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家族故事

尋 找 自 我 的 更 新 之 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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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的命運跟咪咕沒有差太多。

她怎麼吃都胖,我怎麼吃都瘦。她喜歡亂舔一通,我喜歡亂讀求通;她常常翻起肚皮要我按摩,我常常翻出情緒要人照顧;她盡量與人和善,不爽者倒是破口大罵,這點倒是比我暢快!更像的是,家中地位最小的我倆,常常要被母親大人給把玩來去(好險我現在住玉里,出運了!)夾縫中求生存地賣笑、隱忍隱忍再隱忍,難兄難妹模樣。

去年11月 ,母親大人學會Line後,日常對話外,我陸續收到幾張咪咕的日常照。一開始是漂亮打扮、沙龍躺坐、放空發呆的照片,後來就收到咪咕戴全罩式口罩(避免喊特定客人),底下加工兩紅色大字喊「救命」的一臉無辜求饒照,接著是大媽玩特效軟體將咪咕變成水滴、搞分身,眼睛擠成像猩猩的照片。

過往住家中時,我經常會看到大媽玩,擺美食在咪咕面前,遲遲不給她吃的遊戲。只見咪咕一開始兩眼盯妳,身體端正、尾巴快速雨刷擺動,跟著發出急切悶在喉嚨的「ㄣ、ㄣ、ㄣ」聲音,再不理她時,咪咕會生氣吠叫起來。大媽這時笑開懷了!方把食物遞上,咪咕立馬不求尊嚴的吃完,閃一邊窩去。直到下個大媽的「玩樂時刻」降臨!

咪咕頭戴安全帽的冷臉照片,就是上周一大媽的最新作品!我懂得咪咕的「認命心情」。這時候只能隨大媽的擺弄、配合演出,不然還能怎樣?收到照片的我回應什麼呢?我只回一句:「我的寶貝啊!」大媽果然「已讀不回」。一副依舊不知道「難兄難妹」的疾苦心情模樣。

家家都有一本難唸的經!這篇文章就當作我來超渡自己跟咪咕的疾苦心情好了!30歲後,我已樂於接受助唸;若原生家庭無法幫我們的忙,我們就找外人好友頂替,都行,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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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不會是一篇,小兒子聯手咪咕(ㄟˊ,被我拖下水了嗎?),不按鈴又擔小控告母親大人的文章?

我希望不僅是如此。家人間彼此情緒、真實心聲的適度表達,本就是邁向健康溝通關係的要件;我真正想做的是學習已故德國心理學家愛麗絲.米勒(Alice Miller)在《夏娃的覺醒:擁抱童年,找回真實自我》一書說的:「為了長大成人,每一個亞當和夏娃,都必須勇敢認回童年受傷的自己。」

她認為:「真正的成年也許意味著不再否認真相,意味著去感覺在自己體內壓抑的苦痛,有意識地認出身體在情緒層面記得的故事,並且去統整這些故事,不再需要壓抑它們。……最重要的是,要中止對童年內化的父母的有害依附關係──我們稱這種依附為『愛』,但它根本不是愛。」(摘自:愛麗絲.米勒《身體不說謊──再揭幸福童年的秘密》)

是的,母親大人:謝謝妳一直以來給我的養育和照顧!在我的記憶裡,我並不知道自己的襁褓期是怎麼度過的?只記得小班前的多數生活是在羅東的阿公阿嬤家跟表姐弟妹一起長大;年輕的妳則和爸,帶著哥哥在花蓮為創業的珠寶店忙碌。

一天我被你們帶回花蓮的家。記得回到陌生的家不久,我跟妳走上長長陰暗的樓梯,來到二樓鋪滿絳紅色、粗織地毯的空間,裡面有擺放各種珠寶首飾的櫃台,跟牆面擺滿玫瑰石、紫水金跟大小造型各異的玉石盆設的開放立架。

妳帶我走入另一邊我們有些凌亂的生活空間待著,甜甜問我要不要喝蜂蜜汁?我答好,甜滋滋的以為這是往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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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家蜜月期很快就過去了,竟比川普的一百天蜜月期更短。這樣是妳的還是我的不幸?

