能猜好一點。接著我以即興劇的「九句故事接龍」,引導他們透過團體遊戲來傾聽彼此的生活安排,想藉此引發本次的課堂主題:「檢視並計畫自己的日常生活」。

這過程學生能彼此分享,但不時會過分玩笑,我不時得出來煞車。下課前,我讓每位學生說自己近期想從事的小改變,娜娜(化名)坐在我旁邊,她一直搖頭說:「沒有、不會、不知道。」其他人說完又回到她。

鐘響了,她說:「講這沒有意義!」當我試著跟她討論時,她顯得很生氣,拿了書包轉身就走。我當下跟其他學生簡短討論剛才發生的事。同學提到:1. 這樣的分享是沒用的,除非我們想改變。2. 既然做不到,為何要說呢?3.你不認識她,你對她的心情了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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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合隼雄先生會如何看待我遇到的「青春風暴」?

他認為多數青少年必然會經歷一定程度的成長風暴,而「從旁守護」青少年安然度過「各式難關」,是身旁大人的重要任務。他說別以為幫助孩子是輕鬆的事,「從旁守護孩子」其實很困難,有時甚至是痛苦的事;因為輔導者得贏取孩子的信任,為其投入真實的情感、努力思量,還可能未見回報,怨懟先來。

他認為,我們要有為了守護青少年而不被喜歡的心理準備。他說當青少年犯錯時,成為他們溫柔又堅定的安全屏障,甚或表現出毫不動搖的嚴厲姿態,這其實是對他們的保護。當你帶著投入的關切跟青少年對決時,你們之間會發生真實的生命交流;縱使青少年不喜歡你,他也難以否認你的關懷跟付出。

他強調大人要知道自己的態度對青少年有舉足輕重的影響。若我們能以「不迴避問題」、「真誠的情感投入」跟「溫暖而長遠的眼光」來觀察、理解、欣賞、陪伴跟守護青少年,我們的此般態度將有機會轉化青少年的破壞性能量,帶出較有建設性的改變契機。

他說,重要的是讓真實的情感交流及對話持續發生,如此不間斷地關係衝突跟修復的發生,會使彼此都成長。他也提醒我們不用急於「教導」,有時候等孩子「自行長大」,一切要有效得多。

陪 你 走 一 段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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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治療的本質是什麼?身為心理師的我也很想知道。

故最近花了不少時間細讀日本紀實文學大獎的得主最相葉月,費時7年採訪、研究寫成的「心理諮商師」,跟日本第一位取得榮格分析師資格的重量級心理治療師河合隼雄,於64歲自京都大學退休後寫就的「心理治療之路」,結合我大學、碩士受訓8年,入行三年半,共浸泡於心理學領域11年半的經驗,來嘗試道出本行的基本門道跟經驗特徵。

首先,讓我們簡短回顧日本的諮商和心理治療的發展史。早在1910中期,就有久保良英先生,將發源自19世紀末歐洲的心理治療的部分作法傳回日本,當時主要是將智力測驗跟人格測驗的教育評量法,導入教育的輔導現場,並由輔導員對來談者提供指導跟建議。

彼時,「諮商」這字眼才正要從美國社會誕生。

由於工業化造成社會急速變遷:都會區人口暴增、失業、貧窮跟貧民窟等問題崛起;諮商師就在產業結構跟生活環境的急變下產生,成為在「就業輔導」、「教育評量」跟「心理衛生」三領域提供協談、建議跟指導的專業角色。此時的「諮商」跟心理治療並無關係,強調的是指導員的功能。

第二次世界大戰後,當日本開始脫離復興期、邁向經濟蓬勃發展時,社會也開始出現許多心理問題,加上1958年作家星新一發表的短篇作品《喂~快出來啊》等事件,「諮商」和「諮商師」的詞彙開始進入新聞標題,大家漸漸耳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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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秋天,有名叫羅根.福克斯的傳教士後代,第一次在東京教育大學(現為筑波大學)介紹卡爾.羅傑斯的「非指導性當事人中心治療法」的學說。此後至1965年,河合隼雄自蘇黎世返回日本初期,全日本都處在羅傑斯的熱潮裡,甚至一度將諮商等同於羅傑斯提出的三原則:同理、無條件正向關懷跟真誠一致。

