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人文臨床心理學

走 出 第 三 條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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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們救不了眼前的遺憾;但我們可以繼續回來耕耘,創造性打開世界可以接受的其他療癒空間。這樣實踐下去,我們就不會這麼無力了。謝謝昆哥的啟發!(2018/7/24)

進入心理師的工作第五年了。我想說「跨專業的團隊溝通」、「家屬諮詢」跟「系統工作」,都是我們在校期間,沒有被訓練完善的能力;是在進入實務場後,我們才在頻繁的業務接觸裡,靠土法煉鋼、同儕討論,跟不算多的專業督導的協助下,緩緩把「走得通」的實務能力長出來。

這過程有時蠻痛苦的。我們不是一開始就懂得,如何在跨團隊會議中沉穩、專業地發言,簡白、有效地溝通(我現在才及格多一點而已);有時候,個案、家屬和機構,不僅期待我們協助會談;當三方在對話、互動,出現不同程度的溝通失效、情緒碰撞、共識撞牆時,我們也會被考驗,該如何理解、回應以出現轉圜?

往往實務比上述的說明,更複雜、動態變化多!除了多數臨床事務,得在排定或有限時間內,完成判斷、討論跟建議外,突發事件也得立即處理,各專業當天也有不少業務等待完成;這過程,每名個案、家屬、團隊夥伴跟自己,都有不同的生命經驗、價值判斷跟情緒感受。

各機構也有不同的資源跟管理運作之道;整體的醫療界、教育界,在巨觀層面,也有人事、政策失能的結構性困境無法解決。會不會廣義的助人者工作,就開展在這一大片層層疊疊,複雜如汪洋大海划獨木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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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參加完團體督導後,我回家早早睡了。

因為全身有說不出的疲憊,一度還感到呼吸困難,吸不太到空氣,後來也拖了些時間才睡著。外在來看,我在個案報告呈現的,是我對助人體制的僵化、冷漠面的批判、抗議、氣憤,跟好多的無力感和哀傷。

督導回應我,她看到我在面對系統時有兩股回應,一邊是擇善固執、行動力快過團隊、理智上奮力找路、不斷嘗試自己的理想方案的我;另一邊則是在自己的權限內盡心盡力行動,卻不被他人支援、理解、肯定,疲累又傷心的我。

完形學派的督導要我對這部分的自己說話。我先是愣著,不知道要說什麼?她繼續引導我說出讚美的話,我依舊頓著,意會到我很少回來關照自己的內心疲累跟付出;當我終於能開口,謝謝自己!那總是提醒我回到助人工作的初衷時,我情不自禁的流淚……。

事後我感覺如督導說的,當我能回來肯定、照顧、感謝那努力的自己,我的眼淚和悲憤感有比較平復;當我能柔軟、放鬆下來,我開始能去看見、包容、理解系統中其他人的努力和困難之處。

在苦難中深刻地磨練、學習,是我們助人者在邁向成熟路上,勢必要經歷的關卡吧!我現在明白,過往四年的每次失誤、卡關、痛苦、失效的地方,都在告訴我,這裡有情緒和議題需要被關照、理解;有未誕生的能力需要被鼓勵、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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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期間,我還有兩位大名鼎鼎的督導。(嘿!閱讀來的!)

第一位是「地海戰記」的小說作家Ursula K. Le Guin,她在逝世後今年出版的散文集「No time to spare (沒空浪費時間)」內,有一篇文章「About Anger(論憤怒)」談到,生氣作為一種工具、武器,某些時候是很有力量的,甚至成為「改變」的動力來源。

她提醒我們注意,作為「雙面刃的情緒」,許多時候我們會在憤怒初始,獲得情緒帶來的益處,如:抑制對方的行動、訴求暫時被回應等。但不久,我們多數會被「情緒武器」給吞噬,要不深陷情緒泥淖,要不掉入以暴制暴的陷阱;到頭來,我們只會離原初的「消解困局」的目標愈來愈遠,成為自己反對的對象。

這也是河合隼雄在「閱讀孩子的書」裡對我們的提醒,他說有時候我們會把人事物進行「絕對化」的判斷,但人生是多層現實的存在;只有當我們能把絕對化的人事物「相對化」地看待,我們才不會只停留在,以情緒回應情緒,以暴力回應暴力的「同溫層」的回應。

站在這沒有現成答案的困難位置,我們需要接通自己對「與人工作」的喜歡和愛,投入自己進入個性化的「第三條路」的尋找。原來「走出第三條路」對我而言,不僅是找到現實還可以工作的切入點;也包括回來關照、慈愛、認識,整理自己心裡的苦與氣結。

當我能更多安穩這些感受時,我也能去體會、接應系統中其他人的相似感受。如此,我們便不需要一直卡在情緒武器或無力感的挾持,而能放鬆下來,一起安靜觀看,在這多層次的現實裡,還有什麼是我們能為自己?為彼此?為個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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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常常想、也實驗著,我要如何走出第三條路?

很清楚的,情緒衝突的路走不遠,也很累。我目前零碎發展的道路有:幽默、覺察、慈愛、舉重若輕、沉著、耐得住寂寞、找自己的支持團隊,有情緒但不做情緒化反應,知道悲憤可以是動力跟進入深刻認識的通道,但不要自投羅網,變成攻擊或毀人自傷。

我知道自己跟系統的改變是緩慢的,也都需要我們以肩膀承擔、付出代價。我更可以接受自己的無力和脆弱了,想哭、氣憤都自然吧!我可以待情緒過後再堅強,吃飽睡足再慢慢找回身心的平衡。我想學習老子說的水之道,既柔弱又堅強,充滿彈性的力量。

兩個月前,我過得很苦!就找了位靈性朋友接我做個案工作,她為我「感應」到兩幅畫面。畫面一:我的腳踝被不知道的力量拉入海裡,我苦苦掙扎卻難以上岸。二是她一開始就凝視到的畫面:一片星空下,我穿著全白衣裳在星光下讀報,旁邊有和平鴿跟鳥在輕鬆飛翔。

