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柔適照顧與頌缽

那些年,我們一起頌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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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第一次頌缽至今,已經七年多了!這麼多年過去,想來真令人吃驚!

七年間,我從一名用腦生活的人,如今偏重實務經驗。這些年,我陸續跟同伴去學習靈氣、動態靜心、操體、泛唱、氣機導引、靈性舞蹈跟脈輪的頌缽技法;也把這些年的頌缽經驗,寫成一本碩士論文《以聲為渡 ── 頌缽手藝的經驗歷程的現象學研究》。但這篇文章不談研究,談令我難以忘懷的往日頌缽故事。

時間要退回到2008年的3月29日,地點是花蓮心蓮病房的茶水休息間。

彼時的「柔適照顧」主要想提供給臨終病人及家屬,一種當下的身心喘息、獲得好品質陪伴跟具療癒感的活動。據說頌缽起始於石世明大師兄,有次與余老師談到曾在美國的安寧病房,見聞有人為臨終者輕輕彈奏豎琴而達到暫忘病痛、身心輕安的效果,故引發余老師設想能否也在台灣的臨終安寧病房,從事類似活動?

那陣子老師剛好有機會聽到頌缽的靜穩聲音,故更改了前陣子在心蓮病房的「畫夢工坊」,嘗試性引入「頌缽靜心」做為「柔適照顧」病床陪伴的一種方法。

如今,「柔適照顧」不再侷限於臨終病床的陪伴,凡是能提供給身心不適者,當下從「身體感」經驗到一些柔適、好品質的陪伴、療癒性體驗,像芳療、靈氣、大愛手、輕柔的身體按摩等都可以包含在內。

那時我們總愛開玩笑說:「進病房的人都是要有功能的!」

這說的是陪病者,最好能為生病受苦之人,帶來讓其「身體感」較為舒適的照護行動,讓其心理獲得好品質的陪伴、安慰感,最起碼也要服侍雜務。最不可取的是不體貼、不在意,又對病苦者的身心狀態毫不瞭解的人,進病房後就逕自說自己想說、做自己想做的充滿社會習氣。

余老師總說:「這時候病人就是『苦啊!』」要我們絕對不可以這麼做,要我們學習進病房後,成為對病人有功能的人!

20091024-25泛唱workshop

2009/10/30,我正式加入余德慧教授的「99頌缽團」。

之前,「99頌缽團」已在某間老人慢性病房,嘗試以「頌缽手藝」,每週兩小時陪伴一群長輩放鬆、靜心。團隊中的新加坡大叔跟耕宇曾對我講過那段草創期的經驗。恐佈啊!大叔說一開始真不曉得要做什麼?他們就讓一群坐輪椅的長輩圍成一圈,自己在中間頌缽,只見長輩愣著眼,不明白這些年輕人,拿著像是大碗公的東西在那邊敲是做什麼?

前三個禮拜,頌缽成員皮繃得緊緊地頌缽。大叔說他觀察頭半個小時,他們跟長輩都無法進入放鬆、安靜的狀態,直到第四個禮拜左右,開始有些長輩會在聽到缽聲後慢慢安靜下來,睡著了,突然間整個空間變得很平和,這時大家才對「頌缽」可以創造出來的「柔適陪伴」能耐有些放心。

這段時間,成員也很自主、有機的針對現場觀察到的長輩反應,嘗試做許多照護跟舒緩身體感的行動,並加入許多療癒感元素至空間中。

如給長輩使用靈性彩油且加入簡單推撫動作;定點頌缽外,也加入行動頌缽來創造聲音的動態感;對空間總是很有感覺的耕宇,也陸續增加窗簾、關掉室內燈、燃起蠟燭,後來還加上空間彩油噴霧,馬上讓空間的感覺轉換成柔和、溫暖、放鬆的休憩氛圍。

這些作為,已俱足我們後來從事「頌缽靜心」近四年,我們稱為「做功課」的每週兩小時的「柔適照顧」的行動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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頌缽時,我們得像老子說的「絕聖棄智」,完全放棄頭腦的聰明才智,歸返身體的「體感直覺」;到這裡,我們才初步跨入「頌缽靜心」的門道。

有時候,我們會一起跳奧修的動態靜心做為開場,後續按自己的需求,自在躺臥、打坐、頌缽、行缽、泛唱、做靈氣、隨興舞動,或只是單純聽缽直到時間燒盡,我們才慢慢回醒整理場地。