對此,河合隼雄認為這與日本的諮商並不發達,許多人渴求法門,跟反動日本傳統教育的說教癖有關;也是在這一年,河合隼雄將箱庭療法(台灣稱沙遊治療)引進日本,剛好接枝上社會大眾跟專業工作者,無法憑藉羅傑斯的原則有效回應實務挑戰的困局,走出新局面。

此年代,抗精神病藥物、抗憂鬱藥物、精神安定劑已經導入日本的醫療現場。1980,DSM-3(精神疾病診斷與統計手冊)問世,因為美國的權威醫學雜誌開始徵求使用DSM作為診斷準則的投稿論文,加上1990出現實證醫學概念,故DSM開始對日本的臨床工作跟醫療保險給付產生實際影響。

早年較看重醫病關係的治療,已經被「效率」跟「經濟考量」給取代。回不去了!

今天為止,日本尚未有「臨床心理師」的國家級證照。僅有1988年,由16個民間學會建立的「臨床心理師的專業證照制度」(要求臨床心理師得完成碩士學位並通過資格考始取得執照,每五年得累積足夠換照點數;因為專任職缺少,這份工作在日本也是張高學歷、低待遇的證照);加上日本政府並未管理民間的各種心理治療執照跟稱號,故需求者常常無所適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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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要爬梳日本的諮商和心理治療史後,我們來轉進「心理治療的本質」這道核心議題。

河合隼雄開書就說:「對心理治療下定論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人無法像自然科學的對象物一樣,能被清楚定義跟完整把握。他指出「心理治療」跟「自然科學」是不同的;當我們想接近人心,並無法單靠知識跟技術就達成,而是要動用自己的全身心存在,去跟對方建立關係,努力認識對方的主觀感受經驗才行!

他指出:「心理治療並不存在著一個所有人都可以拿來套用的共同方法或法則。」故:「我們要構築起一個臨床的智慧體系,其中很重要的是重視主體的體驗,這個智慧一定包含了內在的體驗。」他說我們心理治療要發展的是「臨床之知」,甚至要斗膽說一句:「可以說是『人間科學』吧!」

書中,他論述了四種心理治療的模型,認為「醫學模型」重視的是因果邏輯跟給藥,「教育模型」採取上對下的教誨,兩者在心理治療領域並不怎麼管用。他採取的是「成熟模型」跟「自然模型」(一種道法自然的方法,這裡不論)」,藉由治療者的深度傾聽跟適切的回應、陪伴,來促發當事人的自我成熟的過程,進而解決問題。

他分析,對現代人而言,「心理治療」就處於科學和宗教、意識和無意識之間;目的在於緩解人心的各種痛苦,心理師就是陪伴他人走過艱難的緩苦與成熟路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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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路一旦開始,我們就得跟個案締結真誠的倫理關係。

一路上,我們都不會拿到具體的路線圖,只能仰靠對人的信念及過往的訓練,時時敏銳地感知個案跟自己的心理動向。我們要深入的是個案的內在現實世界,航行方式在於關係的穩固,跟超越表層世界的共情、理解能力,只有當彼此的心靈共鳴時,深層的感動才會向我們開啟。

心理治療進入的是非日常的時間與空間。在這裡,心理師要允諾自由、平等的接觸發生;當個案的內心議題開始被激活,自發、無意識地流動起來時,心理師會迎來各種以語言/非語言、意識/無意識、身體/心靈,透過夢、意象、症狀、情緒和情感投射、攻擊或褒揚的敘事表達的衝擊!