這畫面真迷人!希望有天我們能清楚說明有效臨床工作的操作機關和巧門,在星空下。

PS:照片一為亮哥幫我拍攝。謝謝您跟婕妤姐找我去清水斷涯划獨木舟,真是太好玩了!照片四為我大嫂所拍,咪咕坐高高的摩托車出遊照。謝謝讓我在這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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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年 玉 里 醫 院 簡 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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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臺灣最早期面對精神病人的方式是以「隔離」跟「監禁」為主。在「維護社會治安」跟「濟貧」的考量下,精神病人、乞丐和遊民,就被強制收容,安置在一起。

創立於民國55年的玉里醫院的前身「玉里養護所」,就是在這脈絡誕生的公立機構;選址玉里,當然反映了集體社會對精神病患的污名和歧視。隔年1月,600床的收容作業開始,因沒有開業執照、也非屬精神醫療機構,僅是「養護單位」,故所民的照料都以「監護」為主,「醫療、護理」為輔。

當時所長由玉里榮民醫院的院長兼任,醫師由他們支援;編制採「監護科」和「工友」為主,109名職工中只有10幾位護理人員(因沒人想到偏鄉,且工作環境髒亂)。「監護員」為軍中的衛生兵或退役人員轉任,他們未受過正式的精神醫學訓練,加上工作人員/病人的比例懸殊(0.09),病人多被當成軍人或犯人管理。

據老員工表示,當時的病人照顧談不上民主、人權或精神醫療。男生一律剃光頭,女生只能剪耳上一公分的髮型,所有人一律穿水藍色服裝、睡上下通鋪、在大澡堂洗澡;民國79年前,伙食幾乎都吃大鍋菜,也沒餐桌椅坐,要到往後才逐漸改善。

此年間,養護床數已擴增至1750床,不僅日常空間擁擠不堪,環境衛生低落,照護上也出現許多不合宜的管理,諸如:工作人員指揮功能好的病人工作,自己偷涼;抽菸、聽音樂、看電視、打電動、不做事、賭博、院外兼差、打病人、壓榨病人的情況時有所聞,曾被詬病為「臺灣精神醫學史之恥」。

民國79年,開始由精神科醫師擔任醫療和管理工作;80年改制成精神科專科醫院;85年將監護科併入護理科;養護所模式才告終結,回歸近現代的精神醫療的照護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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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轉變,讓病人的生活環境跟醫療處遇都產生了許多變化。不只醫院從公務收入轉為醫療收入,有了更多營收來聘請:職能治療師、社工師、精神科醫師等專業人員;個案治療也依症狀緩解程度,分成急性、慢性到復健病房的療養復健。

民國 83年,依據六年國家建設實施方案之籌建醫療網計劃「加強精神疾病防治項下」之「精神疾病防治工作計畫」,規劃了:玉里綜合醫療大樓、祥和跟溪口三處復健園區,和萬寧園區的改建,總共2300病床數的設置,以預備「臺灣省玉里醫院」的改制。

民國87年,佔地35270坪、共六棟住所,與周遭綠化空間形成八卦造型的祥和園區啟用,裡頭居住了600位功能中等以上的慢性精神疾患住民(女200、男400),是種逐漸發展出來的「院內治療性社區」。

88年正式改制為「臺灣省立玉里醫院」;91年通過精神科專科醫院評鑑,改名「行政院衛生署玉里醫院」;92年,陸續開辦一般科門診(家醫、牙科、復健等)與兒童青少年發展中心;93年溪口園區的精神護理之家啟用;94年成立社區復健中心。

102年7月23日,為因應行政院的組織改造,醫院轉隸屬衛生福利部,改名「衛生福利部玉里醫院」;現有總病床數2600(逐年降低中)、員工400多人,是全臺灣規模最大的精神專科教學醫院,院長為孫效儒醫師。

正在認識本土精神醫療史的我自問:「我該如何閱讀此間精神專科醫院的52年歷史?其和各時期的臺灣民眾/社會/政治/醫療發展的關聯是什麼?對參與當代精神醫療處遇的我們又有怎樣的提醒和啟發?」

我還沒有答案,只確定要跟更多人一起提問、對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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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里醫院臨床心理科簡史〕

最早啊!民國60年前,臨床心理師的職位叫做「心理技師」,設置於「重建科」,由醫師擔任主任,轄下有數名「生活輔導員」跟「智能輔導員」。心理技師的工作為:心理衛生測驗、促進病人心理衛生、機構的聯繫合作,跟社會教育及相關人員的訓練等事項。

魯中興心理師追憶,68年他來到玉里醫院上班,先要從基隆港坐船到花蓮港,再轉客運到玉里鎮,不像我昨天從花蓮到玉里,太魯閣號46分鐘就到了!

民國75年,我們從「重建科」改制為「衛生行政科」,86年再改成「心理衛生科」,並首次由臨床心理師邱英翔先生擔任主任。88年九二一大地震後,臨床心理師的工作獲得更多重視,衛生署於兩年後(90年10月31日)正式將「諮商及臨床心理師」納入專業人員認證。

94-96年由王守珍女士擔任主任,「心理衛生科」改名為「臨床心理科」。97-104年由黃亮韶先生擔任主任,他在七年內推動本科的重要發展至今,如:開發各院區的服務特色、從事實徵研究、培訓臨床心理人才及推動職場心理健康促進;並於104年在同仁和長官的支持下,成立國內少數的「職場心理健康促進中心」。

剛卸任的前李昆樺主任認為:「回首過去五十年來,不僅是玉里醫院發展史,也是臨床心理學的發展史,從早期強調評估和促進心理衛生的目標,到目前以全人觀點協助住民,提高適應能力和強化自我效能的正向心理學發展。」

目前本科由陳東家主任帶領我們接棒;科史還在繼續書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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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場加映 ──玉醫50生日影片!〕

◎ 一間醫院要如何過50歲生日?我們想了想:「從向每一位員工說『謝謝』開始吧!」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PqBSYSENiY

