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人文臨床心理學

0206 心 理 師 學 到 什 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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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剛過完,我們距離0206花蓮震災也19天了;回顧這些日子以來,我們心理師學到什麼?

我想先說自己的心情。921後,我跟許多人一樣,都不再是不怕地震的花蓮人了。小時候我們總自豪嘻笑,只有外地人遇到地震才會驚慌失措,花蓮人可是家常便飯,不理它。自從921的災情傳出,到這次0206從小看到大的樓塌了;地震,不再是能嘻笑的自然現象,而是緊繃我們神經的惘惘威脅,誰知下一刻被陰影壟罩的會不會是我們自己?

年後上街,生活的常軌味道又回來了。只是朋友碰面時,話題總離不開被驚嚇的心情跟事發經過,誰家有牆壁裂縫如何處理,以前認識的老師命無大礙,但房子徹底沒了,住13樓的朋友如何衝上頂樓避難,住國宅一二樓的家人趕緊花錢租屋搬家,地震帶的公寓房價跌了,春節的觀光人潮巨減……。

不時經過市區時,還會一次次目睹那傾斜的雲門翠堤大樓,跟已被鏟平成停車場的統帥飯店舊址,外形如無語的心裡的傷口,就這樣把我們撕裂開來。這對我們花蓮人來說,不只是幾棟水泥大樓,還是許多回跟親友相聚,日常必經的小城樣貌;是我們的日常生活,是我們跟好多人交會,累積情感記憶的故事發生場景。

如今震一聲就巨變了。我想我們都有著不同程度的失落,需要療傷相陪。

這篇文章,我想整理自己這些天來,以臨床心理師的身分,從第一時間跟隨前輩、同儕、跨專業夥伴跟政府機關人員,彼此內部整合又在時限內摸索出,匯整橫向、垂直跟其他多向支援共構的「安心服務」經驗。關於災難心理衛生的理論論述已經太多了,本文將著重呈現心理師的經驗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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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安心服務」的重要事件與時程紀錄:

2018/2/6(二):晚間11點50分42.6秒,花蓮縣近海發生規模 6.4的大地震,造成多處災情。

2018/2/7(三):一早,心理師開始發出給民眾閱讀的「安心小卡」。花蓮跨專業的安心服務Line群組成立,心理師開始進入臨時收容所,進行「安心服務」並持續回報現場狀況。晚間和其他專業人員進行民眾的初步資料建檔跟風險評估,後交由心理衛生中心的工作人員統整,以交班給後續進場的各專業人員。

2018/2/8(四):跨專業(心衛中心、精神科醫師、諮商、臨床、社工、職能、物理、關懷員)的線上排班表運作,現場成立公佈欄,放置各項重要社福資源、活動訊息跟安心資訊。各單位的帶狀安心活動展開,每日的開會、交班時間確定,大家開始使用正式的安心服務表單,記錄下民眾的不同風險等級並執行追蹤關懷。

2018/2/9(五):現場進行消毒與衛生感控的升級管理。更多的兒童陪伴與成人的紓壓活動(芳療、按摩)進場。「花蓮0206安心服務」的線上資訊整合平台上線,內含:排班資訊、手冊文宣、小巨蛋、中華國小的現場工作指引跟放鬆練習。

2018/2/10(六):跨專業的交班、轉介作業更完善,每日會被清楚告知工作重點及分工內容,大家共識不重複訪視(打擾)相同民眾;各家戶的床位編號建立。

2018/2/11(日):下午一點,天惠堂完成階段性任務解編撤離。各專業人員確立以早中晚各四小時為輪值單位。花蓮縣衛生局傳出可能於13號將收容中心關閉;對此,跨專業人員向市府提出:請提前三日告知民眾,並想聯合辦理集體創作活動,來協助民眾告別臨時收容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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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12(一):部分工作人員,有出現壓力過大的身心反應。蕭仁釗老師前來為前線工作者,辦理三場其長期在東勢,跟921震災居民一起工作的服務經驗。今晚兩收容中心皆未正式告知民眾撤場的時間跟詳細辦法,部分民眾已在傳聞議論且出現情緒反應。

2018/2/13(二):官方依不同屋損程度,針對不同類別的民眾,進行後續的安置說明並提供相關協助。完成最後一批高關懷個案的轉介與追蹤。小巨蛋的安心服務站於今晚八點撤站。

2018/2/14(三):早上10點兩處收容中心開始撤除,中華國小的安心小站於今早關閉。觀察有部分孩子、民眾,對於即將返家或更換安置地點,感到不安、害怕,除提供陪伴會談外,也提供畫筆,讓民眾在離開前,可以透過繪畫或書寫卡片的方式,來抒發感受並給予彼此祝福,正式告別。

2018/2/15(四)至2018/2/20(二)春節期間:花蓮縣的健康管理中心服務不打烊,每天早上8點至下午5點都有關懷員提供諮詢服務;原先也預計有三位心理師短程服務,但因為春節期間少有民眾使用此資源,故中後期皆以關懷員的排班為主(辛苦你們了!)。

2018/2/21(三)至今:花蓮的諮商、臨床心理師等公會,仍持續跟衛生局保持聯繫,共商後續中長期的心理健康服務。兩會也有意願,後續能否與此次的跨專業團隊,共同沉澱此次的安心服務經驗,為的是倘若有天再次發生災難,我們花蓮的各專業助人工作團隊,可更有效能的與公部門整合運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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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兩段篇幅來爬梳此歷程,是因為在這期間,我常有見葉不見林的感覺。

即使2005年8月8日行政院已經核定「災難心理衛生服務計畫」,明訂:緊急協調機制、動員計畫,也落實相關的教育訓練,但畢竟絕多數的安心服務計畫的參與者,並沒有實際運作過此計畫的共事經驗。

故第一、第二時間,公部門跟各專業公會動員起來了。但進入現場時,跨專業的合作模式,並無法如構想般能夠馬上落實;現場是不同的主管機關、各工會部門跟民間團體的領頭,以各自的應變能力、專業評估、親疏遠近、權力關係、行事風格跟當下的人力資源條件,和現場民眾的需求共同磨合出來的立即動態運作。

第二、第三天過去,就可以看出來,跨專業的助人工作團隊,開始可以在彼此跟公部門的協調合作中,發展出按現場條件展開的符合救災原理的安心服務方式。如:普查民眾資料且建檔、標定不同身分類別跟風險程度、定時交班並追蹤關懷、按不同身心需求轉介給不同的專業工作者等。

