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想念的聲音

淡 如 水 , 燃 於 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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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花蓮,有幾天雨勢下得磅礡不停,全縣都濕透了,從南到北,晨昏都是雨神在歌唱。我心裡犯嘀咕:「胖虎,別再唱了!」祂依舊恣意得很,忽大忽小哼個不停。

耶國慶日放晴了。前晚來鳳林的我,還躺在朋友家的客房賴床,似睡未醒的我,看著天光打亮房間,繼續不理祂閉眼入睡;蟲鳴斯斯、清脆、喧鬧,家犬想出門汪汪要人伺候,我也不理會,繼續在莊子的無何有之鄉,蝶不夢我我不夢蝶;最後只好尿急醒來。

一早要吃什麼?朋友打開灶腳(廚房)的冰箱說:「我來蒸鳳林有名的手工饅頭給你吃,中間再夾一顆煎蛋。」我則取出掛耳咖啡,沖一杯朋友點的「走味的咖啡」給她(她說她只能喝很淡的咖啡),沖一杯「耶加雪菲」給自己;她還取出自己翻炒的花生米給我配,端一杯採天然肉桂葉調蜂蜜煮成的水要給我溫補身體。

這朋友我們都喚她師姐,曾經是臨終病床的資深陪病志工。如今是每當滿月,我會打電話去講幾句話的老朋友,我們笑稱對方是狼人,總愛在月圓夜出來活動。這次相聚,還是隨興、不在計畫中的安排。「等等我們要出門散步嗎?」「中午吃什麼?蒸我朋友送的金山地瓜好嗎?」

過往幾年,我曾數次來鳳林找她,一起過最平凡的鄉下日常。賴床、做飯、收拾,遛狗、散步、閒話(或心事)滔滔,午睡、繼續散步、晚間烤火,久久看齣日本電影什麼的樸拙過生活,這就是我的心───滿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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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姐遞給我荷葉大的藤織闊邊帽,自己戴上遮陽野外帽、手持竹仗,帶我漫步老路線。

我們去看鄰居的廢棄屋,如今已是疊石累累,內外牆皆由現任屋主,自己撿拾平整石塊,一塊塊砌水泥架構而成;未完工的屋內,散透出多塊長形原木的沉香氣味,屋外的園藝造景禪風洗鍊,師姐說這是屋主自建的園藝展示空間。

她說這鄰居愛叫她「怪人」。因為她身形瘦小,長年理平頭(看似小男生),腳上拖鞋是自己把十元產品剪去一半的造型;她說:「好穿嘛!」當我們穿行小路,前方是一戶客家阿婆在跟家人鏘鏘講話,師姐突然倒退嚕,跟人家摘討了左手香跟香椿葉帶回家。

正午,師姐將香椿葉切得細碎教我做素食炒飯,配菜嫩薑片、枸杞絲瓜、梅醋筍乾、紅蘿蔔炒豆芽跟地瓜清湯,席間沒有電視,就是一陣陣閒話家常。飯畢我去洗碗,後躺入客廳沙發上午寐,她則取來鹽巴搓揉左手香葉片,將汁液敷上她皮膚癢的位置;偶爾我們說些心裡的話。

此刻,我只覺得時光靜安得比出國渡假還要快樂。這世界上,原來有種人跟人的關係可以淡如水,不忮不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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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又繼續下了,下得狂暴決絕,如近世界末日。

從鳳林回玉里後,我繼續悶頭做工作,晚上難得空閒,就做家事、讀書,準備去南區小校的演講、周末活動種種;雖然生活過不算悠閒,但總算行程減量,時可無事休養。正當我覺得生活漸平穩,上周六早上滑手機時,卻意外得知前天(2017/10/13)清晨六點,有位點頭交的長輩回到天家的訊息。

我也不得不想起,近期有朋友罹癌動刀或追蹤治療,有好友的年輕晚輩發現得三期肺癌的打擊。聽聞此些事時,我除了覺得人生無常的實情過於驚悚,帶來的身心苦痛過於巨大、折騰人外,覺得這些危厄也可能落在自己或家人身上,我們的差別僅在於先後(老病死)而已。

這位點頭交長輩是誰?我們很多花蓮人,可能都去過她的餐廳吃飯呢!她是經營有機餐飲,昔稱「古今中外」,2012/7/9移遷美崙煙波飯店後址,改稱「原味」私房手作料理餐廳的老闆娘「徐錦玉」。我跟她的緣分僅是在她的餐廳吃過幾頓飯,有天她加我臉書好友,平日會互相按讚,久久登門用餐、說話少少的朋友。

近來因為在心中追憶她,才去翻看她在網路世界留下的有限紀錄。

20年前,她是台北的網球教練,因背部受傷退休回花蓮工作,開了「古今中外」餐廳。2013年她自述:「我的創意料理融合古今中外的餐點,並重新鮮食材,在花蓮經營近十五年始終堅持原味,重要的是好吃,您們一定要來光顧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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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得第一次去她的原味餐廳用餐時,入口就迎來花草扶疏的舒服小園景,旁邊是一個深咖啡色招牌,低調得讓我確定花草才是主角,招牌是不得不的擺飾。入室後高挑、潔亮、原木桌椅的溫馨柔光,輕時尚又居家感的氛圍讓人很是放鬆。

當你打量小黑板的手書菜單時,親切、笑臉迎人的錦玉姐可能會從開放式廚房走出來,跟你問候,自信滿分向你推薦人人誇獎的「豬腳輪切片」餐點,或是「酒釀鮭魚」、「松阪豬豆腐燒」等美味料理,配餐:水果蔬菜捲、清燙五色有機時蔬、時節燉湯跟百香果優格。

有次她生意太好飯賣完了,她就對我說:「那你改麵好了!我的麵也是很好吃的。」我當然說好,如往常把每道菜吃得乾淨光光,只可惜醬料沒法都喝下去。

昨晚我在讀她很少人知道的「古今中外」的舊版臉書才知道。今年(2017)的1/9這天,錦玉姐悄悄更新她的大頭貼照,放上了一張黑白、頭繫點狀圖案頭巾,像是做菜中被拍下微笑的側臉照。

底下宣告:「古今中外經營20年了,正式的退出原味料理的領域,感謝所有好友。上帝創造每個人都有祂的美意,如今我放下一切跟隨著祂,引導我入迦南美地,專心真實的愛著主及愛人如愛己。完全獻上自己遵行神的旨意。阿們!!!」

想必這個舊版臉書太少人知道,這則餐廳的熄燈號訊息跟照片並無人按讚。

回想這兩年,我有時會看到錦玉姐po打網球的照片、愛犬妮妮可的照片,與親愛姪女歡笑擁聚的照片,跟許多與神對話、禱告、讚美的話語。直到閱讀與她相愛朋友的留言時我才知道,如原味餐廳的熄燈號般,她也是選擇靜默過完人生的最後一段時日。

前些天我在閱讀娥蘇拉.勒瑰恩(Ursula K.Le Guin)的著名奇幻小說第六部「地海奇風(The Other Wind)」。書末龍王凱拉辛對人類說:「艾撒登.夫爾那登南。」形意師傅翻譯道:「曾經建造的事物,如今破碎;曾經破碎的事物,如今完整。」

這世界上,原來有種人跟人的關係可以淡如水,不忮不求;最終一切燃於火。

☆以此文紀念徐錦玉姐與我們萍水相逢的「淡如水,燃於火」的往來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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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 著 絕 望 活 下 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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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9月13日這天上午,花蓮的天氣晴朗,為了至今忘記的原因,惠操姐開車載楊琳師姑跟我,一起來到她小時候居住的鳳林舊宅,拜訪她的媽媽張玉蟬女士,並帶我們走入家旁農園的家族墓地。

踏入墓地前,我們先受到她們母女倆溫煦、和善的接待。室內的擺設簡淨素雅,客廳牆上掛著「基督是我家之主」的扁牌;想必是因為彼時24歲的我,對於他們家族的228受難故事並不知悉,故對惠操姐和母親的談話不全了然,只印象深刻她們的談笑清風徐來,舉止樸實得讓人歡喜。

途中,楊琳師姑還給玉蟬媽媽能量祝福(Deeksha),她就端坐在藤椅上童真、敞開地接受,像名乖巧、惹人喜愛的孩子。稍後,我們跟隨惠操姐,往屋外的空間走去,踏在鵝卵碎石鋪蓋的走道上,地面除了烈陽照射的人形、樹影外,不見一片落葉或一綹雜草,附近的花草樹木都整理得清潔有序,很是綠爽。

玉蟬長輩還親切遞來陽傘、斗笠給我們使用,要我們不要給近午的熱給咬傷了。她則站在不遠處的樹蔭下,看我們緩慢步行在她一生的家園,穿行在綠意與墓碑間;她像朵與世無爭、氣質綻放的百合花,對我們燦燦平和地笑。離開前,我們四就在那安靜無語卻也言深無盡的墓碑旁合照。