這是為何從事心理治療總是會承擔危險的可能性,因為總有些個案的內在風暴過於劇烈,而肉身陪伴的我們又怎能不受影響?這些時刻,我們還是要盡力去理解風暴的意義,做各種能做的努力並穩住自己,這樣個案才能在我們的陪伴中一起度過難關。

即使在相對平靜的會談時刻,我們還是要周密地對當下的多層次感知訊息,進行涵容、理解並努力給出「恰到好處」的回應(河合隼雄說:「恰到好處」才是心理師的本事!);像是能協調掌握:心理病理學的知識、知悉兩造的身心靈感受、摸清個案的現實系統跟可及資源、評估並試探能動的出路;一場會談下來,我們常常要消耗掉許多心靈的查克拉(能量的意思)。

我喜歡河合隼雄自己的說明:

「我所面對的,是個案的整個存在,到底該如何進行,我會非常慎重,同時也會盡量保持態度的柔軟性,才能了解全貌。讓自己的意識盡可能保持在從表層移動到深層的可動狀態,就能和個案一起找出自己該走的方向。……。現在我看到個案的症狀消失、問題解決,當然會覺得高興,但是基本上,我依然保持著解決也好,不解決也好的態度。」

陪你走一段路,是我喜歡、感到榮幸且能發揮自性價值的工作。

修 練 自 性 ─ 閱 讀 亞 隆 的 86 歲 自 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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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死亡面前,讓我們誠實回顧自己。

讓我們把一生的愛及悔恨,說散無形;如詠唱自己的安魂曲,繾綣道別。別急!在臨終闔眼前,我們仍可惆悵、猶疑,款款真情。眼淚、無助是必要的,不捨、失落是必然的;如此,我們活出死前的溫柔。

唱吧!唱吧!讓我們盡興不忌。唱吧!唱吧!直到空靜來臨……。

詩意點來說,這是我近期閱讀亞隆86歲自傳的靈魂感覺。身為存在心理治療大家的他,在自稱人生的最後一本書裡,盡量以「說實話」的存在姿態向我們坦言,他做為一名資深心理治療師的畢生行路與感思;這本書勢必將如他所說的「漣漪效應」,經由文字而跨越時空、國境,帶給讀者不同的人生參照。

對於同為心理治療師的讀者而言,這本書可能會帶給我們更多啟發。文中亞隆除了交代自己的童年與求學經歷,也詳實記述近3/4二十一世紀的心理治療史的演變脈絡,其團體治療跟存在取向的心理治療發展,跟許多響叮噹的心理學大家的來往故事,及他認真面對寫作、老年跟死亡的掙扎、反省和感悟。

這86年來,他如何修練自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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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出生於1931年的美國華盛頓特區的貧民區,家開雜貨店,父母是第一次世界大戰後的俄羅斯猶太裔移民。

身為低教育、貧窮的移民後代,從小,他就被鼓勵讀書上進,並如所有猶太男子一樣,被期許當上醫生或學者,不然就是魯蛇(loser)。家中,除了物質簡陋、父母得長時間勞作外;他還不時被母親批評、責備,父親則從未替他說過一句話。

他自述:「終其一生,我都在逃離自己的過去,貧民區的住家、雜貨店的生活,但我真的可以逃離我的過去跟不完美的媽媽嗎?」

當然不行,他連夢到自己的瀕死之際,嘴裡都在呼喊:「媽媽,我表現得怎樣?」晚年的他悔疚於自己未曾用關懷的話語,寬慰母親也是手足間被挑剔長大的孩子;遺憾年輕時,自己未能理解父親的堅強承擔,只一徑不滿他的懦弱。

「是時候該放下這一切的悔恨了!記得他們的好。」亞隆如似說。

書中也追憶他未考取醫學院前,日夜被考試焦慮、童年自卑感,跟遠距離戀愛(怕女朋友被搶走)給折磨;即使23歲娶到心愛的太太Marilyn Yalom且被醫學院錄取,他依舊感到不放鬆、不自信,也不清楚這焦慮從哪來?