妳有沒有做過一個心理測驗?不思考說出十件童年開心的事?我發現自己國中後就跟這個測驗不合,無法順利道出許多童年樂事。為什麼?我想不是我沒有開心,也不是因為我有超過十件的不開心;或許是因為在我的童年記憶裡,妳的位置總是親暱相比少、打罵相對多;於是把日子(記憶)混過去會比較容易。

難怪國中起我常常對很多事表現出不計較、不在意的姿態;成人至今也對很多人事不那麼抓緊,表面看似恣意,內心或許已經習慣不對親密相處的人期待太多,只要日子還能過下去就好;與其記得許多難受,不如生活得表面精彩,對快樂不快樂的事都不要那麼認真,或許感受就不會太清楚得扎人。

只是這樣的日子只能適合國中生。

升上高中後,往事和情感的帳本開始交到我手上要自己管理;一邊是現實生活的我們,共同落入台灣大環境的經濟衰退期,妳跟爸靠積蓄強撐幾年後,從數鈔票的珠光寶氣業,轉入數銅板的長時間、高勞力的早餐店(我真心敬佩您們!您們賺的錢都比學院裡的教授多,但扣除成本、沉重的房貸後,您們擁有的物質生活比教授們差太多!)

另一邊是當物質生活都過得更佳不易時,我們全家的情感聯繫就只能是各自疏離。妳顧不了我,我也顧不了妳;兩岸幽幽。

那些幽傷歲月,就等我往後慢慢道散吧!真是辛苦了我們!(這裡可以選一張敬妳的貼圖!就喝啤酒那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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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前天加班回家後,我真是什麼都不想做,就攤在電腦前點Youtube看。

我選的是萬芳參加夫妻檔主持人李文瑗、殷正洋的「殷瑗小聚」。萬芳在節目上分享,二十多年後,她是帶著「與傷心和好」的心情來演繹「新不了情」。現在她會邀請大家,用和解的心來合唱這首歌,去擁抱、也放過往日傷心的自己,試著跟讓你傷心的人和解。

當談到近年的創作曲「原來我們都是愛著的」時,她說:「經過了許多生命的累積之後,我覺得會理解說,回家是更不容易的長大;回家要去面對,原生家庭的很多的事情,其實是不容易的……。」她說四十多歲後,不願想太多了!不管怎樣都想把握機會,跟父母說我很愛你,還一遍遍唱在歌裡。

聽聞時,我除了覺得很是觸動、啟發外;我業已知道,我們每個人的家庭和解之路都會不一樣,我不用套用萬芳或任何人的做法到自己的原生關係裡。

我需要的或許只是如實經驗這好壞起伏的家庭命運一遭,在當中滾我該滾的路、傷我該經歷的傷、痛我無法躲避的痛;像石材加工一樣,靠挫傷磨出我對人生的領會與明白。如此我才能對自己、家人跟他人的命運和人生處境,感到驚怖、不捨和珍惜。

親愛的大娘:我31歲了。我願意嘗試接受妳對我做過的一切對待;我想認識、瞭解妳的心境、處境和限制;我想放棄對妳的不符現實的期待,接受妳有妳對待我的特色和方法,但也拒絕、抗議、技巧回應,且不再勉強自己同意接下妳若傷害我的感情的話語和言行。

唉!家家難唸的經可能都不只一本。所以說,家人間疾苦心情的「超渡」跟「助唸」,可不能都等我們往生後才來做;應該是成人後、彼此尚活著時,有心情、有力氣就可以多少做一些。凡是沒有更退步的原生家庭關係,就當是人生闔眼前的一項成就吧!

願我們的原生家庭關係都能夠持續更新!不行的話,至少能慢慢認了命,讓自我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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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 小 孩 博 物 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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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意:本文為輔導級文章(簡稱「輔」級):成年前未被打過者不宜觀賞,心胸不夠開放者需父母或師長輔導觀賞。

上週末我在玉里的田園小路騎腳踏車晃蕩的時候,突然間腦海閃入自己小時候被打的各種回憶;順著這條記憶線道騎下去,我發現自己從幼稚園到國中期間「被打的資歷」還算完整,但總覺得心情跟表妹有次傳給我的訊息相近;她說:「以前也是這樣莫名其妙跟你們這些哥哥一起被打,現在還沒撫平年幼的傷口。」

於是我想跟在克羅埃西亞的Olinka Vištica 、Dražen Grubišić倆人創辦的「失戀博物館(Museum of Broken Relationships)」後,以其「等待被看見、感受到安慰」,「分享傷痛、悲哀、勇氣跟幽默」,以及「填補心碎,療癒傷心」的精神,來舉辦一場發自玉里的個人回憶文字版的「打小孩博物館(Museum of Broken Hearts)」。

歡迎進入這間「看別人,想到自己」的「打小孩博物館」。本館免門票費,建議帶包衛生紙為自己的傷心處擦眼淚。我保證你讀文章時不會有人打你;爆米花、飲料請自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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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常常是挨打的那一個。