墓碑:「張七郎宗仁果仁父子遭難之墓」

墓誌銘:「兩個小兒為伴侶 滿腔熱血洒郊原」、「主後一九四七年 民國三十六年四月四日夜屈死」

那天,我還不知道這是她走過63年歲月苦難的放下。直到我終於把惠操姐拿給我讀的「花蓮鳳林二二八」一書閱畢,我才懂得我在他們家園子感到的輕鬆又凝重的氛圍是怎麼回事。

這故事可從1921年,張七郎舉家遷往花蓮鳳林定居,開業「仁壽醫院」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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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七郎33歲舉家遷居鳳林,除了首度給花蓮中區帶來西醫外,還受到馬偕赴偏鄉行醫傳道的精神影響,創立了鳳林長老教會,出任長老。據說,其與具助產士資格的妻(詹金枝),因樂善好施且願意為不同族裔的窮弱者提供服務,故很快獲得遠近民眾的敬愛。

1945年8月15日,日本戰敗。他就在終戰初期,寫信給三位兒子,希望他們從滿州回來鳳林,共同建設新台灣;他除了籌建牌樓歡迎國府外,也向縣府申請籌設鳳林農業職業學校,後改為鳳林初級中學,成為當時鳳林唯一中學的創校校長。

58歲,他當選花蓮縣參議員並被選為議長;當年10月31日當選制憲國代代表,於是他把仁壽醫院的診療工作交給長子宗仁跟三子果仁,鳳林初中的校長職位也交給長子,自己則專心政治事務。隔年2月27日,台北因查緝私煙,長官公署處置失當而引爆228抗爭。

據二子依仁追憶:「228事件發生後,三月,台北就已經開始捉人了,可是在花蓮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就不會怕。」長媳葉蘊玉女士則記得當年三月某天,有位張先生來告訴張家,他於縣府聽到必殺名單的傳言,包括張家四人(張七郎、張宗仁、張依仁、張果仁)都在其中;但因張家人自恃清白、個性剛直且信任政府,故不顧家人親友的勸戒,依然維持日常作息。

4月4日下午四時,長子宗仁還代表張家出席了歡迎國軍駐軍鳳林的招待宴。晚間六點返回仁壽醫院不久,前些日子常赴他們家醫院走動、聊天,甚至一起用餐的方廷槐,帶著六名荷槍國軍入門,謊稱方才宴會有多人身體不適,請醫師協助急救醫療。八點果仁返家,也隨即被闖入的三名荷槍國軍架走。約莫同一時間,山下張家的張七郎跟二子依仁也被強行捆走。

深夜11時餘,大雨中轟出六聲槍響。隔日張家人被通知去郊外的公墓找親人屍體。6日清晨在張家親戚的協助下,他們駕著牛車把三人的屍體運回家,由各自的妻子為先生的屍體清洗、整體、換衣,給予最後的尊嚴,隔日入葬厝旁農園臨時闢出的墓地。

在一家大小悲痛難抑、嚎啕慌亂時,張七郎的妻子詹金枝悲壯罵道:「不要哭,我們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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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們知道,四人中唯有二子依仁,因身上帶有被綁時,妻子許梅於慌亂中塞入口袋的一張做過軍醫的證明而逃過一死;此後,張家就由張七郎的太太詹金枝,一夜風雨變色地悲愴撐持;由她帶著三名寡婦、五名孤兒一起活下去。

過往沒做過的劈材、拿鋤墾地的農活家事,現在變成從早到晚的日常勞動;被關押三個月後放出來的依仁,帶太太許梅回娘家淡水開醫執業;大嫂蘊玉三年後到鳳林國小教書上班。自此,全家的勞務就由惠操的媽媽玉蟬扛下重擔,在婆婆面前再苦也不敢堪言。

對張家人而言,詹金枝是家族的核心支柱。她平日在媳婦、兒女、養女面前,是位嚴肅、強勢、愛叨罵、難以取悅的長輩;在孫子眼中則是嚴格、重視教育、從不提228的阿婆;在鎮上她是受到眾人尊重、信任、具有影響力的人。

但只有很少人,她能夠哭訴、獲取寬慰;只有很少時間,她能夠放聲脆弱,不用一直堅強。

惠操姐追憶幾則生活小事。某天有人送了一台收音機給他們,大家很高興獲得珍寶,結果沒幾天,祖母就把它送走,原因是「收音機會傳出許多美好的歌聲。」在祖母過世前的一個多月的禮拜天,媽媽玉蟬出門前跟祖母講話,她又是一陣不留情面的叨罵。

玉蟬此生第一次回嘴:「妳罵人的人像唱歌一樣好聽,我被罵的人怎樣痛苦妳知道嗎?」

祖母說:「知道啊!可是不說這些就不知道要說什麼呀!」

惠操姐記憶晚年祖母不良於行時,她會趁有太陽的日子,把藤椅搬到大門口讓祖母坐,自己就趕快跑走怕被罵,只敢隔著遠距離,看祖母孤單坐在那裡的身影。她期待有人能親近她,就算是送信的郵差也好。

有兩次祖母的精神狀態很不好,她先講自己年輕時的風光往事,接著突然提到丈夫兒子死得很慘!整個人天搖地動哭起來;這是祖母離世後,街坊理髮店的教友轉述祖母曾多次向她哭訴家族的大小事,她才對嚴峻的祖母,第一次有了柔情理解。

我彷彿聽見訪談稿中的張家二兒子依仁的喟嘆:「人生全是不得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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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失親人兩個月後,詹金枝曾遞訴冤狀給蔣主席、行政院、國民大會、台灣省政府、警備司令部、高等法院等政府機關,最後只獲得高等法院檢查處的批示,指張家三人因背叛黨國、組織暗殺團,因為拒捕而被擊斃等與事實不符的回應。

沉冤62年後,中研院的研究員許雪姬,意外從收購的檔案中,看到當時的情報密件公文,指出此未經公審、私刑處決的案件,是當時的花蓮縣長張文成的挾怨密報,由國防部保密局台灣站站長林頂立送交情報,交給來台進行鎮壓任務的廿一師獨立團的第五連連長董至成執行。

對此「說法」,張七郎的孫子張安滿並不認同;他認為應是南京國民政府下的令,也在書中提出疑惑,呼籲後續能有人來真心挖掘真相。

時光流轉。當年到淡水開業的依仁,十五年間支助兩位弟弟秉仁、存仁出國讀書,協助姪子文滿讀到大學畢業,後因不堪國民黨的警察、特務每月來驚擾兩、三次,最終決定帶家人遠走巴西,過上一段窮苦且無法執業的生活,直到2004年高齡85歲才搬回台灣住。

秉仁、存仁兩兄弟在美國取得學位後也轉赴巴西佈道、教學。文滿後來也在美國取得化學博士學位,現居美國。另外兩名孫子,安滿在國中任教後退休;至滿獲得美國愛荷華大學的體育博士學位,曾出任教育部體育司司長,現在在國立台灣師範大學擔任兼任教師。

近期,我重讀陳列的《躊躇之歌》「藏身-7」的這則對話段落,文中同是被判長期監禁的友人說:「你別憋了,別激動,更千萬別小看這個政權。希望是會傷人的;抱著絕望,才能活下去;我們只能等待,但不是希望,這兩者是很不同的。」

不曉得為何?我心中想到的正是「抱著絕望活下去」的鳳林228張家。70年後,他們齊力改變了本該絕望的一生。

PS:謝謝惠操姐帶我走訪你們鳳林的家,拜訪妳親切、可愛的張媽媽。你們的家族故事,帶給我很多的感動與理解,讓我對自己成長的土地歷史跟人性認識,減少很多淺薄。

延伸閱讀:

張炎憲、曾秋美主編 (2014)。花蓮鳳林二二八。吳三連台灣史料基金會。

 

思 念 還 諸 天 地

直到現在,我依然清晰地記得每天、每天縈繞在我心頭的,那種近似悲傷的幸福感。  ── 堀辰雄,《風起》。

說來好笑,現代人的我們何其忙碌!甚至當遇上自己的師友亡故跟忌日,一時片刻的恍惚、悲傷後,稍醒時只會荒謬地想到,啊!行事曆裡沒有空位可以好好地放置自己的悲傷與哀悼;縱使勉強擠出時間去參加喪禮跟追悼儀式,也沒人在乎我們的悲痛靈魂步調走得比較慢,一切都還是要照章行事。真是我們的悲哀!