前些天,資深的臨床心理師黃亮韶告訴我,他觀察此次助人工作者提供的安心服務,已經比十年前的表現好上許多,但蕭仁釗老師在2/12的演講中提到,921至今,台灣的社區心理衛生工作還是落實得不健全,更別提在災難急性期有機會扮演的緊急應變角色了。

從此來看,0206急性救災期過後的「中長期的安心服務」跟「往後的災難心理衛生的實務應變能力的提升」,才是我們後續的共同考驗。若我們期許政府給出具體回應,我想我們不只需要各人層次的努力,還需要動用「系統」對「系統」的影響力,參與必要的政治運作才是。

PS:本篇文章無法涵蓋更多心理師們在現場的學習心得跟相關紀錄。有興趣者,請參考以下大家共筆的「花蓮0206安心服務」網頁;此網站由黃亮韶臨床心理師跟研究生以萱等人建立管理。

https://sites.google.com/view/hl0206/ho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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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 間 不 失 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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紛亂的2017年過去了。活在「厭世代」的我們,2018年怎麼過?

這是近期我跟許多朋友共同討論的話題。根據「厭世代」一書作者吳承紘的研究,「厭世代」指稱1990前後出生,接受最多資源照養,卻處於全球政經劇烈變化,出社會後遇上低薪、高房價及看不見未來的一代;他們如每世代的年經人一樣,有各自的夢想、抱負想實現,多數人卻被大環境的經濟停滯、學歷貶值及舞台緊縮的高牆給擋下。

他們發現自己高教育卻得窮忙,「22K」就是政府自2009年,由教育部推出的《大專畢業生至企業職場實習方案》起頭訂立的給薪標準;近期喧囂的「勞基法修正案」也不見對勞工權益的實質保障;整體大環境的經濟困頓、不合時宜的法令解套,似乎都不能期待政府有為。

在這儲蓄、生育、買房、養老皆難的世道,「小確幸」、「負能量」成為我們這代疲憊不滿的無奈自嘲。

本篇文章擱置不討論,不同世代間對生活工作價值選擇的差異,年長者可能以自身經驗批判後輩不求上進的相互理解有限的情況,或巨觀層面的可能解方;既然關鍵評論網的研究群也沒找到答案,我們不如走深入自己跟夥伴的生活工作場,實踐各自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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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初(2017/12/9-10)兩天,我在玉里陪同接待花中的一群師生。

首站,我們拜訪今年初取得臺灣身分證的76歲的劉一峰神父。因行程晚到的他,一見我們就笑臉抱歉,溫暖親切的對我們閒話家常;他說自己25歲從法國坐船來臺灣傳道,45歲接下顧超前神父創設的玉里安德啟智中心至今,期間身旁一名「寶鑣」不時打岔他,用肢體和不易聽懂的發音,跟神父表達時間到了我們要去工作及給我錢買菸。

只見神父不慌不忙的一次次安撫、傾聽、笑臉回應這位喜憨兒大哥,並從善意、理解的角度讓我們知道,他們和我們一樣,當基本的生理、心理需求獲得滿足,生活被支持、照應、陪伴後,他們的純真跟各自的優點就會被看到。

不到一小時的對話,神父全程站著笑顏有問必答,真誠、樸實分享他跟工作夥伴的日常。清風徐來,不過如此。

下午,我們在玉里子弟陳世淵(在地的文史工作者、臉書「愛上璞石閣」的經營者)的帶領下,一行人騎著腳踏車,聽他穿越時空告訴我們,玉里的百年樟樹、神社遺址、玉富自行車道、行動郵局、古今圓環、洗衣亭、玉里麵跟橋頭臭豆腐等故事,以及他為何要轉職成為收入不保障的自由工作者,只為了實現保存故鄉的古今歷史故事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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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學生要回家前,我們還邀請了4名六、七年級生,來跟九年級的高中生分享他們的人生多折故事。

第一位是玉里火車站前的「藍色小山歐義廚房」的主廚邱顯竚,灰色幽默的他,跟學生分享人生如下棋,沒有一定走法,眼前的失敗可能成為往後的人生養分,跟放鬆生活的重要性。

16天手拍肉漢堡店的老闆田曉萍(小皮)和同學分享,有一項專業營生的必要,及做愛心漢堡回饋故里孩童大大豐富她的生命意義。

自由業的美術設計師李彥瑾,分享他從玉里高中畢業後,因為經濟因素半工半讀大專夜校;就學和入職場時,因為急性子跟不服輸的個性,碰撞出許多好壞事情,他摸索到的調適之道。

服替代役的黃兵善,分享他為何大學延畢、搞垮又復興英語演講社團,經營沙發衝浪認識多國好友的奇聞逸事,跟如何英文流利、自學西班牙語、古拉丁文;目前大學結業,未來路線未決的現況。

前天晚上我也和學生分享自己的失敗故事。國中時遇上家庭經濟困難,高中無意也沒讀好書(倒是奢侈的亂讀課外書、陷溺憂傷),大學入後段私校才緩慢整頓自己能耐的故事;部分學生還圍著我聊到11點多,我就是真實跟他們交代自己的來路經驗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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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個月,當我跟玉里的多位朋友一起去偏鄉的小學、教堂,從事免費的資源連結(如:衡山基金會提供給小學生的新鞋子、台東食物銀行提供給病房的泡麵、玉里榮院─悠活養生村提供的手作餅乾),小皮的愛心漢堡及生命故事的分享,芳嫻的夢想明信片活動時,我有好幾次的驚嚇。

1.這些廠商每次的愛心都要花上幾千元;2.怎麼不少人在聽到「公益」兩字時,都願意出些力;3.現場最動人的是人與人間最質樸的相互日常關切;4.民間的力量真是散落得不起眼,但集氣時卻瀅瀅發亮;5.他們還想繼續做下去……。

就像我跟高中生分享的,「意義」是要跟其他人互動才會發生的事。這或許是我們意願公益,嚮往真摯和陌生他者交流的原因;除了賺錢外,我們還想賺關係、賺人與人間免錢的溫馨相待。如素玲老師跟我說的:「真希望在重重限制的現實人生中,我們這些小人物真的可以一起做些相互感動的事。」

「厭世代」我們怎麼過?在參與朋友的實踐討論後,我整理的方向如下:

顧好自己的基本生活,找到自己的同儕支持圈,和職場、社區的各色人等,發展強弱不一的橫向情感聯繫跟人力物資資源共享的協力關係。當大環境只想處理事,不考慮對人的起碼善待時;我們更需要恢復你與我間,彼此關照、資源共享、情感往來互利的循環。如此,人間不失格。

好 好 生 活 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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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工作與生活,簡直是場沒有終點的日常奮戰!