因為我上有身強氣壯的兄長,頂有能幹的媽媽跟放任媽媽能幹的爸爸,放學後還要面對愛用藤條打出學生分數的補習班張老師(張老師不是應該佛心來著的嗎?);更倒楣的是,我15歲前的2001年的世界,是個113家暴專線未普及,手機還不智慧,既無法拍照存證、也沒聽過上網爆料的年代。

總之就是個前線危險,後援不及的局面。被打了,除了各種效果不彰的掙扎,跟扭曲變形的哭恨交雜的情緒痛苦外,就是挨著挨著忘了笑了,人還是慢慢長大。

直到成人後的有一天,才突然發現「很久沒有打我了你」。

展覽一:阿嬤的愛心手;年份:1986-1990 (4歲前)

4歲前的多數時候,我跟家中的孫子輩一樣,就住在羅東老家由阿公阿嬤照顧長大。那時候我們被打多出手有因,像:亂跑亂叫拆房子了、玩具丟得到處都是、吃飯不安分、手足過分打鬧、做出危險動作、晚上哭號不肯睡覺等。

輕則警告意味打你幾下,重則阿嬤邊拉著嗓子叫罵、邊揮手塑膠打蚊拍或不求人的棍面,啪啪啪讓你跟著悲劇交響曲合唱。常常你的眼淚鼻涕口水全糊在一起,肩膀不停抽抽噎噎、表情哀倔得很;幾個鐘頭後,大家又沒事人一樣過日常生活,同樣劇碼天天播放,比民視的長壽劇更長壽。

如今想來,最衰的是手臂跟屁股,明明犯錯的是愛哭的嘴巴跟不安分的身體,但接受懲罰的卻總是無辜的他們。我還這麼小,就已經體驗到台灣的私法不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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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二:哥哥的拳頭跟詭計;年份:1990-2001(15歲前)

我跟哥哥差快四歲,論體格、反應度跟拳頭大小,都不是對等的競爭;「世界是不公平的」,我從小就活出這個道理。

說實話,我從小被他打的記憶不算太滿,這應該跟我很快明白武力懸殊太大、回擊只是搞慘自己有關;我跟多數的弟妹一樣,在家得當小弟給大哥爸媽喚來使去,家事常常做雙人份,大哥好像生來就是閒著當大哥,而我生來就很容易長成愛哭又愛對路的拖油瓶。

國小後,我一年年更難給他稱心如意叫喚了。除了「跑路」、「假哭」、「告狀」變快外,必要時「不理他」、「家事呼咿去」、「公開說他壞話」等伎倆也學來幾招防身;當下感覺很爽,總算掙口氣了!下口氣他就「加倍奉還」,處處讓我不好過;那些年,我倆簡直天天國共內戰,他是胖虎阿共而我是大雄台丸。

至今年過三十的我倆,倒是東西德情誼了,不好不壞,珍惜手足親情。

展覽三:媽媽的寒骨傷心掌;年份:1990-2008 (22歲前)

談自己的媽媽是很困難又有風險的事,不然你來談談看!

近兩年的家族聚餐,我媽都還會當面跟我講:「你是你爸的孩子,你哥是我的孩子。」口氣像宣布甜點我要焦糖布丁那麼輕鬆,不曉得當下我得運功把乙太體防護罩給打開,口中向太后直言:「妳怎麼可以這樣對孩子講話?很傷人耶!」我阿姨也說:「那有這樣的媽媽!」我媽只是微笑不覺得自己有說錯什麼。

其實這招對我來說還算小事,就算國中被用咻誰阿(竹掃把)、後素共(水管)、皮帶、衣架、藤條,給打得屁股、大小腿出血瘀青,都還沒家中經濟最吃緊的那些年,她的無招勝有招的寒骨傷心掌來得厲害,就是壞脾氣、臭表情跟不給回應。

為了在武林高手旁邊活下來,我只好被迫長出對他人的情緒線索,靈敏覺察、感應的能力;現今面對硬脾氣、少語的人,我也有本事笑談獨角戲,不跟你客氣,針來針往也可以;畢竟我媽有訓練,虎母無犬子,副作用就是我心中的寒心掌內傷還沒完全化開。

這兩年我跟媽的關係、對話改善太多了,她有時還會抱我、說愛跟傳親近的line;但傷有時,解方也需要共同的意願、努力跟時光的加持。

我們繼續修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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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四:補習班老師的打你上進;年份:1993-1998(12歲前)

我還真給這女人給騙過。

幼稚園去試讀補習班時,我連中午吃便當的番茄炒蛋,張老師都會跟我聊天,和善說她也愛吃番茄炒蛋;我很快背好九九乘法表、寫完ㄅㄆㄇ注音本都會被誇獎很聰明、學得快;結果好景消失得更快,下次數學未滿九十分、注音本字體不夠正都會被退件,哭也要寫好、寫滿才能回家。

小學三年級後,一切都變本加厲了!國語課本的字詞解釋跟英文單字要眾人排隊默背,背不好就打手心退貨你再排隊直到全對為止;數學自然社會的作業跟試題卷也是訂分數標準,未達要求一律排隊結算點數再咻咻咻藤條伺候。天曉得我跟同儕前後在這棍下流了多少眼淚、留下多少傷痕!