這是為何亞隆關注人的存在性根本議題(自由、孤獨、無意義、死亡),因為他同我們一樣,活在一個又一個的日常操煩中,渴求心靈受苦的甘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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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隆說過,在他求學、擔任住院醫師跟軍醫,和進入史丹佛大學的教職初期,他對自己的專長及未來並不清楚。

會深入團體心理治療只是因為工作要求,加上1960-70是美國的各種會遇團體最興盛,卻缺乏理論跟實徵研究的年代,待10多年實務成熟後才寫下經典教科書。我觀察他能成就團體跟心理治療的一家之言,和他願意跳脫傳統、探索新局、向個案學習、擷取不同派別的優點,並長期反覆修改至最有效能的做法有關。

就讀醫學院的首次個案治療報告,他就以說故事呈現,結果未被強烈批評,反而獲得讚美鼓勵;當他在英國的精神分析訓練大本營Tavistock Clinic接受比昂式的團體訓練時(關注於團體的潛意識歷程),他也坦言對此冷硬風格的不喜歡,往後更專注於如今我們懂得的:真誠、自我揭露、關注當下人際議題的團體取向。

心理治療方面,他指出29歲讀碩班的1950年代,身邊找不到有接受過個別心理治療的人;36歲1957年當住院醫師時,彼時的精神醫學訓練還是以「精神分析」跟「藥物治療」為主,大家還很重視「心理治療」。但進入21世紀的此刻,精神醫學已失落人文科學的傳承且淺薄心理治療,過重腦神經科學和用藥;他決意要朝向人文心理學的深廣度走去。

原因有三:1.藥物治療無法回應人的存在性議題。2.他接受過多次的傳統精神分析,覺得治療師太冷漠了對他幫助有限;直到接受羅洛梅的會談治療才感受到存在性的滋養。3.40歲後,他因為帶領癌症個案團體,開始面對他人與自己的死亡焦慮,故投身存在議題的長期探索,直到49歲寫出「存在心理治療」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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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成為作家的這條路上,亞隆也算出道得晚。43歲因為作家個案有會談費困難,才在兩人協議後,以各自寫下治療心得的方式,出書作為報償;他說當初會有這個提議,除了欣賞金妮的才華外,就是心中想成為作家的呼聲一直在招喚他。

56歲,他才覺得釋放自己的作家魂的時刻到來!兩年後出版第一本說故事教心理治療的小說《愛情劊子手》;59歲因為很想寫作《當尼采哭泣》,特地安排四個月的休假,和太太共赴塞席爾共和國的小島及法國,各兩個月專心寫作。

陸續,他以間隔三到六年的時間寫出《診療椅上的謊言》(65歲)、《媽媽和生命的意義》(68歲)、《叔本華的眼淚》(74歲)、《報警!一則回溯與復原的寓言》(74歲,未有中文譯本)、《斯賓諾莎問題》(81歲)、《一日浮生:十個探問生命意義的故事》(84歲)。

非小說類別,他在52歲前寫下兩本團體心理治療的專書,49歲是《存在心理治療》,70歲寫《生命的禮物:給心理治療師的85則備忘錄》,77歲是《凝視太陽:面對死亡恐懼》,去年底86歲出版《成為我自己:歐文‧亞隆回憶錄》。他的每本書寫,都誕生於工作和生活的血肉經歷,裡頭充滿人性況味的真誠描寫,跟心理治療師的敞開學習。

2015年底,84歲的亞隆經歷姊姊跟三名好友的逝去。因為數周的感冒加急性腸胃炎症狀,他首次經歷到血壓過低的生命危險;他自述在等待檢驗結果期間,他第一次強烈感覺到自己可能就要死去;彼時,他寬慰自己的內心意念是:我這一生算是活得精彩,少有遺憾了。

回顧亞隆86歲的人生故事,他似乎在教導我們同行晚輩:每個時代有不同的環境條件、每個人有不同的境遇;但不論如何,每次在面對個案時,你們總要回到心理治療的真誠、寬慰的力量泉源;治療師對自己的興趣和專長也要持續磨練。你們也會走出自己的一條路!