像是四年前,當我在余德慧老師的家中客廳,與一群識與不識的師友,一同送老師的最後一程時。我記得當時的客廳站滿了敬愛他的人,封棺前的最後一幕是林安梧老師等長輩站在主位,顧老師則抱起愛犬皮皮見爸鼻的最後一面,只見皮皮熱切地舔吻老師的臉跟身體,場面很是動容哀戚。

最憾動我的一幕是站在內側邊緣的我,眼看棺蓋就這樣不留情面蓋下來,當刻的我心腸破碎,嘩啦哭嚎得抽噎起伏,完全無法自制。不一晌,禮儀社的人開始推動棺木,外邊有人呼喚:「頌缽團隊的人趕快跟上靈車。」明明我哭得不能自己,還是得跟著人群往外走。待上靈車後,我繼續一路哭到火葬場。

四年後的人生依舊很荒謬!2016/8/10這天早上,我接到宗演師父的訊息:「幼幼師姐昨晚走了!」一早我就在臉書上自責:「一直想見幼幼姐再一面,最終卻蹉跎過去了。原來難過的是沒有道別,是自己意願不堅,緣淺。親愛的幼幼姐,祝您好走!拜拜此生的妳。記得此生的妳。」

當晚,騎車經過玉里的萬善祠廟口前,我被一大台凱蒂貓的組裝車「閃亮亮大舞台」給吸引。眼前預演的是清涼舞女在台上走位,耳邊是震響三個街區的喇叭聲,豪放演唱玖壹壹的「嘻哈庄腳情」:「我的愛人啊!讓我對妳訴情話!我的真心我的真情,問妳是否聽到嗎?」

作為行事曆裡容不下意外事故的現代人的我們,要如何消化自己痛喪師友的靈魂哀傷呢?

我把對妳的思念放在清晨的露水裏,放在蟲鳴鳥啾的天地荒野間,放在颳風下雨的租屋窗檯邊;此際的宇宙萬籟俱寂,像是沒有了苦痛的妳。

2014年8月13日,我完成碩士論文不久並考完心理師高考,就跟幼幼姐、宗演師和婉慈相約在花蓮的綠色大地素食餐廳,聚餐、慶祝兼重溫彼此相逢的往日時光。我們的共同交集是余老師發展的柔適照顧及頌缽,曾經每週兩小時的「做功課時間」,我們會素面相見,我就是在這裡認識大夥口中暱稱的「幼幼姐」。

幼幼姐與我們是溫開水的君子之交。每次見到我們總是不吝惜給出笑顏、稱讚、體貼、感謝跟祝福的話語,不論我們在現實的對錯如何,她總是願意主動給予寬待的溫暖回應,讓人毫無壓力而喜悅、自在;這說明了她的好人緣。

兩年前的聚餐結束後,我們各自走向了下一段的人生功課。相聚碰頭的機會少很多,平時只能從臉書跟Line,偶爾看到彼此的動態,或者逢年過節給對方發個短訊;像是今年農曆年,幼幼姐就曾傳來鞭炮賀新年的動畫短片給我,隔天還告訴我她和耕宇及秀定師父聊天時談到我,想念我。

我除了回訊也跟幼幼姐和過往的夥伴邀約聚會。二月中我們曾經快要成功,但因為幼幼姐已報名宗教活動,故只能再改約;期間我也曾和素月師姐一同參加德興運動場的法會而見到幼幼姐的最後一面,當時我就覺得幼幼姐雖然待人依舊親善,但她的身心病倦讓人感到擔心。

後續半年間,我依舊記掛要約大家碰頭。只是,分散各地的我們,真的很難喬出共同的時間。最後一面就成了在花蓮慈濟醫院的地下室停留間的送別。望著幼幼姐的微笑遺照,我想起了拉拉雜雜的互動點滴,終只能無聲怔忡,或在內心與她對話。

讓我們為自己的靈魂砌一壺茶、點盞燭光,朗讀一首深夜的詩:

《歌, Song》:英國女詩人Christina Rossetti (1830-1894)

當我逝去的時候,親愛,你別為我唱悲傷的歌;

When I am dead, my dearest, Sing no sad songs for me;

我墳上不必安插薔薇,也無須濃蔭的柏樹:

Plant thou no roses at my head. Nor shady cypress tree:

讓蓋著我的青青的草,淋著雨也沾著露珠;

Be the green grass above me, With showers and dewdrops wet;

假如你願意,請記得我,要是你甘心,忘了我。

And if thou wilt, remember, And if thou wilt, forget.

我再見不到地面的青蔭,覺不到雨露的甜蜜;

I shall not see the shadows, I shall not feel the rain;

我再聽不到夜鶯的歌喉,在黑夜裡傾吐悲啼;

I shall not hear the nightingale. Sing on, as if in pain;

在幽久的昏幕中迷惘,陽光不升起也不消翳,

And dreaming through the twilight. That doth not rise nor set,

我也許,也許我還記得你,我也許,把你忘記。

Haply I may remember, And haply may forget.

記得余老師走後一年的2013年10月25日,德簡書院的主持人王鎮華老師來到慈濟大學人文社會學院為我們開場工作坊。一開場,王老師就提到祝願余老師「好飛!此後不用再如人得辛苦走路了。」接著於白板寫下對余老師的感懷之情:「微明淡悲,長懷千喜。」

兩個月後(2013/12/21),王鎮華老師再度前來,只因他讀到余老師逝世前的最後一場演講稿「談人文諮商」,因甚有感觸便主動聯繫盧蕙馨老師,自費前來給我們加課,講述其閱讀余老師的演講稿跟其生命詩學的感悟。當天,我洗了七張照片給王老師留念,也沒說明什麼,倒是心底很感謝王老師能在讀完余老師的演講稿後,自願前來迴響。

當晚下課吳冠宏老師帶我們一群師友提前過冬至,吃紅豆湯圓。甜湯入口之際,王老師正與許多前輩談論蘇州園林,大夥談興甚濃,一碗甜湯時間,師徒已浩浩蕩蕩、進出多回蘇州園林的精品中神遊,還各自講述心中最佳的遊園路線,各抒園林的品評之道。

遊談開懷了,王老師還一口飲盡最後的甜湯,喊──再來一碗!當然被師母擋下了,老師即喊──再來兩碗!師母再度檔下。我們眾徒小輩一旁樂得開懷,沒人在意我們只是坐在簡陋的鐵皮屋裡,門外是呼呼吹襲的冷風。回家路上,我回想這整天和王老師的相處;在這平淡而情感溫潤的相處中,無不是人情義禮的滋味。

記得王老師說:「以往相聚有時(指和余老師),如今倒是可以常常相見了。」

我把對你的思念折成夢的紙船,隨河流漂走,進入星星、月亮跟海洋交響的白日夢;我把對你的思念點火燃燒,才發現沒有什麼真正改變;我把對你的思念還諸天地,漸漸展翅自由飛翔。

記 得 你 的 鼓 樂 美 好 ── Justin Yore

歡迎來到Justin Yore(尤捷正)跟Gina Yi(蟻美琴)的「非洲鼓」玩學現場!

今天為大家安排了精彩又好玩的節目!不管你是大朋友、小朋友、老朋友,或者不小心路過的新朋友,都歡迎你來一起FUN輕鬆,跟我們一起開心打鼓、唱歌或跳舞!不論你有沒有接觸過非洲鼓,有沒有音樂基礎都沒關係!音樂的世界很大!大到可以容納每個人的不同狀態。歡迎你跟著我們融入動感、雀躍、明亮、驚喜、玩鬧,或呼應或獨奏,或飛耀撼人或樸拙可愛的擊鼓世界。

我們的老師尤捷正是來自美國的專業鼓手,他精通非洲鼓、印度鼓跟各式各樣的敲擊樂器,至少具15年的樂團表演經驗跟10多年的非洲鼓教學經驗,會說簡單的中文;他的太太蟻美琴也是厲害的鼓人,因為喜愛花蓮的環境跟生活,目前已移居花蓮10多年,在2009年跟先生一同創立「彩虹螺旋擊樂社(Rainbow Spiral World Percussion)」想將世界鼓樂的美好跟精彩與大家分享!