這篇文章,我想透過整理自己與「堅持不肯透露姓名的非傳統資深臨床心理工作者」(這抬頭快比我囉嗦了!哈!)這幾個月來的多次深談;跟回顧本科室(衛生福利部玉里醫院臨床心理科)的九位同仁,這兩年來從事的員工心理健康方案的探索經驗,來回答:「我們要如何在工作中好好過生活的實踐路數?」

2016年4月,本院成立花東第1個「職場心理健康促進中心」。據前臨床心理科主任黃亮韶表示,當初他會起草規劃此中心,與四項因素有關:

(1)衛生福利部頒布的「醫院設置標準」,規範每間醫院員工超過300人,得聘僱一名以上的心理師;當員工超過1000名得再聘一人。

(2)勞動部2009年發佈「工作相關心理壓力事件引起精神疾病認定參考指引」,凡確診者可申請勞保職業病傷給付;當前本科室有與北區勞工健康中心簽約成為網絡機構,可為花東地區各機構符合資格的勞工,提供免費的個人心理健康諮詢服務;也可針對不同機構的需求,規劃相關的職場心理健康講座。

(3)2014年的越南排華暴動事發期間,衛生福利部被申請外派身心健康專家前往支援,協助當地的臺灣員工,緩解事後的身心衝擊創傷。

(4)他長期在臨床現場見證第一線醫療從業人員的身心困境,特別是照服員跟護理人員的長期身心過勞和沉重的職場壓力。

上述從政府法令到實務需求,都凸顯出「員工心理健康」的重要性。透過專案經費推展的免費諮詢或短期會談、心理健康評估、轉介、追蹤輔導等方式,協助員工促發心理健康,增益工作跟生活福祉的方案,就稱為「員工協助方案」(Employee Assistant Program,簡稱 E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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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工協助方案(EAP)」發源自1930年代末期的美國社會,當初是為了改善職場勞工過度飲酒降低生產力的狀況,所發展出的員工協助方案;更多年後,才陸續擴展到員工的其他心理健康議題的關照。

臺灣1980年代前,曾有事業單位自行成立員工內部的輔導機制,如:松下電器的「大哥大姐制度」;1980-1994,內政部勞工司曾推展「勞工生活輔導員制度」;1994-2003,原勞委會將「勞工輔導」更名為「員工協助方案」,並編撰工作手冊、舉辦企業交流等活動。

直到2003年7月9日,行政院頒布「行政院所屬機關學校員工心理健康實施計畫」,才正式揭開國內公務機關員工協助方案的序幕(江淑娟,2014)。如此算來,政府領頭的「員工協助方案(EAP)」不過僅起步一二十年;實務場上,我們發現理論倡導仍過多於政策配套、資源挹注,相關方案還沒單位可以成熟上手。

這兩年,我們摸索出什麼?

「公家玩法」當然是乖乖寫院內計劃申請經費、舉辦相關活動。如:李弘毅心理師帶領跨科室同仁,規劃設計一條結合身體舒展操跟情緒調適的職場健康步道「密思徑(myth route)」,過程中參與者可以跟隨心理師練習伸展操、玩童年的跳格子遊戲、跳躍拍打鈴鐺等活動,一起感受同儕遊戲的紓壓樂趣。

黃亮韶心理師則透過「職場活力那麼會!」的行動方案,推動「員工心理健康檢測」(以WHO-5幸福指標量表讓自願員工施測,並提供紙本解說報告)、「職場活力參與促進」(歡迎員工觀看促進健康的短片,後線上分享簡短心得即可參加抽獎),跟最受歡迎的「芳療打氣活動」(芳療師進入病房,帶領同仁體驗15分鐘內的芳療紓壓,並獲得滾珠精油一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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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105年)我們9位心理師,曾嘗試性在各自負責的單位,以自己的專長、興趣帶領各兩場的員工心理健康的促進活動,像李昆樺主任帶了「正念減壓團體」跟「易經與人生」兩場活動;我則把氣炸鍋扛進病房討論室跟社區復健中心,和同事一邊吃炸物,一邊進行「工作壓力及情緒調適」的同儕支持小團體。

今年我們更正式向院方申請經費,於年初就把一整年共16場,針對不同群體、需要所設計的活動,以美美的海報全管道宣傳起來。

主題包括:

同儕支持」的工作困境焦點團體、長照情緒效能訓練;「職場紓壓」的笑到肚子痛、睡到不想醒跟找回心的喜悅;「親子互動」的手作玩具及夏日親子電影院;「自我照顧」於母親節、勞動節、中秋節的同儕充電或聚餐;「生活技能」的理財自立課程跟家譜探索製作;「第二外語」的基礎韓語發音及教學。

為了鼓勵員工參與,每場活動我們還申請了限量的現金禮卷發放,每場次都可以領取最高獎項2000元的摸彩卷。實際運作下來,我們發現多數員工都給予我們正向回饋,但也發現實際能受益的員工數量有限,尤其是輪三班的照服員跟護理人員,他們工作起來根本沒時間可以參加臨床業務外的其他活動。

更不用談當前的人力配置緊繃,且職場風氣根本不根底撐腰員工心理健康,反而以績效和評鑑為唯一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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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此類偶一為之的活動,最終的受益者很有限,且無法有效回應大環境架構下,第一線臨床工作者的身心困境。(人力不足、超時工作、被要求做功德的照服員等職類的低薪、不站在人民這邊的勞基法……。)

醬,我們的出路在哪裡?

今年一整年,我跟同事義盛哥在我們負責的急性病房,弄了一個「好好生活站」,想試驗怎樣的活動較能促發同儕間的情感交流跟心理健康的提升?