◎ 做微電影很難!更難的是,經營一家超過2000名患者與家屬的精神科專科醫院50年!紀念一路走來的微電影之二:「歷史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rPlhLC2K0o

◎ 為了慶祝玉里醫院50歲生日!我們安排了一場「快閃音樂會」,節目有:玉里國中管樂隊、金頭腦孔繁錦醫師的彈唱,跟本院病友組成的原民舞蹈團。

只是出乎意料!所有演出竟然都,慢─太─多─。於是,我們把「慢慢」當成「本院特色」,用兩顆鏡頭「原汁原味」紀錄下你現在看到的「閃不快音樂會」。

我最喜歡4分5秒處的「幕後花絮」。

這完全是沒有彩排,現場自行發生的畫面。一級主管、員工跟病友們手牽手,繞蛋糕轉圈、歡呼嬉鬧!對正規、嚴謹運作了50年的「中年醫院」而言,這真是太難得的突破跟解放!教我如此喜翻!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2erwq_TRaA

此三段影片由我們臨床心理科的同仁規劃執行。感謝戈亞影音團隊製作!

與 光 和 暗 同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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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除了有平庸的邪惡,還有平庸的殘酷、平庸的冷漠、平庸的置身度外。我對世界的期望降得更低了。身心難受外,我知道這也是自己修煉堅強的時分。謝謝陪我對話的朋友!(2018/6/21)

近一個月前,我在臉書上如此抒發。我在講什麼?我講的是自己入行心理師四年,除了見證精神醫療、諮商輔導較十年前進步外,依舊有許多大環境的結構困局,跟現實層面的黑暗、難堪,是合法體面又身強體壯地存在著。

當我們因個案工作,撞見社會支持系統的限制:法令、資源跟不上部分個案的需求,各類人員因依法辦事、職業疲勞、心力有限,而無法為個案提供權限內的彈性協助。我們只能眼睜睜個案或家屬,不可免地進入孤苦、混亂、傷痛中翻滾。

數次撞上這情況的我,當然知道我可以轉頭不去看,只要按規定做完份內事即可。但我做不到,我的心和情緒,會因為自己對個案的投入被牽動、拉扯;一般個案都還好,對那些最弱勢、家庭異常破碎,情緒行為最混亂、最惹人厭、困難相處的個案,我不得不投入更多時間,以自己的存在跟他們真實相對。

當我很投入,從精神醫療/個案會談/家族系統/社會資源,多向道跟系統的各角色對話、合作時,有時會成功,我們能一起看見個案、家屬受益;有時候,最辛苦的個案和家屬,會掉出體制能承接的範圍。

此時,我只能無力站在一旁,與他們經歷無助、落單、哭喊無門的深夜降臨;除了噎下這現實外,我們幾乎無路可出。

真的是這樣嗎?我想把這道難題繼續追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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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參加了兩場心理師的團體督導。

會場上,我不遮掩、不修飾把我這些年來,見證體制對個案的冷漠、袖手旁觀的例子,劈哩啪啦給生氣出來!像OO對個案說:「你們家人喪命了,但因為蒐證瑕疵、法院敗訴,我們無法再安排心理師給你。」或XX對個案說:「除非有AA帶,你不要再想外出DD,讀EE、TT考PP就好。(這樣有去敏感了吧!)」

現場的討論氣氛,也被我的直言放肆、個案的困難處境,給弄得沉重、無解起來。多位同儕表達有過相似經驗,並分享自己的觀點和做法;一位平時交好的長官,聽了我的多重批判後,火了!指出我沒有看到被批判者的努力跟為難。會後,我們互相傾聽對方的心聲,很快修復關係。

這段期間,我還找前輩、同儕、朋友跟督導對話,繼續深化我對相關人物、事件的理解和應接能力。我的收穫是:

1.消化、覺察及有人涵容自己情緒的重要性:當助人者因為系統困境而出現身心緊繃、失衡時,我們需要進入自己的支援系統;讓自己的情緒風暴排解、抒發,待安靜下來、共商對策後,再回到系統溝通。不然,我們的情緒言行,很容易觸動系統的情緒反應,彼此撞車。

2.安頓身心後,我們需要繼續傾聽、理解系統及個人的作為:試問這體制是怎麼把我們卡住的?有沒有其他縫隙可走?認識制度跟個人的限制,理解檯面上的管理、處事風格,跟現實的法令規範和資源有限密切相關,認識系統也有挫敗、無力、支援不足的各式困難。

3.自問:「我的情緒反應,跟『個人議題』或『反移情』是否有關?」若有,助人者也要回來清理自己的議題,這樣我們才能繼續施展有效能的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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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帶給我的最大安慰,除了長輩、同儕跟親友的溫暖關懷外,就屬閱讀河合隼雄的《閱讀孩子的書─兒童文學與靈魂》了,當中有兩個段落十分觸動我。

話說班這名少年,某天清早就起床,滿心期待爺爺約定好要送他的生日禮物,一隻狗。結果包裹打開來,是張小幅、毛線繡的吉娃娃狗的圖樣,班失望地推開包裹,任畫框掉落地上、玻璃破碎,也不理它。幾年後,當他們搬到鄉下,終於可以養狗了,家人送來的狗卻與班想像的一點也不像。

牽著狗的班,才不想帶牠回家,就往公園走,甚至希望牠自己走丟好了。可是狗依舊跟在身邊、對他示好。班走動,牠就跟;班坐下,牠就安靜陪,即使班對牠的態度很冷淡,狗也默默陪。天色暗到要回家了,班突然從他的彆扭裡站起身喊:「走吧!布朗!我們回家吧!」

這裡,河合隼雄告訴我們,對班來說,他真正必須學習的是「如何和不想要的東西一起生活下去。」他說:「透過對布朗的接納,班實際上接受了許多事物。他學會了如何愛那過於孤獨的自己,愛那同樣孤獨且有如風中殘燭的爺爺奶奶,愛他覺得疏離的家人,以及冷酷的現實。」