Gina曾說:「他們希望藉由簡單的樂器,搭配隨興的演奏方式,來表達對大地之母的感謝、對生命的尊重。」Justin則告訴我們:「不用擔心你打的好不好,最重要的是要打得開心、打得盡興!歡迎大家攜家帶眷一起來同High !」

這10多年來,他們真的踏遍台灣的許多地方,分享應該有上千場的音樂響宴!雖然我只參加當中的十場不到,但總覺得跟他倆的音樂和靈魂,沒有太多的陌生跟疏遠;或許是因為他們的音樂、性情,就像花蓮的海天般自然樸質,很是隨性遼闊;久久見面,相似的品質還是佇流在他們的鼓聲、音樂跟待人的言談舉止中;如此少見、如此迷人。

我想把與他們的小小交逢,書寫下來。獻給天上的星光 Justin Yore、地上的美麗靈魂 Gina Yi。願他們的「彩虹螺旋精神」繼續鼓動下去,在每一個交會的生命間,傳遞音樂的美好、分享靈魂的互擊閃亮……。

◎「彩虹螺旋擊樂社(Rainbow Spiral World Percussion)」網站:

http://rainbowspiralworldpercussion.weebly.com/ 

◎「彩虹螺旋擊樂社(Rainbow Spiral World Percussion)」臉書專頁:

https://www.facebook.com/rainbowspiralworldpercussion/

四年前(2012年6月24日)的週日下午,我騎著摩特車,帶著弟弟景丞跟超愛出門玩的咪咕狗,沿著中山路在市區穿梭,隨意瞧瞧,有沒有什麼好玩的事發生?先是看完舊乙皮畫廊的展出,接著來到鐵道文化園區走逛。下車後,景丞快速路過所有的常態展不看,跟服務人員還是我?討來一張有空位的紙張,開始蒐集他的鐵道印章全集;咪咕則依舊婀娜擺動她的臘腸狗的加長型屁股,快步短腿地跟上我們的步伐,款款有致。

蓋章完畢,兩個小孩比較愛在戶外玩,一個低頭說我想撿到果實,一個傻妞露齒奔跑流口水還被遊客按讚不停:「好可愛好可愛好可愛喔!」偷偷給他們拍照的我,也自笑成傻哥一族。走乏了,我們仨重新上車,噗噗噗被不遠處的藍天艷陽給吸引過去,沿南濱路、吹海風,一路轉進還沒被更多破壞、丟入更多消波塊,裝上大型醜怪裝飾(那是大型鯉魚飼料投幣機嗎?)的北濱公園。

果然是人潮聚集的週末海邊,海岸上是一群群嘩嘩玩水踩浪的人們,涼亭椅上將近坐滿不同年齡的朋友在賞景聊天;身邊是來去走路、騎單車或機車的人們,各自找樂子,安頓盛夏週末的這天午後。越過玩水、閒聊、打排球、放風箏、無所事事的歡鬧人群後,我們被曙光橋近旁的黃色涼亭內的這一幕給定睛,著迷了。

那不是螞蟻(Gina的外號)、Justin跟他們的一群外國友人嗎?只見他們穿著九顏十色、花漾繽紛的彩衣染布,悠閒自在的各自走動散坐,或談笑、或打鼓、或抽菸、或輕鬆搖擺身體,萬分自在的模樣;當我們走近跟螞蟻打招呼時,她親切的「哎!我們在這邊打鼓。這是你的狗嗎?好可愛!如果你們想要的話,歡迎跟我們一起打鼓!」

於是我們仨就留了下來,跟隨他們今天午後的「擊鼓同樂會(Drum Circle)」玩了一晌!這種不經意的相逢,隨興的擊鼓、談話、分享生命的美好,幾乎就是我第一次認識他們至今的交會調性。日本作家三浦綾子曾經說過:「這世上最美好的東西都是免費的。」

我是直遇上 Gina 跟 Justin的開放分享,才深切體會這一點。

謝謝你們的美善大方,如大自然的流動存在。

去年2015年的1月9日週五,我因為還是花中輔導室的代理老師,倒是有正式邀請他們來我們花中校門前的郭子究會館,為我們的認輔老師帶領一次取名《新年開春,鼓樂樂》的打鼓聚會。

下午時間未到,他們就開著廂型車、載滿大小不同近二十顆的非洲鼓(Djembe,又叫金杯鼓)、Dundun鼓(非洲鼓的節奏心臟)、椰鈴等小型節奏律動樂器,和Justin的手碟(Hang)出現在會場了。當學員的坐位跟樂器都擺置完成後,Justin就獨自不語的坐在他的位置上,開始拍擊他的手碟,發出一陣陣波光瀲灩、魔幻多彩的金屬泡泡的聲音,在和室的木質廳室內浮湧著飄擊……。

他像是被揀選過,特許可隨時進入音樂天使房間的小王子;總是可以一次次看似輕易地泳入節奏跟音聲無限差異又幻化不止的音聲國度中,令人稱羨。

開始上課後,他開始友善笑臉的說起英文來,介紹自己跟Gina,由螞蟻穿插翻譯,教我們今天的課程有學習非洲鼓的正確打法跟口令搭配,接著是練習「基礎擊鼓節奏」跟「組合擊鼓節奏」;等大家練習得比較上手了,Justin開始在鼓圈中,邊示範邊邀請大家嘗試「即興獨奏」,我們就一群泥菩薩各顯神通的怪奇節奏過江,笑果十足。

後續Justin還教我們「辨認鼓聲訊號」,一起現學現賣的演奏起「西非塞內加爾組曲」跟「非洲吟唱」,真是一場把大人都反轉成淘氣、純真、愛玩耍、相互嬉鬧的小孩的一天下午。

在滔滔拍打的鼓聲節奏裡,我們親切的相遇,一起釋放久違的熱情跟活力!一起享受簡單的快樂!我想我們一起拍擊的是「青春」。

上週六(6/25)的下午五點半,我坐在曉玲的車上,我們要去新城順安村的曼波海灘,參加Justin的音樂追思會。

在我們買好素食餐點、飲料要繼續上路時,花蓮市區已經開始下起不小的雨滴,天空也有灰厚厚的雲層在埋伏著,令人憂心晚間是否會傾盆大雨?我們是否要改到室內舉辦音樂追思會?車內的我們雖然不時說著話,但空氣中似乎還是存在著強力的低氣壓,在顯現看不見的命運的轟然斷裂,給我們留下的心神震裂、傷痛跟好不真切。

曉玲好幾次告訴我:「我們都好期待,近期Justin老師總算要帶我們出去表演賺錢了!可是怎麼才幾天不見?人就不見了!我們不是約好了還要一起有很多演出的嗎?可是這些都再也辦不到了。」我只感覺自己的心情失重得無話可說,也不曉得從何說起,一片序亂;行駛在193的公路途上,曉玲突然不清楚該在哪個位置轉入我們要去的海灘。

我們就暫時失去方向的繞轉在不熟悉的道路上,多麼像是我們失去朋友的真實反應:迷茫、頭腦不清楚、失去方向感,或如小雪說的:「又悲傷又痛心又快樂」;此刻,我們都被拉拔出非常理的時間空間中,各自無著根地漂浮。「又悲傷又痛心又快樂」是我們共同分享的傷心頻道;在突然失卻光亮的Justin跟螞蟻的心的境遇裡,我們傳送疼惜、不捨,還有無限的祝福朝向彼此靠近又遠去。

後來,我們還是重新找到了台九線的187公里處的標誌,沿著7-11旁邊的道路轉進,入口處停滿了數十多輛的車,天氣驚人的無雨亮敞;走過防風林,我們看到簡易搭架的遮雨棚三盞,區隔出小型的音樂演出臺、外國友人跟台灣朋友的座位區,還有一個投影幕,間歇播放Justin跟友人的照片影片。

二、三十位先到的朋友們,就各自散落在營火旁唱歌、吃食、談話,一切就像Justin還在時一樣;只是一切再也不一樣了。

晚間六點左右,天光尚亮,更多Justin和Gina的朋友都來到現場了。

演唱台上交替演唱多首輕快的歌。當主唱唱到Bobby McFerrin的Don’t worry, be happy(開心點!別擔心)這首歌時,我們這區的夥伴正彼此閒話、喝啤酒跟吃什物,歌詞唱到:「In every life we have some trouble,When you worry you make it double;Don’t worry, be happy!(我們每天的生活都有些麻煩,擔心只會讓你煩上加煩;開心點吧!別再擔心了!)Wu Wu Wuㄨㄨㄨㄨ……,經典的口哨聲響一樣輕快地跳躍起來,我卻有種不曉得今夕何夕的悶嗚感,徘徊不散。

稍早前,演唱區依舊不停翻唱一首首美國鄉村或民謠歌曲,我們聽著小雪講:「這年頭都要在告別式,才會把平常少見的朋友都聚在一起。今年我已經參加太多場告別式了,害我都不敢寫臉書,好像都在寫給朋友的悼念文。」接著她提到很早前,在她策劃「洄瀾國際藝術家創作營」時,就找過Justin他們來表演,一直覺得他的音樂一出場就是不一樣,他有很純粹的靈魂在他的音樂中。

接著小雪也講到Justin是多麼愛動物的一個人。有一天他逛傳統市場,看見有人在賣小豬200塊,商人就騙他這豬不會長大,你不買牠就會被吃掉;Justin聽了就把豬買回家,取名潘妮維(Panelope),整天跟她一起吃飯睡覺,還愈長愈大隻;Justin不時也會帶他的豬去散步。有一天在他家,潘妮維看到我們,還會用鼻子發出冒氣的聲音加點頭,朝三個方向站立的我們打招呼很是聰明!可是有一天潘妮維卻走丟了。