當中,我和前輩各自發現,最好的員工心理健康服務,似乎都發生在非刻意安排的時候。如我去倉庫取物,碰巧遇上兩位正在備餐的照服員大姐,她們馬上滔滔不絕問我自己是不是心理生病了?大吐平日照顧精神患者的困難、職場遭逢的各式壓力、失眠、對子女的擔憂等。

我們發現,在現有的績效管理的職場氛圍底下,若員工的心理健康的推展,還是全靠「辦理專案活動」的形式來執行的話,我們勢必會繼續得到:受益員工有限且結構困境無解的結果。

但若我們心理師,除了執行正式方案外,也能主動離開「績效的邏輯跟管理形式」。透過自然且人性化的操作,如:與各單位的同事,發展非業務的吃食玩樂,日常生活及工作壓力的相互傾聽陪伴的情感支持關係,我們就有機會恢復被「績效管理形式」給排除掉的人與人間的情感溫暖。

員工心理健康,就從恢復你與我的相互情感關照開始吧!這不用等政府、法令、資源來降福我們。我們可以直接從跨科室的同儕支援關係中受益。如此,我為鄰人,鄰人為我;這或許才是我們人民該自己建立的心理健康保護網。

參考文獻:

江淑娟(2014)。臺北市政府員工協助方案─內置式專任心理師的工作經驗分享。諮商與輔導月刊,338,9-10。

張德聰(2015)。員工協助方案發展與實務推動。人事月刊,364,36-45。

 

不 反 動 機 構 恭 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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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如此複雜地生產傷害,我們也要鍛鍊相對應的療癒能耐。

來!讓我們順著機構的毛給牠摸下去!雖然牠很兇、很刺,不知道傷過多少人?我們還是要順著牠的毛給牠摸下去!雖然十天、八個月、一年、兩年過去了,牠的硬毛還是很多,卻也掉落不少毛,還有些不願承認的舒服,跟更多的彆扭與兇巴巴。我們的收穫雖然不大,但我們摸到:牠的肚皮跟我們一樣是柔軟的地方。

在進入正文前,我們有必要先一起做套「哈哈功」。

深呼吸三次後,吸氣──肚皮用力撐住,接著把氣從O型口強勁吐出三聲來!哈─哈─哈!哈─哈─哈!(每人可視自己的體質調整練功次數)。哈過後,我們要做收工;收工請將雙手以水平方向平置胸前,開始上下拍手,讓手心的勞宮穴互擊,以達護心、鬆情緒之笑。

哇!我看大家都放鬆不少了,我們來進入本文主題「不反動機構恭略」。

話說11天前,我得知台灣有部分公部門的長照居民,被強制全面禁菸、戒菸,導致與機構的執法者對立、相槓。就我近期的了解,多數非公部門機構是採取「吸菸/非吸菸者」彼此尊重、互不影響的作法,不似公部門機構強制執行無灰色地帶、零吸菸區的政策。

過往,當體制保有部分的合法灰色地帶時,彼此是能相安生活的;但最近因為政策抓緊,部分住民開始被逼得做出許多工作人員不樂見的行為。在此政策下,我們看到機構與吸菸住民各有不同的辛苦與承擔,卻不見上級的政策制定者,為機構的執法困境,為吸菸住民的自主權益,提供相關的協助與思量。

可悲的是,「上級們」可能會恆常無法體會民間疾苦跟跳腳是什麼意思?可喜的是,我們可以彼此幫助,幽默又傷心的認識、懂得這一切,夥伴生產更多療癒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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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我們多位同事朋友,繼續深化此議題的討論。

我們發現當國家的制度一刀切下來,顧了多數人的需求後,對少數人的需求可以很麻木。更驚訝的是,過往也曾有過主任級、資深級、更高層級的介入都無效。這些少數吸菸者的人權還有更可怕的我無法在此公開講出的壓迫事件此刻正在發生。現實是幾乎所有知道的人都沉默了!

因為異議過的人都要付出被XX的代價。

我私下找了一名前輩大吐心聲,也一起討論各種自己沒深思過的角度。我結論自己若沒有去檢舉、通報只有一個理由:除了住民的身心無恙外(我去看他們時,他們還對我苦笑,態度溫和有禮、好溝通,彼此能傳遞人的溫暖),就是後果可能會翻攪得整個局面更加嚴峻。

(現實社會比黑還黑、比白更白啊!)

再者,痛心的我們也發現:壓迫者本身也是被制度逼迫要負最多責任的人。對上他要落實政策,對下他要被跳腳住民的各種行為問題給吃不完、兜不走挑戰。「長官們」則依舊高高在上,等著看書面成效達標;不過問、不介入也不協助第一線工作者的落實困難。

這樣看來,壓迫/被壓迫就是一長串的食物鏈關係;而我們需要區別「可食/不可食」的差別!在有限的人力、資源底下,「自由」與「人權」就成為奢侈品與理想中無法實現的盼望。

現實是妥協,是犧牲掉少數人的權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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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進入跟跳腳住民對話時覺得很傷心!

我覺得我看到的人與人間的關照行動的變形,跟管理者遭遇的權責跟人力資源不相稱有很大的關係;當大結構已經壓迫、少人力化對待管理者和醫護人員時,第一線工作者又要如何有餘裕去考量、實踐各種人性化的管理相待?

回到嚴格管理,似乎是在有限的資源底下,任何人上台都難以避免的事。

我們助人者的施力點可以在哪裡?我整理大家的智慧如下:

1.緩苦:當壓迫及受壓迫者的情緒緩解站;助人者自身也有要支持系統來緩解各種情緒。

2.理解:我們得深化對世間的複雜運作,與各角色的處境條件和心理狀態的認識;明白機溝內對抗不是長久之計,我們得探尋其他的療癒操作。

3.關係:助人者最關心的是個人到集體療癒的可能;我們需要避免自己成為對立方,記得尊重與理解各方所贏得的關係,是我們往後運作所需的籌碼。

4.溝通:要做到前三步已經夠困難了!雖然我們不見得有機會可以走到相互溝通、彼此妥協的這一步;但協助機構自有限的現實條件去找出替代的解決方法,是可以嘗試的溝通策略。

5.合作:把「機構」、「管理者」、「第一線工作者」、「個案」與系統中的其他成員,都視為我們需要建立關係、理解與合作的對象;我們的共同目標是:減少系統中的傷害,關照彼此的權益與福祉。