分享我們的小團體語言兩則:

1.「開空間」:我們透過頌缽、燃艾草、唱頌、祝禱、對空間畫能量符號等方式,來調和(轉換)我們原先對周遭環境與他人感到沉悶濁厭等感覺。

2.「進入頌缽靜心的狀態」:這指的是體驗者,有沒有在今天的做功課過程中,進入一種感覺缽聲跟自己是「在一起」、「不可區分」,甚至忘記時間,回到當下身體的各種感覺流動變化的細緻狀態。

臨床上很直覺的區辨指標是,參加「頌缽靜心」的人,是否在過程中降低大部分的思維運作,回到當下的身心感;這時候,人會很容易進入自然的休養狀態或睡著了。醒來時,多數人會感到很好的靜心、休息的感覺。

歡迎觀看我們的「頌缽靜心(做功課)」的介紹短片,由葉又華攝影/剪輯。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dB1_UFHk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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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多的頌缽故事還有好多好多……。當中,我最懷念的是最日常,最不經意的余老師與我們一群研究生,靜靜過生活、相互陪伴,落盡俗世彩華的日常相處、頌缽片刻;這般的人情溫潤總是一瞬間兀自出現,曖曖含光,不知不覺間,又如賣火柴小女孩手中的火光,轉瞬熄滅,無影無蹤。

其中埋藏在我心中的一根火柴是長這樣的。

2010年8月盛暑的一天午後,余老師提議我們師生六人,至花蓮亞士都飯店旁的美崙海濱公園,戶外頌缽。我們坐上老師的車,同伴尾隨,從慈濟大學人文社會學院出發,迎著暑氣、鼓鼓海風,一路少言笑語,來到足夠寬距的草地,綠樹遮蔭的公園步道上,各自放風行缽。

行缽時,我們各自朗朗走去,不相視、不對話、不願動心,只是體會一下午師徒六人,安靜專注走自己的頌缽行路。

那天下午陪伴我們的是路邊一隻黑色、健壯、安馴的土狗,與午後三四點有些舒倦氣氛的日陽,灑進路樹的莖幹枝葉縫隙,晃悠出錯落有致的光影變化;明鴻、小櫻各擇一棵樹靜坐頌缽,余老師、宗演師父、耕宇和我,分散於六百來尺的步道行缽。

我們靜靜體會身心狀態與自然親近的無語時刻。觀日影變化、聞海風街聲,不察此刻的人情記憶,已低迴流進我們各自的生命底景,成為今日的夢思遐影 。

好懷念吶!那些年,我們一起頌缽的日子。

我懷念那時候還沒有人死去,我們的身心各自獲得余老師 (師傅)的寬大接待,各自野放的時光。這樣的日子,人生註定只有一次,過了就沒有了。

人已去,往事已轉入看不見之處,只剩下各自心影的深淺迴盪。

如今余老師已在現實中,永遠逝去了。凡是形體消失的故人親友,往後,就一次次在我們的心魂惦念中,如夢影般醒轉吧!

紀念那些年,我們一起頌缽的日子。

照片說明:1、2張照片感謝葉又華的拍攝。最後一張照片感謝耕宇的提供。謝謝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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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 適 夜 店 時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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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還是會深深念想起,8年前僅存在片刻的「柔適夜店時期」。

那幾夜我們一群師生(余德慧老師、幾位出家師父跟志工、朋友們),如此瘋魔、無忌地玩鬧、開懷笑,雖已是無可返回的前塵往事,情憶卻未曾真正消逝無形。

這些散落於我們各自記憶暗角,發散獨異、微弱、不同形貌的師徒緣光,依舊在無聲陪伴我們各自的此後人生吧!

或許,說出這段故事,終究是會被徹底遺忘的徒勞,但又何妨呢?

「柔適夜店」的最佳滋味,不就是某個時刻,我們一起離開現實生活的算計、角色;進入本心素顏、無拘束、自由自在的相會歡暢嗎?