有人就跟他說很可能是被抓去吃掉了,Justin就哭得很傷心,我們就找來記者朋友幫忙,看見他對著鏡頭流眼淚,請大家幫他把潘妮維找回來;Justin就是這麼純真、善良、愛動物的一個人。天色全部暗下來時,我一邊聽著身邊的曉玲、小雪、Shu-Shu等人在講話;一邊聽著演奏區的Justin的朋友們,搭配著一首簡單、哀愁、呼喚式的曲調,反覆倔強又溫柔傷心的唱著:

「Where are you? Justin. Where did you go?We love you so!Wherever you are!We love you so! Brother, you can’t go!Where are you now?We love you so!」

這是我一生聽過的最深情的思念朋友的演唱。他們空對著Justin的無聲回應,盡全力釋放塞滿胸膛的狂愁哀喜;一句又一句,一首又一首,直到未知期的愛的盡頭。

從晚間七點半到我跟曉玲、達文東哥一起離開的近十一點間,天空仍舊不時快閃或短或長、或米白或巨亮的閃電;神奇的是,距離不遠的四周地域都已經下起雨來,市區也豪大雨,但多數時候我們聚落的地方只有微雨,跟一陣較大的風雨而已;場上的音樂會已暖身結束,在大夥紛紛飲下大洋哥帶來的、小雪舉杯敬上的紅酒後,我們開始走到台前跟隨音樂和鼓聲搖動身體,一同唱和。

伴著吉他、Bass、鼓點跟合聲的快活音樂中,我們一群人坐在雨棚中,打開手機的手電筒,照在疊放在折疊椅上的西瓜、生菜沙拉、可樂果、炒飯、披薩各自取食飲酒聊天,當中有一段對話輕鬆成這樣:「那個Robert拿著雨傘唱歌好可愛啊!」「哪一個?哪一個?那個是David好不好!」小雪說。眾人繼續閒話家常,整個氣氛鬆得像是我們都很享受今晚的海邊音樂會。此刻,笑鬧聲間歇不絕。

愈來愈多人到場上跳舞,歌曲也從美式曲調,轉到具有輕重拍跟斷音特色的牙買加調性的舞曲;鼓拍輕重落得像是迴旋曲,又像是無止盡的晃動、搖擺,跟相同語句的不同情緒的叨唸敘說,正好裝載大家縈繞不去的內心陰影,不停甩動再用力反覆甩動,像是心情需要這樣密集的快步擊鼓、滔滔不絕地用盡力氣,才有可能耗盡大家的悲傷心情,發燒成高亢興奮的呼喊、叫吶跟激笑。

接力上場的是Justin的朋友們,他們表演Justin的創作或一起創作的歌,並告訴我們這些歌的背後故事,跟他們與Justin生活的相處點滴。當晚還有許多豐富的故事我無法在此說完,倒是想分享Douglas Newton(Justin的好友)在他走後寫的一篇長文中的部分段落,跟Gina當晚上場說的兩段話;我分別節譯跟轉述如下。

Douglas Newton:上週我去跑步,我的心充滿了失落Justin的悲傷,依舊被他離去的事實給哽縛。我跑到河邊,撿起一顆漂亮的石頭,把它丟進淺水區。在它沉落河底前,風吹起的漣漪很快蓋過這顆小石子激起的微浪。這是一顆漂亮的石子,當它沉落的瞬間我就再也看不見它了。這帶給我一些安慰,我知道這顆美麗的石子依舊在那裡,依舊如此美麗;此後每當我想要看他時,我就可以在心中見到他。

Gina:首先我要代表自己講話,謝謝每位今晚前來的朋友,你們的出席對我意義很大!謝謝你們!

(再來我要代表Justin自己跟大家講話)

Justin:謝謝你們來!我喜歡你們用快樂的音樂送我!不要悲傷的音樂!Loveof Oneant & Mydear Friends。

PS:謝謝Gina同意我使用這些照片,用來搭配這篇獻給 Justin Yore 的文章。當中若有引用或轉述錯誤之處,再請朋友們指正。

遲 來 的 誌 謝

不知道你有沒有過這樣的經驗?有時候,人就突然不會說話了。

雖然還是很想開口,最終卻什麼都沒有說、不能說、一個字也開不了口。整個人就陷入混亂得不知所以的茫然狀態。我上次經驗到這件事情的時候,是在近兩年前就要完成碩士論文的前夕,最後要書寫誌謝文的時刻。

那時候我一邊趕著論文的最後口試、忙碌後續修改跟辦理離校手續,接著連一天喘息的時間都沒有,就馬上投入不到兩個月就要應考的臨床心理師的國家高等考試。那陣子,我花了兩個禮拜的時間左思右想自己的誌謝文,倒也寫了開頭跟幾個段落;但不論我怎麼嘗試,就是接不上自己當時的真實心情。

那時的我無法消化、無法整理約兩年前,與自己相處快五年的前一位指導教授的離世,以及在他走後的心情。苦煉誌謝文兩週後,我在仍舊沒有太多收穫的情況下,決定認了自己的狀態,沉默也擱置了我的誌謝文,僅私下跟曾提供協助的師友們一一致上我的謝忱!

今年(2016)一月十日,我在家中整理完第一位論文指導教授,余德慧老師對「好走」一書進行導讀的演講稿;月中一位長輩余安邦教授來信,邀請我寄贈一份紙本論文供其留作紀念。這份邀請啟動了我想要寫完這篇遲來的碩士論文的誌謝文的引信,再者也是過往兩三年的時間過去矣!我終於能對當時的心情說些話,聊舒胸臆。

只是命運總是無常得很!一月底另一位近年內提供我跟許多長輩,一起讀書、提供我們許多生命養分的陳春雄老師,竟不料因病往生了。這讓我感覺自己邁入三十歲的生命景觀是陽光漸炙,卻也陰影漸長,心境既忐忑卻也浮動、閃藏些微的坦然曙光。

命運如此不在我們的意想之中,教人想開口說話,卻長長地陷入無語沉默。

話說自己能在碩三一整年的臨床心理師的醫院實習後,於半年內提過論文計畫,後半年在家中改建成背包客棧的工地現場,克難的悶著頭、一日日煎熬地寫榨出論文,接著馬上進入剩餘一個半月的臨床心理師證照考試的最後一哩衝刺路,最後與同輩們紛紛平安過關走來。想來真是不可思議!

不思議的還有論文的書寫過程。我真是直到碩三的實習結束後,才正式聚思、動筆論文的進度,過往碩一、碩二,甚至入碩班前一年即跟隨余德慧教授的國科會研究團隊的實作跟討論,以及完成實習心理師的一年訓練後,我都還沒有論文內容的清楚構想。

當我碩三實習到第三個月中,發生了指導教授的病故事件。此後,我有好長一段時間處在空茫、無著落的狀態。記得那時李維倫教授曾特別找我、對我說:「無論如何,我會繼續指導你,協助你完成論文。」當面給我一份肯定的承諾,我也隨即接下這份師生的指導關係跟情份,打心底知道這是我們論文指導關係的正式締結。

在我碩四生活的前半年,我以平均每個月一到兩次的頻率,跟維倫老師討論論文主題、蒐集資料,並著手分析要在論文計畫口考中呈現的初步研究發現跟相關討論。

2013年底在老師協助我讓品質匆促的論文計畫通過後,後半年時間老師則一次次協助我,密切浸泡在現象學分析方法論的實際操練中,手工業式滔洗經驗者的一句句的經驗文本,逐步揭露、緩緩看得見人在頌缽活動中的普遍經驗結構;後續再帶我就研究分析獲取的對於頌缽經驗的各種認識、看見,進行對我們而言意味什麼的延伸討論。

如今整體來看,我知道自己的論文在余德慧老師無法繼續指導我的情況下,是李維倫老師提供我論文架構跟經驗文本的分析指導;我也知道,貫穿這份研究的神魂歸根底存有余老師的影響跟傳承。想來自己很是幸運!碩士論文的學習期間竟能有兩位老師的個別指導。他們對我的影響還會持續下去呢!

時光回想一:

記得在我論文計畫的口考前一個月,我去參加了一位朋友的計畫口考。當我入坐時,我不得不想起自己曾經兩三次現場看過,余老師坐鎮在自己指導的學生的論文口試的現場情形。我說的可是一點都不誇張!他真的就坐得直挺挺、雙手交叉在胸前、表情威嚴,一副學生你別害怕!放心!放膽講!有事我為你坐鎮在這裡,他們(其他教授)不敢拿你怎麼樣的模樣!