6.發聲:有機會時,對大系統和法令層面發聲,希望從源頭緩慢改善大環境,至少不要惡化;再者是持續打開並擴展大家對相關議題的認識與論述空間,作為改變的前提要件。

認識這一切並不容易!但看清楚些,我們比較知道如何在複雜的現實迷宮中走助人者的路。

報告長官!我們不反了!但一定繼續活動手腳!好走更長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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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周,我除了曾經失眠得翻來覆去外;就是透過和許多人的對話,把臺灣公部門對長照住民的禁菸政策的各種人事及延伸面向,給思考與沉澱。

過程中,我曾引小說家朱天文在《巫言》一書的開頭提問:「你知道菩薩為什麼低眉?……因為菩薩除了不忍看,也是沒有能力看,才低眉的。」我繼續喟嘆:「我們都只是凡人,無法救人,只能做好眼前的小事;有時低眉,有時走走田路、山傍、海邊,就無關體制的成敗了。」

「傷心其實是重要的,好好傷心反而是人文力量的來源。失溫過能夠回溫,能夠分享,其實也不差;反而賺到許多主流世界不懂的人與人間的珍貴相待。人與人的善意本來就是免費的最好、最難忘、最動心。你們看體制賺到這些沒有?在我的眼中,他們虧大了,只是他們從來都不懂而已。」

幾天後,我去臺北觀賞雲門舞集的新作《關於島嶼》,並告訴朋友:「我想學習舞者在臺灣的非理想日常中,飯照吃、舞照跳的踏實生活。」朋友就傳來日劇《四重奏》中,世吹雀不能前往醫院探望父親,卷真紀向他說的話給我打氣:「經歷過一邊哭、一邊吃飯的人,能夠活下去;無法如願順遂的就是人生。」

對此,我想溫暖的對這個依舊喧亂,顛倒是非的世界說:「謝謝你透過各種傷害讓我們知道,除了世界定義的心理師外,我們助人者還有另一種可能性;我們可以縱身對他者關切,一次次返身助人者的力量泉源。或許人世間的難處依舊無解或改善有限,但我們奮鬥的也是內心的平安。」

傷 心 心 理 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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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心是心理學的永恆課題。

作為實務場上的心理師,我們經常要遭逢從個案到家族系統,再擴散到與個案的受苦處境緊密相連的教育、醫療跟其他救助機構,乃至各層級訂定的制度法令、提供的資源,至社會集體的價值信念,都會對我們的心理療癒工作造成或多少、或直接間接的影響。

何況每個職業角色的個人,即便核心訓練大同小異,但因為必然的性情、理念操守、付出意願等差異;在相同的台灣心理助人工作者的外在軟硬體條件下,同一名個案,遇到不同的助人工作者(或團隊)的差異對待,即會獲得不同的發展。

實務場就是這般充滿諸多變數,從微觀到巨觀各層級的人事、法令、資源現況,到受苦者個人和家庭也都是有機體變化,彼此共構出動態的個案受苦與療癒可能的獨特樣貌。

原先還在學校受訓時,我以為心理療癒就是把眼前的個案顧好即可;入學校、醫院工作三年後,我現在發現,顧好個案怎麼可能不去參與?且適度回應與他的受苦處境唇齒相依的大小系統的複雜動態現實?(不論是內心意義或外在現實的參與、回應都算)。

這篇文章我試圖靜心今年遇到的傷心心理學的幾樁事件。趁玉里好天氣,把傷心拿出來用手刷洗、曬曬太陽,靜看稻浪在今年的颱風、豪雨、節氣失調中,依舊結穗,無語油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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講師:「我知道每年要各專業人員反覆上36學分的進階課程值得檢討。」

白目我:「知道了,為什麼不改?」

第一年到醫院時,我因為有兼任社區復健中心的業務,在還搞不清楚狀況下;我被告知四月份要抽出五天半時間,全程參與36學分的進階訓練課程。上課途中,我跟許多有急性病房跟門診業務的醫事人員一樣,當有臨床業務時得離開,忙完後再回來。

每日的簽到簽退時間,我總是得向業務負責人說明我的工作去向。但認真的他,口頭表示了解後還是要我留下來,否則不給我通過學分。白目我反問他:「臨床業務怎麼辦?」轉身就工作去了!後續是在一名主任的出面協商下,我才在符合配合條件下過關。

今年,這堂課又回來了。上課前我就被告知要盡量配合,不要一直為難業務承辦員。我為了團體只好把所有臨床行政業務擺一邊,坐在場上找機會和每位講師討論討論,為何我們每年都要反覆進修內容相近的進階課程?為何長官都不考慮36學分已經嚴重排擠我們的臨床業務?

超過三名講師回應我們,他們也覺得部分上課內容和各醫事人員的每年在職進修學分重疊,每年的重複與相似課程,36學分的確給大家帶來臨床業務的執行困難;他們表示會向上級反映,贊成改制。當天稍晚,一名學長傳來林俊憲立法委員,同日(106年4月27日)向現任的衛福部部長陳情此事件,陳時中部長聽聞後,允諾往後朝併入專業證照學分的方向來辦理。

明年若此36學分還沒改,我再來繼續跟各位講師「討論、討論」。

請見此段立委跟部長發言的影片:

https://www.facebook.com/fish.yu.3701/videos/101552805647798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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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個案一同經歷在系統中不被理解,不被支持的苦,真的是很難受!在這困難的位置上,心理師的工作還是要試著回到系統中努力轉出力量和轉機吧!這才是我們協助個案走過系統內困境的出路。我會好好哭泣─生氣─低落,轉動自己在這位置的難受情緒。如此,我才能帶個案一起慢慢走出這苦地。

這天我有感而發,在臉書寫下這段心聲。我在講什麼呢?原因是我陪伴近三年的喪親個案,因為其訴訟的一審結果是加害人判決無罪(主因是第一時間的致死車禍現場的蒐證不完備,導致判罪難以成立),家屬知悉後痛心疾首;因過往兩年的訴訟過程已承受過多打擊,如今不願、不堪拉長司法折磨,決定放棄上訴。

此結果也導致提供其哀傷輔導經費的機構,因個案於法律認定的身分已改變,按規定得辦理結案。收到此通知信時,我想的是個案和家屬正在經歷:敗訴、清明節將至,且機構告知心理師要與她結案的多重困境。冷靜下來後,我寫了封專業評估的信向機構爭取,至少有三次會談來緩和結案,並於半年內追蹤並評估是否轉介的服務。

機構則回應我,他們有被追蹤結案的壓力。一來,今年核定的會談次數與經費已無法給個案更多;二來次月底是系統追管的最後一日,我被告知只能在期限內完成兩次一小時的會談,並要準時提交結案報告;此外因個案在法律見解上已達結案指標,故不會再追蹤管理。

這,要我和個案(與其家屬)如何不傷心!如何不生氣!