另一篇故事則提到住在育幼院的可憐少年希貝爾,從小父親不詳、母親遺棄他,十多年的育幼院生活,經常惹得自己跟工作人員人仰馬翻,彼此衝突,意外事故不斷。故事結束在最關愛他的麥雅老師後來離開工作,有天對自己的孩子講述希貝爾的故事。她說:「那個孩子,後來不知怎麼了?」

河合隼雄在這篇的結語提問:「有時候,我們也需要為希貝爾的存在,努力在我們的世界中挪出一個位置,不是嗎?」

讀到這兩個段落時,我情不自禁在家裡失聲痛哭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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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自己必須承認光和暗就是一體兩面,相倚相生。我得接受這世界有無情、殘酷、袖手旁觀的現實,我得學習不總是用情緒來面對它、批判它;我得學會接受它,如班跟布朗的存在。

那天的痛哭讓我碰到一道像是自己的,也像是世界的永恆傷口。這世界在任何時刻都有人受苦,而我的傾聽、凝視、切近,也讓我成為他們,感受到這道純粹傷口的難言之痛;我甚至無法清楚區分,這到底是他人的還是我個人的苦痛?像是只要你夠關切,你的心就會碰觸到這世界上好多他人的苦痛。

現在我懂得,重要的不是堅持坐在光或暗的任一方,而是保持在兩者間流動。和不完美的社會一起生活,就是要承擔,即使不適與疼痛;生活其實還有很多面向,光亮、喜樂、休閒也都還在世界運轉。

我想走的是河合隼雄說的第三條路,是在光與暗之外,輸或贏的現實外,讓「多重現實」有機會相見、共生的路,協助個案與世界的殘缺一起生活。

會不會我們的第三條路,就是學習跟自己和個案的心的破洞一起生活下去?

在現實我們好似破洞,在另一面我們卻依舊完整,以各自獨異的姿態存活於世。我們相伴一起哭、一起笑,共擔現實的破敗;星星月亮仍在另一個世界升起,這是現實中人不了解的世界。我們何其有幸,可以與個案一起在這裡體會心的深邃,觸碰我們的微微光亮。

這世界的黑暗,讓我們傷痛又讓我們成長。助人者僅「朝光而行」是不夠的,我們還要學會跟社會的黑暗面一同生活下去;黑暗會深刻地教導我們。

「走吧!布朗!我們回家吧!」

推薦書籍:

河合隼雄(2017)。閱讀孩子的書。台北:心靈工坊。

0206 心 理 師 學 到 什 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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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剛過完,我們距離0206花蓮震災也19天了;回顧這些日子以來,我們心理師學到什麼?

我想先說自己的心情。921後,我跟許多人一樣,都不再是不怕地震的花蓮人了。小時候我們總自豪嘻笑,只有外地人遇到地震才會驚慌失措,花蓮人可是家常便飯,不理它。自從921的災情傳出,到這次0206從小看到大的樓塌了;地震,不再是能嘻笑的自然現象,而是緊繃我們神經的惘惘威脅,誰知下一刻被陰影壟罩的會不會是我們自己?

年後上街,生活的常軌味道又回來了。只是朋友碰面時,話題總離不開被驚嚇的心情跟事發經過,誰家有牆壁裂縫如何處理,以前認識的老師命無大礙,但房子徹底沒了,住13樓的朋友如何衝上頂樓避難,住國宅一二樓的家人趕緊花錢租屋搬家,地震帶的公寓房價跌了,春節的觀光人潮巨減……。

不時經過市區時,還會一次次目睹那傾斜的雲門翠堤大樓,跟已被鏟平成停車場的統帥飯店舊址,外形如無語的心裡的傷口,就這樣把我們撕裂開來。這對我們花蓮人來說,不只是幾棟水泥大樓,還是許多回跟親友相聚,日常必經的小城樣貌;是我們的日常生活,是我們跟好多人交會,累積情感記憶的故事發生場景。

如今震一聲就巨變了。我想我們都有著不同程度的失落,需要療傷相陪。

這篇文章,我想整理自己這些天來,以臨床心理師的身分,從第一時間跟隨前輩、同儕、跨專業夥伴跟政府機關人員,彼此內部整合又在時限內摸索出,匯整橫向、垂直跟其他多向支援共構的「安心服務」經驗。關於災難心理衛生的理論論述已經太多了,本文將著重呈現心理師的經驗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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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安心服務」的重要事件與時程紀錄:

2018/2/6(二):晚間11點50分42.6秒,花蓮縣近海發生規模 6.4的大地震,造成多處災情。

2018/2/7(三):一早,心理師開始發出給民眾閱讀的「安心小卡」。花蓮跨專業的安心服務Line群組成立,心理師開始進入臨時收容所,進行「安心服務」並持續回報現場狀況。晚間和其他專業人員進行民眾的初步資料建檔跟風險評估,後交由心理衛生中心的工作人員統整,以交班給後續進場的各專業人員。

2018/2/8(四):跨專業(心衛中心、精神科醫師、諮商、臨床、社工、職能、物理、關懷員)的線上排班表運作,現場成立公佈欄,放置各項重要社福資源、活動訊息跟安心資訊。各單位的帶狀安心活動展開,每日的開會、交班時間確定,大家開始使用正式的安心服務表單,記錄下民眾的不同風險等級並執行追蹤關懷。

2018/2/9(五):現場進行消毒與衛生感控的升級管理。更多的兒童陪伴與成人的紓壓活動(芳療、按摩)進場。「花蓮0206安心服務」的線上資訊整合平台上線,內含:排班資訊、手冊文宣、小巨蛋、中華國小的現場工作指引跟放鬆練習。