想到這裡時,我當下真的突然好難過起來!眼睛掙扎著不能在人家的口試現場哭出淚水。但此刻、此場景,特別讓我不自禁想起余老師。有天換我坐上口考的位置時,不是應該有他嗎?不是應該有我熟悉的身影、姿態、面容嗎?但如今人事已非,現場的樣貌都告訴我余老師的「曾經」,如今他已不在。

此刻,朋友的口考已正式開始,我也跟著露出專注聆聽、友善笑容的樣子。只是沒有人知道,此刻,我的內心正特別思念不在場的余老師。我獨自在內心哭泣他的缺席,只有我自己知道。

時光回想二:

當我完成最後的論文口考跟後續的修稿後,我打了通電話給陳春雄老師,請他幫我看看自己翻譯好的論文英文摘要。記憶中這是我第二次跟他一起在他的國風國中旁的家,於一樓客廳後、二樓樓梯前的電腦桌上,他左我右的一起逐字逐句地對看我的翻譯成果。

有鑒於前次我請老師幫忙查看,我為慈濟大學宗教所的朋友翻譯的論文摘要的經驗,這次到訪前,我可是更有準備的!首先,我記得以現在式作為論文摘要的主要時間狀態;再者,我也得考量用字達意的精準度,並努力將中文語句轉譯成英文的理解邏輯、句型構造中。

我業已經知道,春雄老師幫人查看英文時,可不是只幫你看語言表層的用字、文法的正確與否而已,他往往會花三倍以上的時間要跟你搏命討論,你中文摘要的語言的深層涵意,要如何適切的在英文的翻譯中傳達出來,而且他還願意花時間去想出更正式、書面、典雅的英文方好。

還好這些年我的英文還是有長進的,這次請老師協助查看時,大體七成左右的內容皆可保留下來,但還是有些文法的細節跟粗枝錯誤,以及更典雅的翻譯構句被老師增補、修改進來。我還有好多的英文、文學、哲學、生活、工作的議題想要請教春雄老師。但他作為智慧長者的熱切回應卻也已經嘎然而止,成為我們少數師友間的空谷絕響!

法國哲人德希達曾在寫給朋友的哀悼文中寫下:「Il y a là cendre。哪兒有灰燼。」他說,人走後總是會留下些許供人憑弔的痕跡,如春雄老師留給我的這些那些的記憶、情感的碎片一樣,無法真正燃盡,總是會有灰燼、殘餘的什麼留下來。偷偷在我們毫無防備的心夢空間中暗自簫響。

時光回想三:

2014年7月9日,我在臉書上寫下《讓人生轉動起來》的短文,慶祝自己終於在28歲時取得自己想要的碩士學位畢業了!

當天稍晚,我紛紛收到許多親朋好友的按讚及回應,其中有一則是阿妹學姐寫的【99頌缽團一向玩真的之天上的余老師,請查收】讓我太過驚喜!轉載在這裡作為紀念。感謝彭聲傑國聯一哥(我家的里區)花那麼多時間寫出我們的重要經驗與回憶!!寫得非常紮實,真心感謝聲傑!!

在我回應:「我哥回來了,我只能稱二哥啦 ^^」之後。阿妹學姐又回我:「想當年傑哥考上諮臨所的時候還被我抱起來轉圈圈(會不會太瘦啦傑哥)沒想到四年後還是一樣苗條,到底!」

我則回說:「喔!那個轉圈圈,我真是印象深刻ㄟ。人家都馬只是口頭說說,我們來灑花、轉圈圈,我居然真的被妳直接雙手環抱,瞬間就雙腳懸空(玩大怒神嗎?),整個人開始在空中旋轉三圈半還是多少,總之就是要完成一套後才放人家下來。我心中的小鹿連亂撞都來不急就落地了。這簡直是太熱情的招呼之術啊!」

八月考完國考後,我則和幼幼姐、宗演師父、婉慈一起去花蓮綠色大地素食餐廳相聚,閒聊外他們也為我慶祝寫完論文並考完臨床心理師的國考。當晚婉慈還好有信心說我一定會考上心理師!我是直到後來到花中工作第三個月時,有天下午在帶完兩節課的學生團體後,有些心力消耗的收拾完場地,回到辦公室時,意外被告知我考上臨床心理師了!婉慈還幫我在臉書上拍攝榜單,讓我好是驚訝,小累又開心!

我已經愈來愈能夠接受,現實人生就是會不時冒出讓人無可預料、措手不及的事件。有時帶來驚慌恐懼、一片混亂的悲劇;有時則帶來意外驚喜,給人暫時的生活順利、平安的喜劇;更多時候我則是在這兩者之間噗噗掙扎,一邊記得我喜歡陶源明說的:「伏仰皆宇宙,不樂復如何。」

在論文與國考達陣的這些日子裡,我被大家跟自己逗樂了!享受一小段平靜樂波的生活。

伸指算算,我一共花了四年的時間(從24歲到28歲),才受完所有臨床心理師的修課跟實習訓練,熬過論文的煎熬、通過心理師的證照考試,來到這頁遲來的誌謝文。我想對過往給過我各種支持、協助,或者「磨考過我」的師友們(我記住你們了!),寫下我的感謝。心內話(台語)就留待我們個別見面時說!

首先想跟99頌缽團跟過往「人文臨床與療癒研究室」的學長姐、夥伴們致謝!小櫻、阿妹、凰如、子畬、又華、郁潔、奕如、于諄、宗裕、忠良(新加坡的台客大叔)、素月師姐、幼幼師姐、楊琳師姑、明鴻、婉慈、秀蘭、惠月、道道姐、念慧師父、宗演師父、宗怡師父、秀定師父:我們一起度過了一年到四年不等的頌缽靜心的團練,跟每周一次的有說有笑、有苦有哭的論文meeting。

這些日子是我就讀碩班時期,如今想來的「最好的時光」。我再也不會有這麼長的時間,大夥一起心思簡淡,生活就圍繞在每周的上課、讀書、做頌缽功課、研究討論、參加工作坊,或一起協力完成研究室舉辦的各場研討會;平日生活我們也經常彼此碰頭,有過好多次的閒談、深聊、相互嬉鬧、聚餐,有時候也難以避免的在我們部分人之間發生過不舒服的相互磨擦或者不對盤。

這一切如今看來,在時間拉長後,似乎都已不再顯得重要、也非關好壞。我更願意記得的是我們一起生活、學習,再日常不過的簡易快樂;那些辛苦的、曾經相互摩擦或怨懟的片段,我願自己有慢慢在其中學習到我還未學好的人生功課,在碰撞地學習過後,就讓它在時光中自然消散吧!

這或許是我這幾年下來的其一學習。感謝的事可以長念於心!辛苦傷痛的事,凡是如實經驗過困獸之鬥後,我願自己能慢慢有所學習、成長,就願它漸漸消散、淡去吧!

最後我想要謝謝我的論文指導教授李維倫老師,在余老師辭世後不久即當面給我他會接手論文指導的承諾!我感念於心。謝謝兩位論文口委彭榮邦教授跟林美珠教授的指教!我也要感謝我的爸爸彭家賢先生跟媽媽徐碧蓮女士,他們放手讓我走一條耗資、費時,短期間看不見投資回報率的把興趣當飯吃的職業路途。謝謝我自己這些年來的努力!謝謝安邦老師對於我的論文紙本的留念邀約,讓我有動力完成這篇遲來的誌謝文。

我想將這篇碩士論文題獻給我敬愛且影響我生命至深的余德慧教授。並在此感謝師母顧瑜君教授在老師走後,給我的照顧和教導,這是我遲來許久才開始感覺豐饒、深邃的人生學習。

從 此 您 已 自 由 , 我 知 道

1.

當一個人要死的時候,他的存在將移位到意識的另一個領域,他將能夠接受它。

── 保羅.奧斯特 (Paul Auster)

四年前,當我閱讀保羅.奧斯特(Paul Auster)的著作《人生最後一季的日記》(Winter Journal)時,深受他以坦白自剖的寬容敘述,如實回顧自己人生的四季風景,追溯他青少年時對詩的熱狂,遊居法國時代的夢想最終被現實跟貧困磨礫殆盡,以及直白道出青春期男子的一個人的性燥熱、愛苦澀,與自己二十多歲時一次次尋歡探野的性探索。

故事主角不斷退位,我們每個人身必然遭逢的生老病死、憂歡喜樂、突發事故卻不斷殺戮出來,奧斯特說這是我們身而為人的根本處境。他以書寫當下的64歲的人生閱歷,緩緩道來人生最後一個季節的心境,他一字字真誠面向自己的四季景觀,寫下一句句無甚用處卻撼動我心的詩意感懷。因此緣故,我把這本書拿給春雄老師閱讀。

數個月後他告訴我:「這本書很好看。我學一輩子的英文文學,最優美經典的用詞構句都在他的文筆中讀到。你還有他的其他書嗎?」書寫這篇文章的此刻,我正翻閱老師在書中的不同段落,用紅色的油性簽字筆,跳躍畫下像是心有所感或文學賞析的小波浪劃記。我再把書翻到第98、99頁,那裡有我用黃色螢光筆劃下的一首奧斯特的太太寫的散文詩:《為你朗讀》。

奧斯特說這首詩的第十四行跟最後段落使他怦然心動,我嘗試翻譯如下:

在老人往生,月亮升起的夜晚,我想許你一則床畔故事。

儘管它本身無光,它將以借來的流轉月光,恆常照耀你,永不止息。

我將永懷這借來、偷來,由大轉小改變不止的月光。

這盞被雲朵遮蓋,最邈小、暈弱的月光,是我在冬夜裡的唯一珍藏。

I wish you a story in bed where they hang the moon after the old men die so it shines forever on top of you, and will not stop even if it does not have its own light, but is borrowed and cyclic. I will take the moon, the borrowing and stealing and changing from large to small. The tiniest moon, thin and weak behind a cloud in winter is the view I choose.