這種情況下,恨張老師且敵視她、瞪她、凶狠跟她講話都是自然的吧!我們多數家長卻跟她站在同一國,還會當我們面說:「老師請好好管教這孩子!該打就打!不要客氣!」記得小五或小六某次我受夠了!手揮起來惡恨恨兇她一句(我忘記說什麼了!)她以為我要打她,就瞬間藤條不長眼睛亂揮下來。

她深信我要打她,就反覆羞辱、刺激我;我只好撂下絕情話:「我再也不要來了!我要回家!」(其實我很害怕爸媽接電話後又站在她那邊,我不就要死兩次?)不知為何?也許是爸媽沒見過我這反應,倒沒堅持什麼,就帶我回家了。

十多年後,我曾在大學與碩班畢業後,兩次於花蓮的不同餐廳撞見那位張老師。

我有看見彼此臉上裝作平靜、若無其事的淺淺驚訝,與少少的側眼打探,但都不曾正面打招呼,似乎彼此都沒有想要牽起過往記憶的欲望。不照面,或許是我們都想讓那些傷痛過去。

長大變老還是有好處的,過三十歲後,我愈來愈少想起被打的昔日傷痕;即便想起時,我都知道那些日子已經過去,心中的傷痛也不是每一件都要處理。有時候,他們會被放在沒有開張過的「打小孩博物館」裡收納著。

等待有天,有人願意溫暖傾聽;等待有天,物換星移;等待有天,不需要再提。

一甲子的時光魔法:「青年阿財與老爸阿財」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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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故事要從1955年的11月24日講起。

這一年是台灣脫離日本統治(1895-1945)的第十年。11/24這一天,一名男丁從瘦小的母親彭徐傳香的肚腹誕生,其曾擔任過外交翻譯工作的父親彭盛銓為其取名「彭家賢」,小名「阿財」(很明顯,就是希望你有錢的意思!)

阿財降生的這戶人家,居住在台灣光復前,因樹林茂密而聞名的花蓮「平林」。(後來改名「林榮」至今。)

阿財的爸媽都是客家人,所以我們要把他的名字讀作「阿ㄔㄞˇ(三聲)」。

阿財那時候還不知道,在他出生活到60歲的2015年的父親節前夕,他的小兒子將舉著一台IPED2,對著他假裝閒聊,其實是在訪問兼錄影他講述60年來的人生故事。阿財老爸那天看我拿來老照片提問,就放下手上的報紙,取下老花眼鏡。

那時候,他的小兒子還不知道,他所訪問的另一名主角名叫「時光」。

阿財將告訴我「時光」在他身上施展的一甲子(60年)的魔法。

我首先指著這張阿財身穿軍裝,臂徽註明「空訓中心」,一張被後製加上部分彩色顏料的黑白照片詢問。阿財說:「那時候我在金門當兵,大家都要拍照我就跟著去拍。你問我為什麼嘴唇是紅色的?我怎麼知道!那又不是我做的。」

接著我把手指到這張以花蓮舊火車站為背景的青春少年照,阿財的眼睛亮起來,笑著說:「這張是20幾歲我忘記了!你知道就是現在的東大門夜市前的噴水池那邊。那時我在開計程車。你問我收入好不好?那時候很好啊!常常每個月收到十萬塊也是有的。」

攝影機後面的我露出下巴掉下來的表情,我們台灣的薪資也倒退太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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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下一張照片時,阿財的笑容帶著驚訝,眼睛瞇成多條細線(當然包括皺紋),側著頭、看似努力思考的樣子,隨及手指老朋友對我說:「這些人都還在。這一位現在住在美崙,好久沒看到了。阿明還在開計程車。這一位在做水電生意。」