2018/2/10(六):跨專業的交班、轉介作業更完善,每日會被清楚告知工作重點及分工內容,大家共識不重複訪視(打擾)相同民眾;各家戶的床位編號建立。

2018/2/11(日):下午一點,天惠堂完成階段性任務解編撤離。各專業人員確立以早中晚各四小時為輪值單位。花蓮縣衛生局傳出可能於13號將收容中心關閉;對此,跨專業人員向市府提出:請提前三日告知民眾,並想聯合辦理集體創作活動,來協助民眾告別臨時收容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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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12(一):部分工作人員,有出現壓力過大的身心反應。蕭仁釗老師前來為前線工作者,辦理三場其長期在東勢,跟921震災居民一起工作的服務經驗。今晚兩收容中心皆未正式告知民眾撤場的時間跟詳細辦法,部分民眾已在傳聞議論且出現情緒反應。

2018/2/13(二):官方依不同屋損程度,針對不同類別的民眾,進行後續的安置說明並提供相關協助。完成最後一批高關懷個案的轉介與追蹤。小巨蛋的安心服務站於今晚八點撤站。

2018/2/14(三):早上10點兩處收容中心開始撤除,中華國小的安心小站於今早關閉。觀察有部分孩子、民眾,對於即將返家或更換安置地點,感到不安、害怕,除提供陪伴會談外,也提供畫筆,讓民眾在離開前,可以透過繪畫或書寫卡片的方式,來抒發感受並給予彼此祝福,正式告別。

2018/2/15(四)至2018/2/20(二)春節期間:花蓮縣的健康管理中心服務不打烊,每天早上8點至下午5點都有關懷員提供諮詢服務;原先也預計有三位心理師短程服務,但因為春節期間少有民眾使用此資源,故中後期皆以關懷員的排班為主(辛苦你們了!)。

2018/2/21(三)至今:花蓮的諮商、臨床心理師等公會,仍持續跟衛生局保持聯繫,共商後續中長期的心理健康服務。兩會也有意願,後續能否與此次的跨專業團隊,共同沉澱此次的安心服務經驗,為的是倘若有天再次發生災難,我們花蓮的各專業助人工作團隊,可更有效能的與公部門整合運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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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兩段篇幅來爬梳此歷程,是因為在這期間,我常有見葉不見林的感覺。

即使2005年8月8日行政院已經核定「災難心理衛生服務計畫」,明訂:緊急協調機制、動員計畫,也落實相關的教育訓練,但畢竟絕多數的安心服務計畫的參與者,並沒有實際運作過此計畫的共事經驗。

故第一、第二時間,公部門跟各專業公會動員起來了。但進入現場時,跨專業的合作模式,並無法如構想般能夠馬上落實;現場是不同的主管機關、各工會部門跟民間團體的領頭,以各自的應變能力、專業評估、親疏遠近、權力關係、行事風格跟當下的人力資源條件,和現場民眾的需求共同磨合出來的立即動態運作。

第二、第三天過去,就可以看出來,跨專業的助人工作團隊,開始可以在彼此跟公部門的協調合作中,發展出按現場條件展開的符合救災原理的安心服務方式。如:普查民眾資料且建檔、標定不同身分類別跟風險程度、定時交班並追蹤關懷、按不同身心需求轉介給不同的專業工作者等。

前些天,資深的臨床心理師黃亮韶告訴我,他觀察此次助人工作者提供的安心服務,已經比十年前的表現好上許多,但蕭仁釗老師在2/12的演講中提到,921至今,台灣的社區心理衛生工作還是落實得不健全,更別提在災難急性期有機會扮演的緊急應變角色了。

從此來看,0206急性救災期過後的「中長期的安心服務」跟「往後的災難心理衛生的實務應變能力的提升」,才是我們後續的共同考驗。若我們期許政府給出具體回應,我想我們不只需要各人層次的努力,還需要動用「系統」對「系統」的影響力,參與必要的政治運作才是。

PS:本篇文章無法涵蓋更多心理師們在現場的學習心得跟相關紀錄。有興趣者,請參考以下大家共筆的「花蓮0206安心服務」網頁;此網站由黃亮韶臨床心理師跟研究生以萱等人建立管理。

https://sites.google.com/view/hl0206/home

人 間 不 失 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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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亂的2017年過去了。活在「厭世代」的我們,2018年怎麼過?

這是近期我跟許多朋友共同討論的話題。根據「厭世代」一書作者吳承紘的研究,「厭世代」指稱1990前後出生,接受最多資源照養,卻處於全球政經劇烈變化,出社會後遇上低薪、高房價及看不見未來的一代;他們如每世代的年經人一樣,有各自的夢想、抱負想實現,多數人卻被大環境的經濟停滯、學歷貶值及舞台緊縮的高牆給擋下。

他們發現自己高教育卻得窮忙,「22K」就是政府自2009年,由教育部推出的《大專畢業生至企業職場實習方案》起頭訂立的給薪標準;近期喧囂的「勞基法修正案」也不見對勞工權益的實質保障;整體大環境的經濟困頓、不合時宜的法令解套,似乎都不能期待政府有為。

在這儲蓄、生育、買房、養老皆難的世道,「小確幸」、「負能量」成為我們這代疲憊不滿的無奈自嘲。

本篇文章擱置不討論,不同世代間對生活工作價值選擇的差異,年長者可能以自身經驗批判後輩不求上進的相互理解有限的情況,或巨觀層面的可能解方;既然關鍵評論網的研究群也沒找到答案,我們不如走深入自己跟夥伴的生活工作場,實踐各自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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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初(2017/12/9-10)兩天,我在玉里陪同接待花中的一群師生。

首站,我們拜訪今年初取得臺灣身分證的76歲的劉一峰神父。因行程晚到的他,一見我們就笑臉抱歉,溫暖親切的對我們閒話家常;他說自己25歲從法國坐船來臺灣傳道,45歲接下顧超前神父創設的玉里安德啟智中心至今,期間身旁一名「寶鑣」不時打岔他,用肢體和不易聽懂的發音,跟神父表達時間到了我們要去工作及給我錢買菸。