可惜的是,我再也沒有機會跟老師討論這首詩的翻譯該怎麼轉達是好?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他的回聲了!我好思念他的生命的聲音。

2.

去年年末,我們一群花蓮的朋友,連續幾周相約一起跳即興舞蹈,數次和正筠對話時,我們彼此都提到,唉!又好一段時間沒有找春雄老師了,要不要最近約一約請老師吃飯?12月14號晚上六點,我們仨就相聚在中正路的Baker餐廳二樓落地窗旁吃飯,我提前約十分鐘到,沒想到他們已經在等我了。老師對吃食一貫不在乎,他就順著正筠提議的番茄羊奶起司義大利蝴蝶麵草草說好,一付要趕課了的老師,正經、不可褻瀆的模樣,開始振振滔滔開講。

他像一臺過站不停的太魯閣直達列車,輪流問正筠跟我的工作近況,聽完我們的發言後,有時追問些問題,有時姿態放軟的告訴我們,有空還是要讀書啊!你們時間對不上,就打電話跟我約個別讀書,像陳蔡慶這段時間就讀得很勤,我們把榮格的「永恆紀元」(Aion)這本書讀完了。榮格從圓形四方體的曼陀羅談到無意識轉化,他以積極想像來追尋自性(self)的完整性,融合個人的無意識跟集體潛意識;拉岡則是在探索生命實存的主體的可能性……。

這時老師又進入他長期浸淫翻譯的榮格、拉岡等人的精神分析理論中,滿腔熱情的叨叨論述,於旁的我,這種時候總是聽不認真,只是觀其精神、表情、情緒如光影動幻的默劇般專注搬演;唯有當他講到近期的血肉生活時,我才又活醒過來。當晚印象深刻的是他說自己現在白天都在翻譯榮格,下午翻譯拉岡,不時會進入一個人在荒原騎車探路的感覺,不曉得前方會走到哪裡?後路已不可追回,人就投入此刻的精神路徑上專注。

或有一天颱風過後的凌晨夜晚,風雨完全靜止下來時,老師自己一個人爬上只有半截高度、外表多處生鏽、看起來危脆的數格平梯,踏上二樓的屋頂。他說當晚的天空萬里無雲,天色尚黑卻透著澄澈的深藍,此時他感到自己的精神與整個大荒宇宙連通無礙。聽到這兩段故事時,我的心底好為春雄老師感到開心!他踏破意識鞋靴所尋求的超越精神,就在這一刻的靜止中──感通天心,夫復何求!

今晚揮手道別時,我們都不知道五天後老師會意外住進加護病房,兩周後台灣將迎來數十年來最寒冷的下雪寒流。

我們對於各自的命運仍舊一無所知也無可防患!

3.

2015/12/21(一):晚上十點半

今晚我去tai劇場跳舞,10點回家後,看到老蔣在臉書po文說春雄老師前天住進了加護病房,目前昏迷指數六還沒清醒。當下我反應不過來,直到查網路了解是重度昏迷時才感到很難過。希望他能度過難關,回來再跟我們生活一段時間。我晚上體力被操了一下,原以為會好睡,但現在連心情是什麼都徹底亂了套。

2015/12/22(二):早上九點四十

正筠、曉玲:妳們知道春雄老師的事了嗎?今晚六點我跟素娥老師要去門諾的加護病房看他,妳們要不要一起來?六點醫院門口見!

2016/1/11(一):下午一點

正筠、曉玲:我今天早上收到老蔣的訊息,她轉達春雄老師很可能沒有辦法過這一關,我們若想探望他這幾天可以去。我今晚6:30會去探望春雄老師,如果妳們要一起去再跟我說。

2016/1/11(一):晚上八點二十五

今晚我跟麗美向老師報自己的名字時,他的心跳改變了一下,後來他還睜開眼睛 ,兩眼直愣愣朝上看好一段時間,讓我們很是驚喜。聽他的家人說,拔管時間也許就在兩天後,我們大家要有心理準備。

今晚6點半入加護病房前,我跟麗美注意到,原來加護病房旁邊就是醫院的簡餐餐廳。我跟麗美說,原來吃食跟死亡就在這麼近的距離內發生,像是印度恆河,生死幽傷都發生這麼靠近!沒有分別!平靜殘酷將我們與老師的距離不斷拉遠。

死亡來得如此輕佻!

2016/1/20(三):早上十一點十四分

各位師友:我剛收到陳蔡慶老師的訊息,春雄老師不久前離開我們。中午時我趕去老師家,老師已經返家換好衣服,目前靈堂正在設置中。因為家屬尚未開放上香,我的身分也無法做什麼,故我在見了老師一面,心中和他說說話後就先離開了。

我感覺老師既活著也死了,像是非生非死。真的是死了嗎?

4.

Our Captain !!! 您的離去掏空了所有的話語。

此刻的我呀然失聲!世界僅剩下冰冷、沒有盡頭的沉默。我好想為你偷偷掉換時光,把日期調回2015年底的跨年夜前,轉回到你意外住院前一週的夜晚。

趁正筠跟我請你吃飯、開心講話時,我要振振告訴你,明天一定要去檢查心臟,在家吃飯要細嚼慢嚥,身體雙腳要保暖,不舒服一定要講出來,不可以不去看醫生……。

原來我最難過的是再也沒有機會對您好了!您給了我們一群師生那麼多的知識養分、生活的關照,我們卻再也沒有機會回報您了。

此刻還清醒的我,正需要這一陣陣間歇發作的呀然失聲,低音大提琴般的深厚哀傷。記憶底片正自行轉運出太多次我們大夥一起讀書喝茶吃飯講話的記憶,每個畫面都足以鉤響出滿山谷的幽迴情音,天地無情的哀哀切切。

我們被迫將一切的情感思念燃燒成灰煙,好成就大音希聲的生死轉換。

世界失重得如此悲傷如似你的自由。

今夜做夢時,我想奮力鑽進與你相見的世界,回到那個你還在對著我們讀書說話喋喋不休的無傷時間。我知道我無法倒轉這一切,我知道。

5.

2016年1月19日中午,我在花蓮啟智學校和素娥老師、虹雯同事一起吃飯。我跟素娥說今早起床前,我夢到春雄老師了!夢中我看到陳蔡慶老師站在我的左前方,我在後面。我們處在一個具有現代感流線造型銀亮色的巨大室內空間,不規則的建築交錯引入戶外的日光將整個空間打得透亮,突然間我看到陳春雄老師出現在我前面。

我看到他時很驚訝,馬上問他:「老師你都好啦?」老師沒有回話,只是用手揮揮像是打招呼,又馬上露出我們都很熟悉的,像在低頭看書的沉靜表情,不語。我們身旁是多列的上百人排隊隊伍。之後我就醒來了,沒有機會跟他多說些什麼……。醒來時,我清楚記得這個夢,但不曉得這夢捎來的訊息是什麼?春雄老師又在何方?

待我說完,老蔣(素娥)跟我說,她昨晚在幫老師唸經時就有預感老師要走了,加上我跟她說的我的夢境,我們兩人都直覺老師的道別時刻即將來臨!稍後我也撥電話跟蔡慶老師提到我的夢跟素娥的直覺,蔡慶老師說好!我晚一點來連絡家屬瞭解一下。隔天上午十一點多,我們就接到老師的離世消息。

老師走後的這些日子,我都還在忙碌轉職、工作收尾的各種事情,一直無法好好面對自己的失落與哀傷。理智上,我告訴自己,人生的時間都是借來的,有一天我們都要歸還,活著就是當下時間好好活過,如老師晚年選擇的生活風格。情感上,老師當然再次痛刺我們!我是直到幾天前才想起,自己選擇的搭配文章的四季花樹圖片,不正是春雄老師晚年最喜愛的植栽活動嗎?我到底記得這件事情。

親愛的春雄老師:

對於您的離去,我們不捨流淚。我知道,從此您已自由,我知道。

我以此文獻給陳春雄老師(1943/3/6 — 2016/1/20)!往後繼續不時想念他。 

6.