那裡,我們無名、無過去也無未來;只有一起手舞足蹈的無端端快樂。

那幾夜,我們到底玩些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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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開始,就是正規的「做功課」。

每周五下午的三到五點間,我們會敬誠整理出一間素雅、莊嚴的靜心空間,迎納有緣人的陸續到來,自由進行:動態靜心、打坐、站樁、頌缽、行缽、Deeksha、大愛手、靈氣膚慰、鬆身功法、自發吟唱、大禮拜或深度休息的「柔適身心功課」。

2009年10月底的數次功課後,學姐為我們外叫餐點,我們很有fu地給研究室桌面擺上蠟燭、播放音樂,背景染成鵝黃燈光一起用餐;邊吃,各自的話匣子、玩性,也像剝洋蔥般,一層層鬆落開來。

現場有種隨興的迷醉氛圍,我們就交心談話、即興玩鬧或放鬆忘我、無所事事、家常互動。吃飽飯,有小組談心去了,有人繼續柔適照顧,我則跟師父、朋友們玩鬧。

大方、可愛、平穩的師父,帶我們跟隨最時髦、前衛的重音舞曲,教我們鬆骻、微彎膝,連續甩手不同方位的鬆筋骨動作。這一幕:師父、研究生、傳統身體功法跟流行舞曲的跳動結合,就是我們「柔適夜店」的其一景色,令我久久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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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老師可沒常常參加我們的「做功課」,更稀少與我們一起「上夜店」!

但2009年10月30、11月6日這兩夜,他有來,還跟我們拚場。真是驚喜又珍貴!說實話,我不太記得當場的許多對話了。

從鏡頭搖晃、聚焦模糊、取景隨意的照片來看,「飽暖思逗趣」的我們一群人,先是各自搭話,突然間師父、大叔走動起來;接著手持筷子插上新鮮蘋果,正寫「大♥台」的學姊記者,自己SNG直播起來!

她Q反應不過來、笑到彎腰的我發言?唱歌?(子畬此刻拿氣質很好的書法風檯燈給我打光。)拱完包袱不夠撐場的我後,蘋果麥克風轉到小櫻手上。天啊!她簡直是為麥克風而生的演唱瘋手。

我們看她快速披上桌巾、手攬草莓造型抱枕、頻繁地呵呵笑場,迅速脫鞋站上藤沙發唱將起來!這脫線的畫面、舞蹈、歌聲,在在讓我們笑得翻過去!當台客大叔接手演唱時,學姊跟子畬依舊簇擁在書架後方,拿到什麼就伴舞什麼的搞笑不歇!

我們都起肖、要噴出眼淚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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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動高潮發生在余老師點唱伍佰的「愛你一萬年」。

眾徒生全部圍在電腦螢幕前,看Youtube裡的大紅襯衫伍佰,藍調、飄撇地刷彈電吉他。「寒風吹起,細雨迷離,風雨揭開我的記憶;我像小船,尋找港灣,不能把你忘記。

大夥都開口跟唱!學姊還很快抄起一旁的掃把跟好神拖,分我一把,兩人模仿起伍佰跟China Blue的電吉他炫技,各自搖擺甩奏、近身壓舞。進入最後副歌時,所有人一起用盡全身的力氣呼吼:「我愛你,對你付出真意,不會漂浮不移。你要為我,再想一想,我─決─定─愛─你─一─萬─年─。

下一夜,老師說要示範泛唱給我們聽。總是很放得開的他,還不忘先教授般提點我們幾個唱誦要領,接著一臉正經、嘟嘴模樣,OM發聲鳴唱;漸唱,他的聲音更持穩、拉長、有力,讓我覺得氣溫都有些暖起來。

他先交叉雙手,讓唱誦跟隨身體,自發地起落變化,人依舊保持專注靜定,最後很是元氣收工,再點名我上場試作一次。稍後老師先行離去,我們一群人繼續修練,如八部合音般手牽手唱響聲音的集體能量場。

這些年,隨順能量的散去,我們都相隔一方各自過生活了。

8年後的今晚(2017/6/17),故事中的幾位朋友,相約要來我玉里租屋的老房子相聚。

我想對他們說:「我很懷念那些夜晚!我們無名、無過去也無未來;一起手舞足蹈的無端端快樂。你們也是嗎?」

 

重新找回人文科學的照顧手藝與力量 ── 以頌缽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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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否也有一樣的經驗?