寫到這裡,大家還是自己去讀書吧,聽亞隆說他一生的故事………。

◎首圖是玉里源城國小「謝貫暐」小學生的作品。謝謝他率真、美麗的創作!

 

閒 散 的 力 量

1

每個人的心中都少了一位濟公(脫俗、自在的角色),難怪我們活得不夠快樂、灑脫!

就我的眼光看來,現代版的濟公可以有兩種活法(好啦!你不偏愛濟公的話,請自行擇角套入本文脈絡。)第一種活法是隱悠於外,如多年前我在花蓮遇上的幾位朋友,方退伍、大學畢業的他們,不囉嗦開始過起退休生活,平日以走山玩水、悠閒過日子為正職,偶爾需要用錢時,再各自使上美術、網路、按摩、農業等專長聊添生活費。

幾年後,這群人集合了一次聚會,場上有人發言了。「怎麼辦?這幾年在花蓮的閒散生活過下來,我也開始遇到瓶頸了。」「是什麼瓶頸?」「就是這般無所事事的生活,我們不曉得要怎樣才能更放鬆了?於是……」「於是什麼?」我緊張地問。「於是我們決定組團,一起坐飛機到峇厘島考察一下,生活還可以怎樣更放鬆?」

記得初聽見這回答的我,笑痛肚子蹲在地上站不起來,如彼時我的眼中,他們的誇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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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種活法是隱悠於內。如這幾年我斷續閱讀的德國裔心靈導師Eckhart Tolle,他分享的自己的早期生命故事。25歲才讀倫敦大學一年級的他,有天如常坐地鐵要去學校的圖書館,擠滿人的車上,唯獨他對面30初頭的女士兩旁還有空位,原因是她在大聲自言自語,全身散發緊繃、憤怒的氣氛。

下車時,他發現這名女士跟他走同個方向,甚至進入同棟大樓。他不禁納悶,這女士難道是學校的學生、行政人員或老師?他自問會不會有天,自己也變成她那樣子?幾個月後,他聽到另一則更令人震驚的消息,校內一名備受尊崇、知悉許多人生解答的教授,舉槍自盡了。

這再再打擊年輕的Eckhart Tolle。他困惑為何浩瀚的知識拯救不了人的瘋狂?

過完29歲生日不久的一天凌晨,他突然驚醒過來,感覺生命是徹底的虛空、無意義。「我不能再跟自己生活了!」他聽到這句話反覆在腦中播放。突然間他升起個奇怪的念頭,「我」不能再跟「自己」生活了!這到底是同一個還是不同的「我」?

接著他描述自己進入了一個「覺知當下而無想」的狀態,感到體內有股能量在自行加劇流轉至全身顫抖,對此他心懷恐懼、陌生,腦中響起「不要阻抗」的聲音,他經驗到一片空敞的寂靜,接下來就不記得了。隔早他被戶外的呦啾鳥囀喚醒,黎明的光線透過窗簾撒進來。他像是第一次經驗到鮮活的生命般,不由自主眼淚流下來。

3

後續的五個月,他自述自己就生活在不受干擾的深度安祥、喜樂中。隨後,這感覺漸漸淡去。要到好些年過去,他才逐漸理解那晚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究竟是怎麼回事?許是在最難受的空虛痛苦中,他突然鬆脫了自我認同的束縛,進入一切思考、恐懼都不起作用,寂靜卻覺知的狀態。

他不再是自己的心智運作、身體情緒的反應器,他發現思考(腦中的聲音)不過是意識的一種樣貌,寂靜無形的純然意識是他內在未曾須臾不在的本性,他從此常常感到難以言喻、無可形容的存有喜悅。

往後的兩年時光,他放棄了博士學位的攻讀,每天花最多時間坐在英國倫敦羅素廣場(Russell Square)的公園板凳上,獨自沉靜在深度的存有喜樂中,任憑世界依舊盲路運轉。他說那兩年,他沒有感情對象、沒有工作、沒有住處、沒有社會認可的身分,晚上就輪流睡在朋友家、佛教修道院或像流浪漢一樣睡公園。