最終,我選擇開誠佈公跟個案討論我們的共同困境。與她討論後,我決定配合機構完成行政結案,後續自行無料服務個案至我們的共識階段目標結束。到此,我以為最大的氣結已過;沒想到機構又來信來要我配合結案督導。我真是氣壞了一周不回信!自找資深心理師討論,待釋放、整理好我的傷痛才回信給機構。

我說:「除非結案督導討論我想討論的議題,否則我拒絕參加!」後續他們同意了我自訂的兩項督導主題:1.當前的結案制度無法關照好某些個案,這帶給個案與我(心理師)很大的哀傷與氣憤;我跟個案希望系統聽到我們的情緒與訴求。2.後續怎樣的處遇,對個案、我(心理師)、機構跟制度都比較好?

與督導見面當天,她很開明傾聽且認真回應我的兩項議題。離開機構前,我收起壞口氣,真心跟工作人員說:「你們也辛苦了!我氣的是未完善的制度;不是你們個人。」最後,我們給彼此祝福,輕輕擁抱後離開。

夜晚的路上,我想起還有許多制度等待被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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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內心有兩道傷口:一是不照顧情感(人性)的僵硬制度;二是眼睜睜目睹你的個案因為資源不足,導致身心病恆存或惡化(這故事往後再說)。我譴責這些殘酷!我憤怒也悲傷淚流!我會學習照顧好自己,繼續不認同你。請享受我們的相濡以沫!

這事件的主角是位38歲的女性思覺失調症患者,其長年在慢性精神照顧機構生活,近期因精神症狀、情緒和行為不穩,進入急性病房調養。與她相識的這段期間,她仍不時因人際互動摩擦、需求未獲滿足,而反覆出現情緒起伏、生活配合度欠佳的表現,已造成護理同仁的照護困難。

因醫師的藥物調整空間已有限,故我們同時提供心理會談跟行為治療計畫服務,希望能減緩個案的情緒起伏和團隊的照顧困難。這天的傷心就發生在個案好不容易獲取足夠的行為計畫點數(表現尚合宜),就要和心理師兌換酬賞食物前夕,其又因故情緒失控了!

稍後進病房的我得知後,除了與她會談、協助調適情緒外;晚些也頂著其他同事給的壓力,帶個案換取酬賞的飲食回來(他們認為我不該在她行為失序的一段時間後,即帶她換取酬賞,認為會養壞她的行為,且認為個案在操控及分化醫療團隊的決策)。

即使我說明這是賞罰分開的處遇,這是考量個案的承受力,且希望開心經驗能引發她配合醫療的動機,我還是經驗到很大的同儕壓力。事後,醫助還特別找我要求說明,並一再質疑我的決策;彼時,不太會生氣的我身體顫抖著,做出從業至今最失態的舉動,我吼了她:「我不跟妳談了!」並重重摔門離去。

我想我生氣,是因為我切身感受到在醫療場域中,為何我們對人、對病人、對員工的情感照顧變成是次要或可以略過不重視的事?(因為評鑑並不真正關心這些事!因為經濟導向已變成醫療院所或全台灣的核心關注。我們的共業啊!)

我同意生理醫療跟資源要有效管理的重要性;但心理專業到底不是人與人間的關照行動嗎?我們真的要醫療發達,但人與人間的關照行動淡薄嗎?

我不要。你要嗎?

職業介紹所:花蓮縣學生輔導諮商中心心理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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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And a happy New Year!」

2016年的聖誕節就要到了!去年此時,我和8位花蓮縣學生輔導諮商中心(後文簡稱輔諮中心)的同事們,紛紛進入團諮室擺好各自等待交換的禮物,突然間,兩位夥伴毫無預警地、好甜好甜的、唱唱跳跳起「我們祝你聖誕快樂!」這首歌的全英文版!惹得我們大家呵笑得很!還ㄠ她們再唱一遍!滿室歡騰的節慶氣氛!

這般快樂回憶,想來還有許多。有次我們去中區辦公室工作,中午合菜好吃的阿美族風味料理「紅屋瓦餐廳」,下午得閑時還一起觀看電影「八月心風暴」,回程路上,我們從助人工作者的角度結論,這家庭實在比經典恐怖片大法師來得可怕!恐怕要派出史上最強大的家族治療師才有辦法。我們自己是不想接啦!

或期中考後、接案量大時,大夥見面除了關心、彼此打氣外,就屬一起訂飲料、吃些好吃的,邊滔滔抒發心中的塊壘才是踏實的同儕支持,加上本班助理是多專長的好鼻師,她總會不停更新最新的美食資訊照顧我們的心胃──感謝妳啊!想當初,每回辦公室吃蛋糕時,我都會起身幫忙切蛋糕,幾次後我就自稱「切蛋糕」也是北二區心理師的業務,當做第二專長來發展。

記得當初來此單位應考時,我就對他們的九人應考小組跟徵選辦法留下深刻印象!先是兩階段的實務演練(兒童遊戲治療跟青少年會談),再來是行政長官的面試。開始工作後,我發現此中心的8位心理師,及各一位的社工師、生涯輔導專員、行政助理、督導和主任,都以非常投入、熱忱且用心的態度,在共同守護花蓮縣國中小的三級輔導諮商工作的專業貢獻。

雖然我與此單位的緣分只有七個月,他們卻給了我對「兒童遊戲治療」、「親師諮詢」跟「系統工作」的基本認識把握跟實務養分。這篇文章一方面是我對前同事的溫暖追憶,另方面也是希望提供給我的心理界同儕們參考,讓大家對學生輔導諮商中心及其心理師的工作內容,有更多第一手的工作經驗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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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進專任心理師的三項任務」跟「成為諮商心理師的督導資格的說明」

我是104年的暑假第一天進入花蓮輔諮中心工作的,由於正值暑假,學生都在放假,理論上我們沒有個案要服務,但由於我們不是領取教師證的老師,並不享有寒暑假待遇,故寒暑假就成為中心安排員工專業進修的時間。