感覺自己在當代的醫療對待面前,只是一具沒有名字、面容、情緒的生理身體。醫療科技完全專注在我們「失衡的生理器官、失序的生化分子」,提供各種「生理層次的治療」;就此而言,當代醫學真的很厲害,而且還在一直進步中。

但我們能不能從自己的經驗指出來,當前的生理醫學模式,其實對於我們「身為人」所具有的其他需求:心理感受、情緒狀態、主觀的身體感覺,甚至靈性需求的照顧,其實回應得很少或者沒有。

對此現實情況,我認為我們並不需要去反對主流醫學的生物醫療貢獻,而是要一起摸索、想像、實踐、研究、倡導一種能夠照護「人的整體身心靈需求」的醫療作為。

這篇文章我將從「人文臨床心理學」的立場觀點,佐以自己的碩士實徵研究論文指出:「面對以生理照護為主的當代醫療,人文科學可以貢獻的力量為:重新找回各種人文照顧的手藝技術,用來關照、補充當代的生理醫學,對人的身心靈提供多元、人性化(人文科學化)的照顧技能的空缺。」

需要清楚說明的是:「人文照顧不是醫療,也不會取代醫療作為。人文的照顧手藝,是要用來補足生理醫療所未能提供或尚未發展完善的,對於人的心理、情緒 、主觀的身體感覺、靈性等面向需求,一種整全又符合人性的照顧行動。」

我曾在自己的碩士論文提問:「當醫療作為已經 (積極) 介入,但病人依舊感到不適、苦痛時,我們還能做些什麼?」

寫完論文後我很清楚,除了醫學的生理照護外,我們還可以從心理、情緒、身體感、靈性等其他面向,不衝突地一併提供給病痛者與其家屬朋友,陪伴他們 ( 有一天也是我們自己 )「度過身心苦痛時分」的其他人性化的照顧作為。

底下我將以頌缽為例,簡介人文臨床心理學,如何藉由頌缽的聲音,讓聽者獲得「身體感」的照顧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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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來簡介頌缽:頌缽是一種使用多種金屬(金、銀、銅、鐵、鉛、錫、水銀)等燒熔冷卻後,再逐一手工打造成形的器具,各有獨特的聲音;頌缽在西方醫學的分類中,可以納入音樂(聲音)治療的範疇,當代也有愈來愈多人使用頌缽作為靜心冥想的輔助工具(蔣榮玉,2010)。

余德慧教授與其研究團隊發現,當他們開始尋求非醫療、非改變生理結構,又可直接從經驗者的身體感,帶出柔適感覺的陪病、照顧行動時,他們無意間發現頌缽的無調之音,對於誘發出經驗者的閒散經驗相當深刻;故自2008年引入頌缽作為柔適照顧的其中一種手藝方式並展開相關研究。

我曾於2009年9月至2012年6月底(將近三年間,之後還有斷續進行),每周五下午參加隸屬於「慈濟大學人文臨床與療癒研究室」的99頌缽團隊的頌缽共修活動(我們自稱為「做功課」)兩小時,進行方式為團隊成員先將空敞教室進行場佈整理,使之適合從事靜態與動態的靜心活動。

活動初始,我們各自靜心打坐,或跳奧修的動態靜心等活動開場,此過程完全靜語;暖身結束後,參與者只需跟隨自己的感覺,自在從事頌缽、行缽、泛唱、打坐、經行,或以各種舒服姿勢躺臥聽缽皆可,也有參與者會在此時相互從事靈氣(Reiki)、合一祝福(Deeksha)或大愛手的膚慰活動。

活動結束前工作人員會播放輕柔音樂,提醒大家回到清醒狀態,之後備有簡單茶水點心,邀請參與者一起進食、補充能量;若有參與者想分享自己的「做功課」經驗,或想詢問他人的經驗,就會利用此時間相互分享。

初次聆聽缽聲後,我除了知覺到自己感覺放鬆、舒服外,理智上並不曉得,這個經驗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故我採取了「現象學方法論」,從訪談三位皆具有超過 3 年以上的頌缽實務經驗的同儕,將此歷程的經驗現象給描述、解明出來,並結合相關的研究發現,進行深化認識的討論。

我的問題意識為:「頌缽者在聽缽、自行頌缽與為他人頌缽時,他們的經驗歷程的普遍經驗結構為何?這在臨床實務上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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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來說明聽缽者的主要經驗結構。

聽缽者一開始是處在「被動的聽缽狀態」。他們對於缽聲的物理特徵(音量、音頻 、方位) 的感覺沒有太大差別;但對同一缽聲,每個人會「聽成」不同的感覺經驗 。一段時間後,聽缽者往往會感覺自己較聽缽前來得放鬆許多,發現自己的聽覺較過往敏銳、豐富,聽到許多過往沒聽到的聲音,對自己的身體覺知也會增加。