這張照片引起我最大注意的地方,其實是阿財的反V手勢(跟他年紀相近時的我,不也是這樣比),以及他鮮亮紅衣的打扮跟一雙帥氣的球鞋,還有就是「這是誰拍的照?」

阿財說:「那時候我赚很多,但也都亂花掉了!那相機是我用一萬多買的,後來送給某個晚輩就是你表哥。錢怎麼花的不要問啦!不記得了!」

說完阿財就轉頭盯電視裡的《2015年U12 世界盃少棒錦標賽》中華對委內瑞拉的直播賽事,第四局正緊張著,不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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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回到照片中的青年阿財,說說青年阿財的戀愛與結婚的故事。

話說27歲正在舊花蓮火車站開計程車的阿財,有一天同業麻吉介紹來一位20歲的水姑娘,麻吉很有義氣說:「我已經結婚了,你還單身。我看這小姐很好,這生意給你接,她要去太魯閣一日遊,你接不接?」

阿財突然變成60歲的爸爸,對我說:「我很大膽就接了。接的時候看這小姐很漂亮,我很喜歡,我就跟她說,我正好也要去太魯閣給我大姐的水果行拿貨,所以今天只收妳500塊。」

這位清秀俏麗、皮膚白皙的宜蘭水姑娘,就坐上了阿財的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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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車上,兩人開始客氣閒聊。

阿財得知,原來這位「徐碧蓮」小姐,沒多久前才剛從台北的育嬰房調職到花蓮就任,因為在花蓮人生地不熟,又很想去太魯閣看看,就趁周末放假,自己一個人找計程車,想去太魯閣走走、玩玩。

故事到此,我趕緊把他們兩人的太魯閣遊玩照片翻出來,一瞧,我問阿財老爸:「這是你們的第一次見面嗎?」

阿財馬上露出60歲,過熟男人的很有自信的聲音、表情、姿態說:「就跟你說我很大膽,第一次見面就攔人家小姐的肩膀,照片還是我請路人幫忙拍的,烤肉那張是之後還有一起出門拍的。」

接著阿財以爸爸的身分跟我來場Man’s talk,他說:「我跟你媽媽就是緣分到了,所以會在一起、結婚。你以後找對象,最好也是找有一技之長的人。」「好的太太會給你幸福,合不來的太太你們會常常吵架,或是不工作還亂花錢,這樣日子會很苦!」

待老爸「訓話」完畢,我趕緊把一張署名「陌生人」的老式紅線信紙取出,問老爸:「這是媽媽那次旅遊完寫給你的信嗎?她對你很有好感耶!除了謝謝你帶她玩太魯閣,還跟你說有機會來宜蘭,她要『略盡地主之誼』,內附她送洗,記錄你自稱『大膽』的攔她肩膀的照片。」

老爸很快把報紙拉上眼前,以一臉鎮定、外觀看來平靜無波的口氣說:「都那麼久的事,我忘記了!」

看著老爸此刻的臉,我安靜的想他告訴我的他與老媽的戀愛故事,我想我更相信「緣分」這件事了。這也很像是我阿姨常掛在嘴邊說的事,「婚姻就是什麼鍋就配什麼蓋,只要是彼此最合適的鍋蓋出現了,就成了!」

只是阿姨也無法回答,到底「鍋」與「蓋」什麼時候會配對成?只是阿姨也無法說明,為何她有種心情是,若人生可以重來,她很可能不想要結婚,但應該不反對找個鍋子或蓋子一起過生活。

人心、愛情與婚姻,都是量子力學裡的「測不準定理(Uncertainty principle)」,也是我阿姨說的「窩蓋定理(Pot & Lid princi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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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這對「鍋蓋」準備要結婚了!

阿財老爸再度神氣地露出笑顏,外加六條魚尾紋說:「我真的很『大膽』!交往一年多,我就跟你媽說:『我要去跟你爸媽提親。』你媽也沒反對,我就去了。去的時候我就跟你阿公、阿媽說:『哇金尬意恁ㄟ查某囝,金愛伊!』可是我沒錢,我要去標會才有錢娶你們的女兒。」

阿公回:「少年ㄟ,不擱我查某囝才21歲,太年輕了!你現在29歲,習俗講,遇9不好,免急今年結婚啊!」阿財回:「結婚是喜事,那我們就用結婚來沖掉這不好的習俗啊!」老爸看著我說:「阿公後來有同意,他跟阿媽還出錢,在宜蘭開了三十桌請客人,那時候我跟家人處不好,家人都沒有來參加,就阿公阿媽挺我們結婚,我真的很感謝他們!」