他的家人都認為他「不負責任、簡直瘋了!」

漸漸地,他坐在公園板凳時,會有人前來找他攀談,對他說:「我也想像你一樣平靜。你可以教我嗎?」他回答:「你已經擁有跟我一樣的平靜了。只是你的腦中有太多聲音,以至於你不能感覺到祂。」當越來越多人感受到他的不同凡俗的存在感,更多人來找他談話後,他就成為本世紀其一重要的靈性導師了。

4

昨日中午我跟同事小燕姐一起吃飯,談到了今日我想寫的這篇文章。

我說:「最近體會到,工作生活不順利時,抱怨、看劇、聚餐、生氣都是很表淺的處理方式,做來做去總是樂短苦長,還愈來愈沉迷、不能自己;兩周前,我才開始比較有意識地覺知自己的狀態,目前在練習有時停歇認同自己的意識內容。我開始跟之前吵架的人講話了……。」

觀察自己近期的生活,我發現自己的心不僅如月亮般有陰晴圓缺變化,還很容易陷入我執、身心不放鬆、不覺知的常態,稍沒清明感察自己,就立馬返回過往的慣性過日子,簡單如3C產品的使用時間、運動量不足,到與他人講話的態勢總是覺知少,維持身心苦痛得多。

談到此,我要放下本文的所有思考了。「閒散的力量」終究不是認知的事,而是人如何直接、常常進入當下非思的廣袤意識的存有自然狀態,那是我們心中一直存在的寂靜、深邃,涵容一切的湖泊高山大海宇宙,跟活潑生機的來源。

覺 知 不 快 樂

1

近來,我在練習「覺知」自己的不快樂。

為什麼要做這項練習?過往一年半來,我讓自己生活在玉里了,日子還是常常忙到行程滿滿,搞得自己身心疲乏。縱然生活不時有小確幸陪綴:親友聚餐、追劇、出遊種種,卻覺得快樂總是來得短暫,心頭肩膀的待處理人事,持續壓得讓人唉聲嘆氣!

我活得像是一條經常被繃緊的橡皮筋。

除了周一至五,每天八小時的上班外,周間平均有兩三天晚上得執行額外業務,周末平均有一天得工作或參加進修活動。如此,午餐後我常常只想小眠;額外工作後我只想放空、放縱,像是要補償、宣洩跟解放自己。

我並沒有在過度工作(疲累)跟過度放空(放縱)中找到自己的舒適平衡,日子只是勉強、看似健全地過下去而已。

直到今年的七月五號,我出國回來的第五天晚上,我騎腳踏車摔車,我才在一個多月的療傷過程裡,好好反省,覺察這場「摔車事件」要告訴我關於自己的身心狀態什麼重要訊息?

那是周一上班前的無事時刻。我坐家中突然想念起歐洲氣泡水的滋味,就踏上腳踏車去最近的全家買瓶黑麥汁回來;我家沒有開罐器,請店員開瓶後,我左手騎車,右手握黑麥汁上路,想說玉里車少我慢慢騎沒問題。

到家門口時,眼前是一條雙線道、沒車的馬路,頭頂是一輪柔黃圓月高掛,我看呆了,腦中還自動冒出待處理的人事雜訊。家門已到,我左手按下煞車,唰──前輪急速暫停,緩坡上的後輪卻繼續往上抬高(後輪沒煞到),當我意會到危險時,我的左臉左肩左膝已經飛撲地面。

我內心一時跑出很多懊惱的聲音,但也只能快點讓自己安靜下來,檢查身上的傷口、牽車,收起嚴重變形的眼鏡跟剩一兩口的黑麥汁進家門整理自己。要不是這場摔車,我可能還沒想要覺察、改變自己的橡皮筋(緊繃)生活呢!

2

摔車讓我覺知到自己的什麼?