底下是幾段春雄老師(雄伯)的手記,我特別節選在這裡,給感懷他的師友追念。

我以出家的心情,過在家的日子。作為真實的人並不容易,時而興奮激情,時而冷漠,不近情理。在別人眼中看起來,是有點精神異常的。然而,返真歸樸,減少無聊的虛榮浮華,是我多年來冥思及讀書的結論。(2010/2/8)

達摩與拉岡有著明知說真話會得罪人,卻又不得不有一說一的困境。雄伯的命運亦然!哀哉!(2010/7/9)

臺灣一位研究生死學的心理學大師余德慧,前幾日去世了。聽到消息時,我正在翻譯拉康探討日與夜的問題,不禁陷入沉思:沒有經過白日的喧囂騷亂,我們怎能面對夜晚的寧靜 (peace of the evening)?

就像日夜的迴圈一樣,生命也有自然的迴圈(circuit)。每個當下,都有cclt所說的「極大的空虛」,也有「極大的幸福,美好,高峰體驗等大海般的感覺。」日夜互相映照,不讓價值與行為因為固執(fixation)而成妄想症(paranoic)或強迫症,庶幾還我生命實存的本質。(2012/9/13)

擺上花樹的屋後,綠意盎然,空氣新鮮。從屋內觀看窗外,光線明亮,花樹枝葉搖晃的景觀也讓人愉悅。我每次到廚房倒茶時,總是打開後門觀看一下,舒坦之餘,心裡不禁想著:「假如人的心靈的圍牆與鐵窗也能拆除,讓美好的同理心開放,這世間的人的相處與交往,該是多麼的令人響往!」(2015/3/28)

春雄老師(雄伯)這十多年來,累積了難以計數的翻譯,跟直面人生的感述手記種種,這是他對生命精神的激情求索與探問靈魂的無盡出航。此刻,船長已經遠颺 ,卻留下一頁頁熱切的手記提供後來者心路參照。

雄伯的部落格:https://springhero.wordpress.com/

7

跨 越 生 死 的 應 答

1

我想追憶的是我們敬愛且景仰的余德慧教授,他於2012年9月7日的夜晚離開我們 。之前三、四年老師的身體欠恙,適與我們一群學生發展出生活與論文指導緊密相依的共同生活。

表面上好似我們在病痛層面「護持」老師,但在學術及生活層面,他也日復一日守護我們,給我們低調但溫潤的關愛、包容跟寬諒。

平日他放任我們自由發展,較有力氣時會把我們找到家裡,吃他煮飯,喝他一一親手呈上的湯。

他一直當我們的靠山,直到最後一刻。

老師的身影如今不在了。但他的精神,持續以不同樣貌在影響我們。

至今我依舊看到這麼多人以他的名相聚,以他的學思伴行,以他的情誼相惜;除了甚感欣慰,也讓我明白,我們活著就勢必會跨越生死界線,持續以自己的聲音和他應答。

這就樣吧!我們持續在情誼跟學思中與他相逢,說寫他與我們的往來新頁。

以下為過往三年多來,我陸續寫下的,感懷思念他的部分文字斷簡。

2

與過往一樣,我在苦慟時感受到老師的陪伴跟慰藉。今天我讀完老師寫的文章:「死亡之臉 」。序《死前活一次》一書。(2012/9/10)

餘情從不正面露光,只偶爾帶我下落情感時光 ── 迴旋。此時的我,不能自己。(2013/2/7)

文字是路、是旅途、是思念在踏步。文字,是我們相遇老師的地方。我們可以隨時上路。(2013/3/19)

這天夏日午後,余老師「還原了」他自己。今天下午他不是知名教授,不是伏案工作的作家,不是在思考下一頓私家菜單的新科廚男,只是自在的他自己。

他說這叫「讚聲」(請用台語唸),他只是一名要出席學生的街頭藝術表演的長輩 ,他就這樣突然出現在我們身旁,帶著愛犬皮皮(也是來表演嗎?),一手汗巾、一副墨鏡,就這樣,他把平凡的午後人生還個自己。

這天下午豔陽照射、會場吵雜,學生們聚精會神頌缽唱誦,歲月好像突然就停止在這一刻封存。片刻後,我睜眼搜尋一番,終於看見一大一小的背影直直遠去。

他又靜悄悄走了,留下我們繼續在這裡吵吵鬧鬧。(2013/5/14)

3

時光靜靜落了下來,人生的光影被隔絕在外流轉;我的思念不增不減,我的思念緩緩落下,安靜成一片白雪漫漫。(2013/7/16)

遇上困難時,我祈禱余老師的精神繼續幫助我們!

昨晚我問了他,如果這段時間,我們這群曾有幸親近老師的人,除了保有自己對許多人事物的好惡評價觀感、過往的恩怨情仇外;若我們試著從老師的雙眼感受 ,來看待過往他怎麼跟身邊親近的家人師生朋友相處的,我們會不會有些不一樣 ?

我們能不能再次記得、感受余老師對身邊人的關愛、疼惜、包容,寬諒、支持、體貼,默默守護、適時挺身而出、當身邊人的靠山,對人低頭認錯、給人空間時間、任人自由發展,以無功利的心眼說:

「宇宙蒼茫我們竟然能夠如此相遇一場 !我想要把握時間好好善待你,彼此珍惜。」

我一點都沒有資格以上述的話語去評價我所認識的任何一個人。我只是想,我傻傻地想,記得余老師對人的好,也許能幫助我們,碰觸自己心中的待人溫柔。

我知道余老師的內心情深,於外卻總是清清淡淡。

他晚年待人的方式是種令人難以忘懷的味道 。(2013/8/27)

4

今晚道別前,讓我們再聽一首歌。

這是由維德角共和國(Cape Verde)的赤腳歌后 Cesária Évora演唱的 Sodade。這是我今天聽到的一句很美的葡萄牙文:Tenho saudades de você,也許中文可以翻譯成:「我對你有無盡的思念。」

據說Saudade並沒有相對應的英文或法文的詞,而是葡萄牙人的一種特有心情,正切合今天許多與我一起思念余老師的人。

Tenho saudades de você (我對你有無盡的思念。)

這首歌結尾的英譯歌詞如此勾唱, If you write to me. I’ll write back. If you forget me. I’ll forget you. Until the day you return.(如果你寫信給我,我會回信。如果你忘了我,我也會遺忘你。直到你回來的那天。)

我感覺老師依舊與我們,在記憶、每次的心有感念中相遇。

此後人生,我們勢必要進入他說明過的迴旋時間,繼續與他的精神靈魂來往,細細品嚐他生命情思的迴蕩跟余味療繞。

我感覺老師的教導還在持續漫溢著……。

如同我自己的生命啟蒙,正因為有他的滋潤,能夠緩緩豐厚起來,想必你也如此 。

Tenho saudades de você (我對你有無盡的思念。)

點這首歌送給老師,我想今晚他有空時,應該也會拿出最新的Ipad Air看大家寫的臉書,看到這首我點播的歌吧!想當年,他可是在ASUS的第一代平板電腦 ( 變形金剛 ) 剛出來時,在所有師生圈中第一個使用的人呢!(2015/1/10)

來聽這首歌:https://www.youtube.com/watch?v=dk1rRaZWLvs

5

我想跟隨余德慧老師的這些年,就是一段深刻的生命交會吧!

幸運的是,老師還留下很多我們得花上一生時間才有可能經歷、消化的思索文路 。每個人都要走上自己的路,才更顯現過往數年與現下(三年多了),我們仍可持續在心頭、記憶或者閱讀中,獲得老師的往日身影跟文字的陪伴。

老師依舊在啟發我們各自的生命進程。如此珍貴!

老師仍被我們的心念給一次次輕喚而來與不來。心如夢,允諾帶著我們越過現實的界限,進入非現實的縈繞空間繼續跟老師交流;在這個意義下,余老師的教導並不因他身體的在與不在受到影響。

讓我們懷念的不僅是一副身軀,而是人不在時,他顯現於我們的心懷胸臆間,他的迴音文思、他各時期的身影心形。

關於人生必修的《最後的生死道別》這堂課,我們都只能用淚水或者痛徹心扉,好給愚痴的自己洗出一些體會、一點明白,好似唯有在這最終時刻,我們才會望懾到生命實相的底景,最後的一道邊界。

我想余老師會說,我們都活在此間。(2014/9/7)

親愛的余老師,今天是您的生日,我們大夥各自以自己的方式,與您的生命詩情相連。

我這才明白,死亡不是結束一切。而是從今而後,我們漸漸歸鄉宇宙天心,在大地星空下相逢 。重逢時,我們對視一笑,無聲說盡一切……。

我喜歡安靜歡喜地看您一眼,那就再看一眼。(2014/1/10、2015/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