後來我才知道,這張我爸媽身穿禮服,我媽手持捧花,一旁隨同一名髮妝師,背景是陽光揮灑的熱帶椰子樹與草皮,前景則是一台禮車的車尾,這一幕原來是在阿公阿媽為我爸媽辦完宜蘭的婚禮後,我爸的花蓮家人親友們,決定為阿財也在花蓮補辦一場婚禮的小型囍宴當天。

這一天是民國71年6月20日。當場的主婚人是兩方的爸爸:徐振憑、彭盛銓。介紹人:彭英秋(阿財的姐姐、我的阿姑)。證婚人:劉紹光(阿財的姐夫、我的姑丈)。

這一天,我爸虛歲29歲,我媽虛歲21歲,他們終於在兩邊家人的共同見證祝福下,完成他們的「終生大事」,共同翻開「自組家庭」的人生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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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十年前,我很久很久會聽到一次,這則爸媽的老故事。

在兩人找好攝影師,經歷完一整天拍攝婚紗照的奔波行程後,老爸的好友兼攝影師,傳來一則我好抱歉的消息:「當天的相機沒裝底片,是空拍機!」這可不是幾周前,陸客撞上101的那台「空拍機」,而是照相機就是要老老實實裝入底片,才有相片可沖洗,尚不知道「數位」是啥玩物的年代。

據說我媽除了臉垮下來之外,還一秒鐘變成省話大姐,什麼都不說就讓你知道我的火氣,嚇死阿財了!這種怕太太的基因遺傳下來後,每當我媽又一秒鐘變身省話大娘時,也嚇死我了!還好現在「情況」改善很多。至少大娘願意講超過一句話,小兒我,也敢消遣回去了!(很明顯是在說大話,明明就是在消遣自己!)

那,被我翻出來的這些結婚照、蜜月照到底是什麼?這,似乎已經不可解了。也許真的有一批,不曉得紀錄了怎樣的爸媽的年輕春華的照片,就此消失在世界,無聲無息地銷匿在他們抓不出實體的記憶裡。

於是幾個月前,當我在家中翻出這批被多次交代:「不存在、空拍一場」的照片時,我訝然得腦袋一片空白、運轉不過來,有種說不出口的怪異,又好像接回些什麼的感受。

拿照片問阿財老爸時,他說:「左邊這張是我們開車環島一圈,當作蜜月旅行拍的,我想起來這張是在小人國拍的,右邊是我們的婚紗照。」我回說:「你們蜜月旅行穿這麼正式喔!Sedo整套的禮服、西裝、髮妝打扮。」

我沒說出口的話是:「任何家族史、愛情史、關係史都好脆弱!沒人傳承的故事、沒人記憶的影音,就自行默默失傳。我們甚至連自己失去了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我要多瞭解你們,也試著留些我們一起生活的痕跡下來,放深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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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十年來,阿財過得如何呢?

回顧阿財一甲子的工作經驗,他國中讀三個月沒畢業就開始從事各種勞動工作。當兵回來後,在大姐的幫助下,開始做起計程車司機的工作,29歲結婚後生下大兒子彭聲宜,30歲與太太一起用借來的四十萬,與朋友合夥開起珠寶商生意,33歲生下小兒子彭聲傑,此時珠寶生意開始獨立門戶,家中經濟小康plus十多年。

直到1997年的亞洲金融風暴的前後幾年,珠寶生意開始乏人問津,阿財與碧蓮太太靠老本撐了幾年後,撐不下去了!只好疼痛期很長的轉業,從只收鈔票的珠寶業,轉成只收硬幣的早餐業,做到目前至少16年了;期間,阿財與碧蓮太太沒有休息過一天早餐店的生意。

這三年來,日子有好過許多了。

我們家遇上非血緣的貴人阿姨,幫我們家裡裡外外好多忙,兩方相互扶持久了、深了,如今我們相視親人。再者也是早餐店的生意穩定,加上阿財的大小兒子各自就業,我們才開始有機會過過許多中產階級擁有的「小確幸」生活,有時上上館子聚餐、買些新衣裝,久久上趟台北、宜蘭去走走逛逛。(久違了!)