持續聽缽聲一段時間後,他們會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再有清楚的區位、邊界的感覺,呈現為無法區分出部分的整體感覺狀態;有時候聽缽者甚至會暫時忘掉自己身體的本體感覺。聽缽者很容易在這種狀態中自然睡著,要等到清醒後,才會感覺自己的身體區位、邊界感再度清楚,回到平常的感覺樣態。

聽缽者的經驗豐富後,他們會轉變自己的聽缽狀態,從原先的「被動聽缽者」,轉變成「主動開放、跟隨、迎納缽聲」的聽缽者。

聽缽者從原先對缽聲開放追索的聆聽狀態(active listening),到後來「聽成(listen into)」自己跟周遭環境的聲音拉開距離,是種越過「門檻(threshold)」的經驗。當聽缽者處在這種他們稱之為「頌缽靜心」的狀態時,他們會感覺自己跟缽聲是在一起、不可區分的經驗,這正是他們參與聽缽活動所想要抵達的經驗。

當然聽缽者不是每次都能進入這種狀態。當聽缽者仍在注意外在事物、未回到當下自身的感覺,或被干擾的聲音給「抓」住、「難以擺脫」時,聽缽者就沒有進入「頌缽靜心」的狀態。過往也有原先無法進入,但後來因「聽」進入「頌缽靜心」狀態的例子。

論文中我也分析了「頌缽者個人的經驗歷程的普遍結構」跟「頌缽者與聽缽者互動經驗」的普遍結構,這裡不多述。請有興趣的朋友自行下載我的論文來看囉!

 以「聲」為「渡」: 頌缽手藝的經驗歷程的現象學研究

http://134.208.29.93/cgi-bin/cdrfb3/gsweb.cgi?o=dstdcd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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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我要說明頌缽在臨床實務工作的照顧意涵是什麼?

頌缽活動的最核心特徵是缽聲的無調之音,可能使聽者藉由「聆聽」的方式獲得經驗轉置(experiential transformation)。從開始對缽聲的物理特性(音量、音頻、方位)的聆聽,到聽者逐漸經驗到放鬆感、覺知的增加,到身體感從清楚的部位到感覺身體是整體、不可區分的感覺流動,甚至本體感消融的經驗。

聽者可能從聽的途徑(主、被動皆然),經驗到自身的感覺經驗的轉換,進入跟周遭的環境聲音有所距離化的經驗;「聆聽缽聲」成為一種改變聽者的「知覺感受 /存在經驗」的可能路徑(possible pathway)。

時間感知方面,頌缽者的主要時間經驗為從線性因果時間轉入流轉時間的經驗。此臨床意涵在於聆聽缽聲的歷程,可能使聽者暫時與自身的現實感知經驗稍微拉開距離,獲得程度不一的自由感、舒緩感或進入自然的休息狀態。整體來說,聆聽缽聲是種不費力、容易接受,且可能使聽者獲得經驗轉置的一項手藝活動。

過往研究者跟夥伴的多年頌缽實務經驗也發現,對於病痛不適者來說,他們尋求的正是當下的不適苦痛經驗的解除,或獲得舒緩感受;當他們能夠藉由聆聽缽聲的經驗歷程,暫時與自身的病痛稍為拉開距離,獲得程度不一的舒緩感或短暫的休息、睡眠經驗時,這對他們而言不啻為一陣及時雨。

就此意義而言,頌缽手藝具現化了余德慧教授自2007年提出的「柔適照顧典式」所擘劃的膚慰陪伴的實踐性質;再者,我的研究也將聽缽者的主要經驗歷程結構予以描述、顯化出來,相信能提供給有意從事頌缽手藝的人經驗的映照與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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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想以自己對「頌缽手藝」的研究結果,來說明什麼是「人文照顧的力量 」?