只見神父不慌不忙的一次次安撫、傾聽、笑臉回應這位喜憨兒大哥,並從善意、理解的角度讓我們知道,他們和我們一樣,當基本的生理、心理需求獲得滿足,生活被支持、照應、陪伴後,他們的純真跟各自的優點就會被看到。

不到一小時的對話,神父全程站著笑顏有問必答,真誠、樸實分享他跟工作夥伴的日常。清風徐來,不過如此。

下午,我們在玉里子弟陳世淵(在地的文史工作者、臉書「愛上璞石閣」的經營者)的帶領下,一行人騎著腳踏車,聽他穿越時空告訴我們,玉里的百年樟樹、神社遺址、玉富自行車道、行動郵局、古今圓環、洗衣亭、玉里麵跟橋頭臭豆腐等故事,以及他為何要轉職成為收入不保障的自由工作者,只為了實現保存故鄉的古今歷史故事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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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學生要回家前,我們還邀請了4名六、七年級生,來跟九年級的高中生分享他們的人生多折故事。

第一位是玉里火車站前的「藍色小山歐義廚房」的主廚邱顯竚,灰色幽默的他,跟學生分享人生如下棋,沒有一定走法,眼前的失敗可能成為往後的人生養分,跟放鬆生活的重要性。

16天手拍肉漢堡店的老闆田曉萍(小皮)和同學分享,有一項專業營生的必要,及做愛心漢堡回饋故里孩童大大豐富她的生命意義。

自由業的美術設計師李彥瑾,分享他從玉里高中畢業後,因為經濟因素半工半讀大專夜校;就學和入職場時,因為急性子跟不服輸的個性,碰撞出許多好壞事情,他摸索到的調適之道。

服替代役的黃兵善,分享他為何大學延畢、搞垮又復興英語演講社團,經營沙發衝浪認識多國好友的奇聞逸事,跟如何英文流利、自學西班牙語、古拉丁文;目前大學結業,未來路線未決的現況。

前天晚上我也和學生分享自己的失敗故事。國中時遇上家庭經濟困難,高中無意也沒讀好書(倒是奢侈的亂讀課外書、陷溺憂傷),大學入後段私校才緩慢整頓自己能耐的故事;部分學生還圍著我聊到11點多,我就是真實跟他們交代自己的來路經驗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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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當我跟玉里的多位朋友一起去偏鄉的小學、教堂,從事免費的資源連結(如:衡山基金會提供給小學生的新鞋子、台東食物銀行提供給病房的泡麵、玉里榮院─悠活養生村提供的手作餅乾),小皮的愛心漢堡及生命故事的分享,芳嫻的夢想明信片活動時,我有好幾次的驚嚇。

1.這些廠商每次的愛心都要花上幾千元;2.怎麼不少人在聽到「公益」兩字時,都願意出些力;3.現場最動人的是人與人間最質樸的相互日常關切;4.民間的力量真是散落得不起眼,但集氣時卻瀅瀅發亮;5.他們還想繼續做下去……。

就像我跟高中生分享的,「意義」是要跟其他人互動才會發生的事。這或許是我們意願公益,嚮往真摯和陌生他者交流的原因;除了賺錢外,我們還想賺關係、賺人與人間免錢的溫馨相待。如素玲老師跟我說的:「真希望在重重限制的現實人生中,我們這些小人物真的可以一起做些相互感動的事。」

「厭世代」我們怎麼過?在參與朋友的實踐討論後,我整理的方向如下:

顧好自己的基本生活,找到自己的同儕支持圈,和職場、社區的各色人等,發展強弱不一的橫向情感聯繫跟人力物資資源共享的協力關係。當大環境只想處理事,不考慮對人的起碼善待時;我們更需要恢復你與我間,彼此關照、資源共享、情感往來互利的循環。如此,人間不失格。

好 好 生 活 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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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工作與生活,簡直是場沒有終點的日常奮戰!

這篇文章,我想透過整理自己與「堅持不肯透露姓名的非傳統資深臨床心理工作者」(這抬頭快比我囉嗦了!哈!)這幾個月來的多次深談;跟回顧本科室(衛生福利部玉里醫院臨床心理科)的九位同仁,這兩年來從事的員工心理健康方案的探索經驗,來回答:「我們要如何在工作中好好過生活的實踐路數?」

2016年4月,本院成立花東第1個「職場心理健康促進中心」。據前臨床心理科主任黃亮韶表示,當初他會起草規劃此中心,與四項因素有關:

(1)衛生福利部頒布的「醫院設置標準」,規範每間醫院員工超過300人,得聘僱一名以上的心理師;當員工超過1000名得再聘一人。

(2)勞動部2009年發佈「工作相關心理壓力事件引起精神疾病認定參考指引」,凡確診者可申請勞保職業病傷給付;當前本科室有與北區勞工健康中心簽約成為網絡機構,可為花東地區各機構符合資格的勞工,提供免費的個人心理健康諮詢服務;也可針對不同機構的需求,規劃相關的職場心理健康講座。

(3)2014年的越南排華暴動事發期間,衛生福利部被申請外派身心健康專家前往支援,協助當地的臺灣員工,緩解事後的身心衝擊創傷。

(4)他長期在臨床現場見證第一線醫療從業人員的身心困境,特別是照服員跟護理人員的長期身心過勞和沉重的職場壓力。

上述從政府法令到實務需求,都凸顯出「員工心理健康」的重要性。透過專案經費推展的免費諮詢或短期會談、心理健康評估、轉介、追蹤輔導等方式,協助員工促發心理健康,增益工作跟生活福祉的方案,就稱為「員工協助方案」(Employee Assistant Program,簡稱 E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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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工協助方案(EAP)」發源自1930年代末期的美國社會,當初是為了改善職場勞工過度飲酒降低生產力的狀況,所發展出的員工協助方案;更多年後,才陸續擴展到員工的其他心理健康議題的關照。

臺灣1980年代前,曾有事業單位自行成立員工內部的輔導機制,如:松下電器的「大哥大姐制度」;1980-1994,內政部勞工司曾推展「勞工生活輔導員制度」;1994-2003,原勞委會將「勞工輔導」更名為「員工協助方案」,並編撰工作手冊、舉辦企業交流等活動。

直到2003年7月9日,行政院頒布「行政院所屬機關學校員工心理健康實施計畫」,才正式揭開國內公務機關員工協助方案的序幕(江淑娟,2014)。如此算來,政府領頭的「員工協助方案(EAP)」不過僅起步一二十年;實務場上,我們發現理論倡導仍過多於政策配套、資源挹注,相關方案還沒單位可以成熟上手。

這兩年,我們摸索出什麼?