印象深刻的是,有次阿姨請我們去《台北文華東方酒店》五樓的法式酒館《Cafe Un Deux Trois》吃所費不貲的高級餐點,當名為《馬爹拉甜酒奶油烤田螺》上菜時,阿財說的是:「幾顆田螺貴松松還吃不飽!花蓮炒一大盤也不值什麼錢。」

還記得入飯店前,阿財老爸低頭走在我們面前,雙手拿著我哥的IPD在目不轉睛看《2014第1屆世界盃21U棒球錦標賽》,他突然轉回頭看我們大家有沒有跟上,脫口而出說:「我全身最好的行頭都穿在身上了,看起來還是像阿六仔!」

我們都笑了。我們懂得他的幽默,不用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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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隆隆!阿財一甲子的時光額度,就這樣用到了現在。轟隆隆!我29歲的時光額度,也這樣用到了現在。

我想我並不是要用「轟隆隆」的時光聲音來嚇人(也嚇到我自己了!嗚~~)趕在今年的父親節前夕,採訪、回顧我爸阿財的一甲子的時光故事,反而是希望我們家族的時光記憶,不要自行默默消逝,至少進入我們家人的共同情感記憶空間裡,摺疊、迴旋、快或慢地隱顯流盪,讓我們心賞、讓我們雙手收藏。

我明白,時光不是要抵抗的,我們也無從抵抗起;時光其實是充滿各種聲光效果與帶來各種出奇不易的命運安排的提醒。提醒我們能不能在真正的情感記憶消逝前,投入自己,深一步走入自己所在意的人事物、工作、夢想、情感、記憶、關係裡。

時光還是嚇人的!所以明晚的父親節聚餐與往後的日常生活,我要進一步走入我在意的情感關係裡。

親愛的阿財老爸:

昨晚的U12世界盃球賽複賽,台灣隊以11:6取下美國隊,台灣隊篤定闖進冠軍賽。你超開心的吧!

今天提前祝您父親節快樂!

PS:寫這篇文章時,真的感覺家人是彼此「相欠債」的關係,英文中也有類似的說法:I am deeply indebted to my parents!表示物質上、情感上,我們既受惠、感恩於家人,也對他們感到無盡的虧欠與負債的心情。

所以明晚吃完飯,阿財老爸我們一起去買雙讓你舒服的鞋子吧!

關於母親的二、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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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裝完保溫杯水的我,走過正在等廣告看韓劇的媽媽大人面前。

我開口問了一句:「媽,妳屬什麼生肖?」我媽神祕的嘴角一笑:「虎。」「啊!妳是母老虎!」我這幾年都這樣直接跟她講話了。

沒想到我媽隨及露出興致來了,一副你說得是,真懂你大娘的表情口氣跟我講:「沒錯!所以你看!只要我用一指神功指咪咕(我家的狗),她就會乖乖聽話,要趴下就趴下,要開槍臥倒就臥倒,還不能吃就不能吃。」邊說大娘還邊舉起食指揮給我看,完全沒有留意我心裡想的是自己的童年時光。

話說從小我跟哥接受的是哪種「咪咕等級的訓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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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課程如下:

1. 被哥打了不要來告狀,自己打回去。(這樣我來找妳做什麼?)

2. 你是要吃完這盤水果還是被我打?我扭扭捏捏陷入難題,久久長考後童音答:「那給妳打好了!」啪啪啪我淚水鼻水勾勾纏,我媽接著說:「打完還是要吃完。」(那幹嘛還假裝給我選擇?)

3. 那時還有規定,被打的時候要自己喊出被打的次數,12345678910111213……(有聽過皮肉痛的報數嗎?我也是這時候才開始聽到的。)

打完後還要記得說:「謝謝!」想必我就是在那些日子中,被訓練出有必要時就開不了口、淚齒含混不清以求通關的「求生本能」吧!想到這裡,這會不會正是我無意間記不起母親生肖的原因?如今的我多麼慶幸自己已經長大,意味我終於離開往日的部分難堪了啊!(事實上,過去的只是年紀,心的平復還沒走完。)

Featured image但往日的生活不總是難堪,母親也不總是忙著給我們兄弟倆「特訓」的!一般家庭有的衣食住行,身心的遮風擋雨的基本供應我們都是有的。

說不準也會哇賽!今天好幸運!媽媽變出一桌滿滿的炸雞腿、雞翅、薯條給你倆配著卡通一起吃,童年的我心中浮起的是電玩大富翁中,小福神、中福神降臨的心情,那時候誰曉得吃完後還要有人打掃、清理、洗碗這回事?更別說懂得天天做這等事人的「心酸誰人知」了。

或是媽媽在突然看到一部西洋片中,有對小兄弟穿起吊帶褲來,酷酷帥氣的跳舞可愛模樣,就興奮說要帶我倆去買一樣的吊帶褲來穿。那年代若有臉書的話,我倆的這套衣裝打扮,應該就會被媽拿上臉書,打卡爭讚了吧?

這麼說母親與我的生活佚事,會不會對她不公道呢?