在我的頌缽研究裡發現,頌缽者是以自身的整體感知/存在狀態跟聽缽者發生連繫 ,並盡能回應對方的具體感知的牽繫要求,故頌缽手藝走的是影響他人的「身體感」的方式,透過和聽缽者的「體知連繫─予以影響─促成其感知經驗轉換的可能性」,開啟療遇(healing encounter)的可能。

我們稱此為「身體感的照顧」(embodied care)。主張人文科學應該與東西方傳統的各種身體感的照顧技藝接枝,積極尋找開發直接從「身體感」給予他人照顧 、撫慰感受的手藝技能。過往余德慧、李維倫兩位教授,帶領我們從事的頌缽手藝的經驗研究裡,已經發現並實證在臨床實務上,我們的確可以在生理醫學的照護期間,提供身心病苦者與其親友家屬,「身體感的柔適照顧」的實務可行性。

我的研究也指出,聽缽者在頌缽者面前,不再是醫療觀點下的某處生理失衡、正在接受醫療處遇的對象,而是還原回來,兩造以自己整體的存在感知狀態,進行面對面、身對身的素面感知相逢。頌缽者以自己整體的感知存在狀態,來與已經接受生理醫療,但仍出現身心苦痛的人,以頌缽手藝的方式,希望為他人的當下不適經驗,嘗試生產柔適感、經驗轉換的可能性,從旁陪度此刻。

故頌缽者(人文科學的照顧手藝的施行者)也體現了「以身為度」的人文、倫理的實踐意涵。

甚至正是當聽缽者持續處在不適且難以翻轉痛苦的時刻,頌缽者的「以聲為渡」的作為(我嘗試在醫療未能立即帶你離開不適的此刻,持續穩定以影響你的感知經驗的方式,希望你比較好過);和「以身為度」的現身 (不論我能否成功透過感知影響的方式,使你比較好過,但我以我整體的現身,無聲允諾你,此時我的感知為你而開、一眼一動皆為你隨侍,直到我們都精疲力盡、直到惡牙終究鬆口 …)。

這才是我想要指出的頌缽者的「以身為度」的人文意涵與倫理實踐深度的可能性 。人文的力量在現實的反差中,傷刺地裸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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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學時,我曾經因為自發性氣胸開刀,住進加護病房好幾天,當時四肢被綁起來 動彈不得,身體還插上氣管、尿管、引流管、點滴,以及好多我無力也不想瞭解的監控儀器。

當時我每天最渴望的事,就是當加護病房志工進入病房,幾位四十多歲的媽媽 ,看著像是自己孩子年歲的我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她們願意用雙手輕輕按摩我的身體,讓接受生理醫療照顧,但整個身心還是充斥各種難以消受的苦痛經驗的我 ,獲得十多分鐘,身心終於可以稍稍喘口氣的空隙。

那一刻,我突然因為有人願意好好站在我的病榻邊 ,用膚慰的方式陪伴我一小段時間,得以暫時離開那一直想要逃離,卻總是不得解除的身心不適的苦痛中。

然而這般的病苦無涯,依舊充斥在我們每天的生理醫療場域上。

我想人文科學並不需要去跟主流醫學對立,我們只需要指出來,身為人,我們還需要生理醫療之外的其他身心靈的照料;人文科學可以用來補足生理醫療未能提供的其他人性化的照顧行動,包括我們心理師也可以在「心理」跟「身體感的照顧」上,提供病苦者我們的情感陪伴、心理會談的關照,以及柔適的照顧手藝。

我夢想有一天,人文科學可以補足、擴大生理醫學的關照幅員,以各種實證的身心靈照顧技藝,作為身心受苦者的強大後援資料庫,讓人文科學的照顧手藝百花齊放、各自散佈,組成一群群的支持網絡;讓病苦的人,不只獲得生理醫學的照顧,還有多元的人文科學的照顧手藝跟親友、同儕團體的支持。

人文的力量不在於改變生理,而是透過好品質的陪伴、心理情感的關照、身體感的照顧等撫慰人的身心靈的人性化作為,來陪伴病苦者(有一天也會是我們自己) ,一起度過生命的黑夜時刻。

各種東西方傳統、後現代的身心靈照顧技藝,像是經絡穴道按摩、艾灸、食療、芳療、精油、靈氣、脈輪能量工作、心理會談、正念減壓、催眠、靈性祈禱……等,都可以被我們重新找回,納入人文科學的臨床實務工作中,讓人文科學的各種傳統知識技藝,再度為我們所用。

給身心受苦的人,提供各種人文科學的照顧手藝,悉心、有感的照顧我們的心理 、情緒、身體感、生命感,關照我們整體的人性需求。

這是余德慧老師教我們的事,跟大家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