「公家玩法」當然是乖乖寫院內計劃申請經費、舉辦相關活動。如:李弘毅心理師帶領跨科室同仁,規劃設計一條結合身體舒展操跟情緒調適的職場健康步道「密思徑(myth route)」,過程中參與者可以跟隨心理師練習伸展操、玩童年的跳格子遊戲、跳躍拍打鈴鐺等活動,一起感受同儕遊戲的紓壓樂趣。

黃亮韶心理師則透過「職場活力那麼會!」的行動方案,推動「員工心理健康檢測」(以WHO-5幸福指標量表讓自願員工施測,並提供紙本解說報告)、「職場活力參與促進」(歡迎員工觀看促進健康的短片,後線上分享簡短心得即可參加抽獎),跟最受歡迎的「芳療打氣活動」(芳療師進入病房,帶領同仁體驗15分鐘內的芳療紓壓,並獲得滾珠精油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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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05年)我們9位心理師,曾嘗試性在各自負責的單位,以自己的專長、興趣帶領各兩場的員工心理健康的促進活動,像李昆樺主任帶了「正念減壓團體」跟「易經與人生」兩場活動;我則把氣炸鍋扛進病房討論室跟社區復健中心,和同事一邊吃炸物,一邊進行「工作壓力及情緒調適」的同儕支持小團體。

今年我們更正式向院方申請經費,於年初就把一整年共16場,針對不同群體、需要所設計的活動,以美美的海報全管道宣傳起來。

主題包括:

同儕支持」的工作困境焦點團體、長照情緒效能訓練;「職場紓壓」的笑到肚子痛、睡到不想醒跟找回心的喜悅;「親子互動」的手作玩具及夏日親子電影院;「自我照顧」於母親節、勞動節、中秋節的同儕充電或聚餐;「生活技能」的理財自立課程跟家譜探索製作;「第二外語」的基礎韓語發音及教學。

為了鼓勵員工參與,每場活動我們還申請了限量的現金禮卷發放,每場次都可以領取最高獎項2000元的摸彩卷。實際運作下來,我們發現多數員工都給予我們正向回饋,但也發現實際能受益的員工數量有限,尤其是輪三班的照服員跟護理人員,他們工作起來根本沒時間可以參加臨床業務外的其他活動。

更不用談當前的人力配置緊繃,且職場風氣根本不根底撐腰員工心理健康,反而以績效和評鑑為唯一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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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此類偶一為之的活動,最終的受益者很有限,且無法有效回應大環境架構下,第一線臨床工作者的身心困境。(人力不足、超時工作、被要求做功德的照服員等職類的低薪、不站在人民這邊的勞基法……。)

醬,我們的出路在哪裡?

今年一整年,我跟同事義盛哥在我們負責的急性病房,弄了一個「好好生活站」,想試驗怎樣的活動較能促發同儕間的情感交流跟心理健康的提升?

當中,我和前輩各自發現,最好的員工心理健康服務,似乎都發生在非刻意安排的時候。如我去倉庫取物,碰巧遇上兩位正在備餐的照服員大姐,她們馬上滔滔不絕問我自己是不是心理生病了?大吐平日照顧精神患者的困難、職場遭逢的各式壓力、失眠、對子女的擔憂等。

我們發現,在現有的績效管理的職場氛圍底下,若員工的心理健康的推展,還是全靠「辦理專案活動」的形式來執行的話,我們勢必會繼續得到:受益員工有限且結構困境無解的結果。

但若我們心理師,除了執行正式方案外,也能主動離開「績效的邏輯跟管理形式」。透過自然且人性化的操作,如:與各單位的同事,發展非業務的吃食玩樂,日常生活及工作壓力的相互傾聽陪伴的情感支持關係,我們就有機會恢復被「績效管理形式」給排除掉的人與人間的情感溫暖。

員工心理健康,就從恢復你與我的相互情感關照開始吧!這不用等政府、法令、資源來降福我們。我們可以直接從跨科室的同儕支援關係中受益。如此,我為鄰人,鄰人為我;這或許才是我們人民該自己建立的心理健康保護網。

參考文獻:

江淑娟(2014)。臺北市政府員工協助方案─內置式專任心理師的工作經驗分享。諮商與輔導月刊,338,9-10。

張德聰(2015)。員工協助方案發展與實務推動。人事月刊,364,36-45。

 

不 反 動 機 構 恭 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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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如此複雜地生產傷害,我們也要鍛鍊相對應的療癒能耐。

來!讓我們順著機構的毛給牠摸下去!雖然牠很兇、很刺,不知道傷過多少人?我們還是要順著牠的毛給牠摸下去!雖然十天、八個月、一年、兩年過去了,牠的硬毛還是很多,卻也掉落不少毛,還有些不願承認的舒服,跟更多的彆扭與兇巴巴。我們的收穫雖然不大,但我們摸到:牠的肚皮跟我們一樣是柔軟的地方。

在進入正文前,我們有必要先一起做套「哈哈功」。

深呼吸三次後,吸氣──肚皮用力撐住,接著把氣從O型口強勁吐出三聲來!哈─哈─哈!哈─哈─哈!(每人可視自己的體質調整練功次數)。哈過後,我們要做收工;收工請將雙手以水平方向平置胸前,開始上下拍手,讓手心的勞宮穴互擊,以達護心、鬆情緒之笑。