還是說,生命打從一開始就不是按道理發生的;先天給定的命運條件,也沒有談價碼、討價還價的空間餘地,更沒有真正的公道可求。

難道我們要舉手問老天爺,祢怎麼不給我們更好的安排?那些年為什麼要讓我們家的經濟這麼辛苦?或像我爸問的:「祢怎麼都還沒給我中過彩卷大獎呢?(據我所知這是很多家爸爸都有的心聲。爺哥們請別對號入座!)」

那這篇我手打字我心的記憶母子生活記聞的散文是什麼呢?

我想是標記我自己,開始走出自己的經驗位置之外,去認識我的重要他人,他們在不同的人生階段,各自遇到怎樣的生命處境跟考驗?當中的我們怎樣回應?怎麼彼此摩擦、傷害、取暖、和解、冷戰、轉折,與走到目前為止的傷懷喜樂的感悟種種,這才是我與家人一同活在其中的真實的人生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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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生肖的提問,其實是另一名與母親相近的長輩問我的問題。

數天前,我們因工作的出差進修,於苗栗的西湖渡假村相識,晚餐後我們夥同浩蕩的隊伍,一起前往園區內的湖畔步道去尋賞螢火蟲,沒想到我們除了看到微微閃爍的火金姑飛翔外,也見識到我們各自心底,平常不願釋放的家庭暗光。

長輩說了許多我無可轉述的家庭難題給我聽,使我恍如看到絕多數的年輕女子,在她們走入婚姻家庭,成為人妻人母的年歲增長的歷程中,要為「家庭」(一頂好大好沉重的帽子),犧牲奉獻委屈自己多少,才成就出先生孩子公婆長輩的歲月靜好,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生活。

長輩似乎在為我引路,你可以從這條路徑去認識你母親的心情紋路。於是我開始上路。

想到身為母親,得一次次(甚至到底地)放棄自己的欲望,優先把手上的資源力量分讓給孩子先生遠近的家人友輩使用,任何在這位置上的人,都很難有好臉色給家人看吧?

當母親在這過程中,不自主把自己的情緒壓力發散到先生孩子身上時,不是反應出家庭的帽子重擔,不應該不應該落到個別的一、兩人身上,而是要我們所有人一起承擔、相互扶持的本意嗎?

只是年幼的我,根本就不懂得這件事;只是那些年的經濟落魄的家庭重擔,也壓得我們沒人可以做出有實質意義的改變,更何況孩子不就是一群要生雞蛋沒有,倒是常常生出其他拉哩拉雜東西的,又可愛又可恨的新住民嗎?(我曾經是。)

最好的其實還是家庭的重擔能夠減輕,大家的肩頭一鬆,久違的親情滋養、小確幸的生活就能一點一滴慢慢長回來,這才是我們家人的共同想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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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滴!小弟我現在已經開始工作,有一份薪賞可以回饋雙親家人,這些年最欣慰的就是,明確感受到家裡的重擔開始有所減輕,我們終於可以一起返回人形,有休息、有娛樂、有出遊、有大小聚餐、有新的物質,有放鬆的心情來相互關心對待了。這何其重要!

記得幾周前,在我要出門上班時,我阿姨告訴我阿公阿嬤打算去日本旅遊一趟,其他孫子也有贊助,你要出多少錢時?我答了一個尚可讓人滿意的數字。只見我媽突然急擁上來,雙手爬樹抱我說:「這真是我的乖兒子呀!」不知我心裡想的是:「我們二十多年沒這樣抱過了!金錢的效果也太誇張了吧!」

不過根據我職場主任在泡湯時,無意採集的婆婆媽媽間的家常閒話的田野見聞來說,「包紅包」還真是多數母親想要的第一名的母親節禮物!「送花」則落到最後一名,原因是花沒錢好用,花可以自己摘買,母親節紅包總不該自己準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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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過後,當我們母子仨相聚吃晚餐的時候(爸爸去洗澡了),緯來日本台正上演兩名主持人上韓貨專賣店購物介紹的情景。我又隨口問媽:「如果花蓮也有韓貨專賣店,妳會去嗎?」我媽再度露出神秘的嘴角岔笑說:「當然會,我還會帶你一起去,等我選好東西後會跟你說,付錢。」說完自己哈哈哈笑得好開心。

我只回說:「妳反應好快!」心裡也懂得我職場上快速反應的能力是打哪來的。

明天就是母親節了!感謝我媽讓我很清楚知道我該怎麼「孝敬」她!(因為她都會直接跟我說啊!)我乖乖做就是了,這是我「聰明」的地方。

親愛的媽媽:母親節快樂!也願你們的母親節快樂!

PS:感謝我哥(彭聲宜)提供的咪咕專業沙龍照一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