作為新進人員,我有三項暑期任務。一、上完40小時的「專任專業輔導人員的職前培訓」課程,包括:中心運作模式、請假規章、工作倫理、校園危機處遇、適性輔導業務介紹、責任心理師的角色任務、個案研討的召開及內容、兒少保護與權益、輔諮中心社工師及心理師的合作模式、內督討論介紹、性平介紹等。

二、前往台東修習「兒童遊戲治療」的專業課程。三、與同事修習15整天的「督導訓練課程」。主題包括:諮商督導的理念和理論、倫理和法律議題、平行關係在督導歷程的覺察跟應用、團體督導及團體動力、系統取向督導、現象學主義取向的團體督導實務、循環督導取向、行動劇式的團體督導。

更可怕的是,我們居然成為少數搞懂如何取得諮商心理師的督導資格的圈內人。目前想申請成為台灣的諮商心理師的督導資格者,共有兩個單位可以申請,相關規定分別寫於其後。

一、台灣諮商心理學會:共計三種身分的要求標準:(1)有效會員,具5年以上的實務工作經驗,且完成60小時的督導課程,並完成24小時的督導實習訓練者;(2)曾於博士期間修習諮商督導課程3學分以上,並完成24小時的督導實習訓練者;或助理教授以上、曾從事三年以上的諮商督導或諮商實習教學;(3)曾擔任諮商督導工作5年以上、督導時數300小時以上、督導課程36小時以上者可以申請。

二、台灣輔導與諮商學會:共計兩種身分的要求標準:(1)心理諮商實務工作達3年以上者(包含臨床心理師),曾修習相關學術團體、機構或心理諮商所辦理的諮商督導課程達60小時以上;目前未有督導實習的規定要求。(2)曾擔任諮商督導工作6年以上、曾實際從事諮商督導工作150小時以上,且接受過諮商督導課程36小時者可以提出申請。

真是感謝同事們搞懂這複雜的規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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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蓮縣學生輔導諮商中心的服務簡介

全省各縣市成立的學生輔導諮商中心,與民國100年1月12日於立法院三讀通過的國民教育法的第10條修正案有密切關係。法條重點除了明定輔導教師的置用比例,也強調三級輔導機制的落實,明定一級(初級)輔導、輔導教師跟專業輔導人員(心理師)的分工與合作機制。

輔諮中心心理師是以符合三級開案標準(如:嚴重情緒、行為和適應困擾,或重大哀傷、創傷事件)的該縣境內的公立國中小學生,為主要服務對象。服務項目有:(1)個別諮商(兒童遊戲治療、沙遊治療或心理會談);(2)個案的親屬與師長的諮詢服務;(3)為校方輔導人員提供的個案或親職教育的諮詢服務;(4)為個案召開個案研討會;(5)在發生集體或個人的天災人禍時,提供緊急的心理處遇服務。

當把上述的各項服務項目,轉換成一名心理師的血肉經驗時,情況是這樣的:開學初期,大夥的個案量還不算多,主要是服務展延個案,同事還能一起午餐、表情尚優雅;愈靠近學期中,大家都開始忙碌起來,案量增加後,我們的能量開始不斷消耗,每人有不同的工作難題跟情緒考驗要面對,倒是共同很疲憊。

期中到期末,大家都是多頭蠟燭一起燒,除了經常迴圈在接個案、接親師諮詢、開個案研討、參加個別督導與寫督導紀錄、寫個案紀錄或結案報告外;我們也幾乎每月都會安排內部或外部的團體督導,每月有內部會議與讀書會要開;平均每月都有內、外部的專業進修課程要上;有時要應邀去國中小演講;也要負責部分的行政工作跟成為研習活動的人力支援。

目前為止,我都還沒說到,當天氣轉入雨季、氣溫轉冷時,我們多數心理師得穿雨衣、騎歐兜賣,在花蓮的狹長地形上一校一校間奔波,或要轉搭火車,到站後走上一小段路,好到達學校服務學生。我也還沒說,當我們手頭有一、兩名危機程度高的個案時,對我們的身心也是巨大的壓力考驗。我都還沒說,自己的生活、家庭也有各種煩惱、議題要面對呀……。

想想,自己選擇這份職業也沒辦法,只好連帶收下苦處不是?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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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政府能正視當前全省的輔諮中心,在政府層級上都是非正式的任務編組單位,除了主管、督導是公職人員外,我們所有專業人員都是約聘僱,薪資福利待遇也未完善。作為被要求擁有碩士學歷並考取國家高等醫事人員執照的我們,在所有的薪資福利待遇跟相似職務的校內輔導老師相比,整整低一等級。

我認為當前校內輔導老師的待遇是相對合理的,我也期待往後各縣府層級的教育處官員能為輔諮中心的員工謀取合理的薪資福利待遇。就花蓮而言,一線工作者當前最需要被協助、解決的議題是「交通困難」跟「遊戲室的設立與維護」,前者很大量損耗專業工作者的精力,後者使專業工作困難進行。

縱使當前花蓮縣輔諮中心的心理師待遇較其他縣市來得佳,有提供團督、個督費用跟調薪制度,主任、督導和所有助人工作者的專業度也排入全國前三強,但上述的三項困難:交通、設備跟合理的薪資福利待遇,卻未獲得足夠的回應。我跟許多朋友都在討論,是否我們第一線的專業工作者,必要把彼此的共同聲音和力量連繫起來,好影響政府系統讓改變發生?

我目前的理解是,等待教育處的官員主動為第一線工作者解決上述困難,似乎總會碰上經費、資源及人的限制;期盼沒有實質決策權的中心主管跟督導來解決困難,似乎也是強人所難。這現實似乎告訴我們,這年頭的心理工作者,若期待自己的專業工作能夠健康發展、福利制度能夠健全。我們勢必要集結發聲,參與影響政策和相關法令制度的設置不可。

當前我的前同事們,都在討論與嘗試更多可行的發聲之道了。玉里南區的我們,也有許多心理師跟助人工作者在展開橫向的關係連結。近年來,台灣的災後復原及多元成家等社會議題,也看得見、聽得到諮商和臨床心理師的身影聲音。我想,這一切的改變速度或許不會太快,但倘若我們參與且關心的人漸漸多起來,改變或許就是這樣發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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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花蓮縣的輔諮中心,我是有很多感謝的!