哇!我看大家都放鬆不少了,我們來進入本文主題「不反動機構恭略」。

話說11天前,我得知台灣有部分公部門的長照居民,被強制全面禁菸、戒菸,導致與機構的執法者對立、相槓。就我近期的了解,多數非公部門機構是採取「吸菸/非吸菸者」彼此尊重、互不影響的作法,不似公部門機構強制執行無灰色地帶、零吸菸區的政策。

過往,當體制保有部分的合法灰色地帶時,彼此是能相安生活的;但最近因為政策抓緊,部分住民開始被逼得做出許多工作人員不樂見的行為。在此政策下,我們看到機構與吸菸住民各有不同的辛苦與承擔,卻不見上級的政策制定者,為機構的執法困境,為吸菸住民的自主權益,提供相關的協助與思量。

可悲的是,「上級們」可能會恆常無法體會民間疾苦跟跳腳是什麼意思?可喜的是,我們可以彼此幫助,幽默又傷心的認識、懂得這一切,夥伴生產更多療癒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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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我們多位同事朋友,繼續深化此議題的討論。

我們發現當國家的制度一刀切下來,顧了多數人的需求後,對少數人的需求可以很麻木。更驚訝的是,過往也曾有過主任級、資深級、更高層級的介入都無效。這些少數吸菸者的人權還有更可怕的我無法在此公開講出的壓迫事件此刻正在發生。現實是幾乎所有知道的人都沉默了!

因為異議過的人都要付出被XX的代價。

我私下找了一名前輩大吐心聲,也一起討論各種自己沒深思過的角度。我結論自己若沒有去檢舉、通報只有一個理由:除了住民的身心無恙外(我去看他們時,他們還對我苦笑,態度溫和有禮、好溝通,彼此能傳遞人的溫暖),就是後果可能會翻攪得整個局面更加嚴峻。

(現實社會比黑還黑、比白更白啊!)

再者,痛心的我們也發現:壓迫者本身也是被制度逼迫要負最多責任的人。對上他要落實政策,對下他要被跳腳住民的各種行為問題給吃不完、兜不走挑戰。「長官們」則依舊高高在上,等著看書面成效達標;不過問、不介入也不協助第一線工作者的落實困難。

這樣看來,壓迫/被壓迫就是一長串的食物鏈關係;而我們需要區別「可食/不可食」的差別!在有限的人力、資源底下,「自由」與「人權」就成為奢侈品與理想中無法實現的盼望。

現實是妥協,是犧牲掉少數人的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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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進入跟跳腳住民對話時覺得很傷心!

我覺得我看到的人與人間的關照行動的變形,跟管理者遭遇的權責跟人力資源不相稱有很大的關係;當大結構已經壓迫、少人力化對待管理者和醫護人員時,第一線工作者又要如何有餘裕去考量、實踐各種人性化的管理相待?

回到嚴格管理,似乎是在有限的資源底下,任何人上台都難以避免的事。

我們助人者的施力點可以在哪裡?我整理大家的智慧如下:

1.緩苦:當壓迫及受壓迫者的情緒緩解站;助人者自身也有要支持系統來緩解各種情緒。

2.理解:我們得深化對世間的複雜運作,與各角色的處境條件和心理狀態的認識;明白機溝內對抗不是長久之計,我們得探尋其他的療癒操作。

3.關係:助人者最關心的是個人到集體療癒的可能;我們需要避免自己成為對立方,記得尊重與理解各方所贏得的關係,是我們往後運作所需的籌碼。

4.溝通:要做到前三步已經夠困難了!雖然我們不見得有機會可以走到相互溝通、彼此妥協的這一步;但協助機構自有限的現實條件去找出替代的解決方法,是可以嘗試的溝通策略。

5.合作:把「機構」、「管理者」、「第一線工作者」、「個案」與系統中的其他成員,都視為我們需要建立關係、理解與合作的對象;我們的共同目標是:減少系統中的傷害,關照彼此的權益與福祉。

6.發聲:有機會時,對大系統和法令層面發聲,希望從源頭緩慢改善大環境,至少不要惡化;再者是持續打開並擴展大家對相關議題的認識與論述空間,作為改變的前提要件。

認識這一切並不容易!但看清楚些,我們比較知道如何在複雜的現實迷宮中走助人者的路。

報告長官!我們不反了!但一定繼續活動手腳!好走更長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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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周,我除了曾經失眠得翻來覆去外;就是透過和許多人的對話,把臺灣公部門對長照住民的禁菸政策的各種人事及延伸面向,給思考與沉澱。

過程中,我曾引小說家朱天文在《巫言》一書的開頭提問:「你知道菩薩為什麼低眉?……因為菩薩除了不忍看,也是沒有能力看,才低眉的。」我繼續喟嘆:「我們都只是凡人,無法救人,只能做好眼前的小事;有時低眉,有時走走田路、山傍、海邊,就無關體制的成敗了。」

「傷心其實是重要的,好好傷心反而是人文力量的來源。失溫過能夠回溫,能夠分享,其實也不差;反而賺到許多主流世界不懂的人與人間的珍貴相待。人與人的善意本來就是免費的最好、最難忘、最動心。你們看體制賺到這些沒有?在我的眼中,他們虧大了,只是他們從來都不懂而已。」

幾天後,我去臺北觀賞雲門舞集的新作《關於島嶼》,並告訴朋友:「我想學習舞者在臺灣的非理想日常中,飯照吃、舞照跳的踏實生活。」朋友就傳來日劇《四重奏》中,世吹雀不能前往醫院探望父親,卷真紀向他說的話給我打氣:「經歷過一邊哭、一邊吃飯的人,能夠活下去;無法如願順遂的就是人生。」

對此,我想溫暖的對這個依舊喧亂,顛倒是非的世界說:「謝謝你透過各種傷害讓我們知道,除了世界定義的心理師外,我們助人者還有另一種可能性;我們可以縱身對他者關切,一次次返身助人者的力量泉源。或許人世間的難處依舊無解或改善有限,但我們奮鬥的也是內心的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