一開始我是用素樸的直覺來看,眼觀滿月、左手騎車、右手持黑麥汁、腦中想近期的人事雜訊,不就像我這段期間的忙碌生活嗎?一個人處理過量的承擔,真是稍一失衡就得摔個鼻青臉腫!

彼時我真的覺得吃不消了!我做的是人的工作,即使體力可以撐,但心的能量沒有調養,真讓我感到身心消耗,連帶降低工作效能、情緒失衡;平日不僅無暇運動、煮飯,且一抓到可以放空的時間,我就像暴發戶一樣,閒書、戲劇反而無法自制看更多,像要補償靈魂的飢渴般,搞得自己內外都好累!

部分工作真的只能眼睜睜看他們脫稿演出或應接不暇;連自責的力氣也使不上來。人活成像是個沒心、沒眼淚、具攻擊性,只想休息、讓自己舒服些的空洞殭屍。(這可能是現代人的集體心理狀態的一種象徵原型吧!我們活得像殭屍,難怪中外影片、書籍都蜂擁跑出這群角色。)

真正指引我深化覺知自己的「摔車事件」的訊息,是透過「疾病的希望」此書的導引,才使我獲得更多洞見。這本身心醫學的重要經典告訴我們,生理醫學的療癒觀點,是種追索因果關係、發展功能性導向,欲將疾病和症狀去除,只考慮生理層次復原,不考慮意識發展跟成長的認識論。

此書要提供的是超越二元對立的整全療癒觀,將疾病和症狀視為個體的身心意識失衡的具體顯現;療癒重點不僅關注生理回復,更強調病人是否有去傾聽、覺察、認識被理智意識所排除、拒絕,進而成為疾病、症狀的自身真相是什麼?

作者認為:根柢的療癒只會發生在意識能覺知、接納並整合自己的陰影時刻。

3

本書還提供詮釋症狀(即深入探究症狀意義)的重要原則給我們參考。

如:忽略功能層面的明顯因果關係、注意症狀當下的個人內在歷程、以圖像式、象徵和類比的思考來取代過度分析跟理性的思維方式、學習傾聽具有身心兩面特質的語言在述說什麼,並思考「症狀阻止病人做什麼?」「症狀使病人做什麼?」這兩個問題常會直接導向疾病的核心主題。

第二章「症狀及其意義」中,兩位作者提供了涵蓋人類常見的主要疾病跟症狀的詮釋洞見,我們也可以看到他們如何操作上述原則,來發展觀察、思考,在疾病、症狀背後,病人未能覺知的心理意涵(意識需要領會、成長的議題)是怎麼被洞察出來的?這部分很值得我們心理助人工作者來學習。

回到我的「摔車事件」。當晚跟其後一周多,我真的不能做過量的事了;因為手腳不便,每日的兩次換藥、傷口包紮得請護理同事協助,晚上返家也不太能做事就早睡休息。簡直就是我理智上不敢給自己的:工作減量、請求他人支援協助、充分休息,我的無意識透過摔車安排,就通通給我了。

至今我左腳膝蓋上的輕淺疤痕,還在提醒我是否記得這場教訓?當前我的工作量有回到比較正常狀態了,但還是忙碌;近期我不想再被某場意外「鄭重提醒些什麼」(當然這只是理性的無知期望),也不想靠放空、放縱或小確幸來浮雲快樂。

我似乎被逼得只剩下這條路:學習在不快樂時升起一定的「覺知」,認識並接納自己的真實需要,若想休息、拒絕、放下或尋求協助種種,就照顧自己的需求,不要再理智一意孤行了!我知道有時候外境改動不了,但不時回到「覺知」(即使短暫而已),意識就不會無明得劇烈擺盪、隨波逐流。

這或許是這場摔車要教我的事。謝謝祢!

推薦書籍:

托瓦爾特.德特雷福仁、呂迪格.達爾可(2017)。疾病的希望:身心整合的療癒力量(修訂版)。台北:心靈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