當我面臨轉職選項跟主任坦白時,她雖驚訝!告知我她的期許,也一路尊重、陪伴我面對各種考量的心路歷程;前後兩位中心督導也都給我自由和祝福,使我十分溫暖。

同事們的反應,也是各有「特色」。有惋惜的、有當我外派去南區的、有懷念我的切蛋糕術的;他們都予我心內話回饋和祝福,如今化成離別小卡的文字我好好收藏著。大家送我的合照也放在我現在的辦公桌上。

這段時間以來,我也斷斷續續跟大家聯繫。曾和部分前同事一起去馬祖玩,隔天再去參加中區同事的婚禮;現在也不時有機會跟南區的同事見面、商議南區的資源合作。這發展好似我離職時寫給督導信中的話:「緣份開啟後,就繼續在別的地方長出來。」

謝謝你們給我的專業養分、友誼跟溫暖的一切!

記得有空來玉里找我玩!我再切蛋糕給你們吃。看看我的刀工有沒有退步?

臨 床 心 理 師 實 習 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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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做一件自己喜歡的事,我們要付出多少代價?如果一開始我們就知道代價高低,我們還會勇敢踏出追夢的步伐嗎?

就我而言,如果我一開始就知道成為一名心理師,得如此過關斬將,讀完大學還得考取錄取率平均不到5%的碩士學系(此為六年前的國立大學數據,近年的平均錄取率已較為提升),花兩年時間修完考照必備的21學分,完成一整年的職場實習,在其間或之後寫完論文,最後通過國家高等考試,考取諮商或臨床心理師執照,開始投入就業市場尋找相關工作,領取一份唉!以「投入」跟「產出」相比,CP值並不高的月薪(平均約四萬上下)。

但這樣的「如果」,對於七年前正在好用力K書,六年前開始修讀碩士學程,四年前開始進入職場實習,三年前花一整年的時間寫完論文,兩年前開始投入趨近飽和的心理師的就業市場的我來說,幾乎是不存在的試想。原因是彼時的心理師頭路的公開資訊,遠不如近年來的豐富、多元;我和同儕多要靠自己、靠彼此共享的資源來摸索上路。

即便進入就業市場近兩年的我,還是感到在這個行業裡,仍舊有太多的「內部情況」跟「外在處境」,是沒有現成、充分且整理好的資訊,可供興趣者、新進人員或同儕共享。這也是我想要書寫、記錄自己作為台灣的心理師的實務經驗的原因。正如馬奎斯說的:「世界太新,很多事物還沒有名字,必須伸手去指。」

是的,心理師法在台灣不過邁入第17年。「心理師」還是一個尚未被我們社會充分理解、定位跟應用的專業領域;目前在「大眾的接受度」、「相關執業法令」跟「工作者的職責跟福利制度」等面向,都還有很大的健全空間!希望我們台灣的心理師可以一起攜手合作,把我們的工作願景,一一指明、踏實奮鬥出來,讓我們的專業貢獻能獲得完整發揮並獲取合理的安身薪晌。

這篇文章想要介紹的是「臨床心理師實習生」,我後知後覺的經驗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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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路啦!

過往許多學弟妹在上路前會來問我:「你是怎麼確定要當一名心理師的?我要選諮商或臨床組?選哪間學校比較好?」我總是回答他們:「請先回來誠實面對你自己!」

以我為例,我是大學提前半學期畢業後,跟家人爭取到一年的空檔年(Gap Year),一邊打工賺自己的生活費,一邊去慈濟大學旁聽余德慧教授的課,慢慢搞清楚,自己想要深入心理學的學習;既然「理論心理學」對我的生活一點都不受用,我便想要踏入「實務心理學」的領域。

一開始,我對於「諮商」跟「臨床」的區分,其實是一知半解,只想都與人工作,我不想學那麼多的病理學知識,就來考「諮商心理師」好了;經過一年的推甄跟筆試的勞民傷財的努力奮鬥後,我發現自己並不具有「推甄」的優勢條件,筆試雖有考進前10%,甚至有間公立學校只差幾分,但最終還是沒有擠進這道窄門。

低落一陣後,我只能慢慢重整旗鼓,面對我的人生挫敗。我繼續旁聽余德慧教授的課,老師也漸漸讓我參與他們的研究活動,後來成為他們的研究助理之一;好一段時間過去,我才明白其實選擇「諮商」或「臨床」,選擇「XX」或「OO」學校,對我個人而言都是「假命題」。

因為「落榜」的打擊,讓我回來「面對真實的自己」。我要什麼?我能力的強弱項是什麼?我是否夠努力?我有哪些優缺點?接下來的路怎麼走?我後來跟家人討論後,給自己爭取到最後一次走自己想走的路的機會。這一次,我不再傾聽外界的任何聲音了!我只專注、孤注一擲地回到我自己;從自己的興趣、需要跟期待來做選擇及準備考試,突然一切都變得很清晰!

當我清楚自己就是想要成為心理學的實務工作者、想要接受「人文科學心理學」的訓練、想要成為余德慧教授與其學生的學生時,我的選項就再清楚不過!台灣能提供我以上培訓養分的碩士學程,就以花蓮的東華大學跟慈濟大學的兩間臨床所為主。

於是我總是建議想要上路成為心理師的學弟妹們:「請回到自己的興趣、需要,跟期待受到的培訓內容來抉擇吧!一旦你內心的羅盤定位清楚了!接下來就請全力以赴!為自己的嚮往付出必要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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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成為一名「臨床心理師實習生」?

前面提到,除了得先確認自己是否要進入此行當?通過困難的入學窄門,進入某間公私立大學,提供的臨床心理師培訓所,花兩年時間修過966學程(包含9學分的心理病理學課程、各6學分的心理衡鑑跟心理治療的課程);期間視學校而定,會安排全年實習前的見習機會,以幫助菜鳥先進入臨床場域,大概了解往後一年的實習樣貌。

學生接著得自行規劃,想要申請的縣市及醫院;以醫療機構、社區性心理衛生中心、心理治療所、煙毒勒戒所等主管機關認可的機構為主,遞出數間申請,檢具履歷(包含:基本資料、學經歷、專長領域、研究及發表)、自傳、實習計畫(自評過去的專業學習、先備知識跟熟悉的臨床工具和業務的說明、申請本機構的原因、實習期待)等資料。

待書面審查通過,還會有面試階段。不同縣市、醫院的競爭人數不定,有些很難申請、大部分尚可;或許是通過心研所入學窄門的測試後,大家已有足夠的韌性,故我很少聽到有人不是以戰戰兢兢、努力以赴的態度來完成實習的所有要求;當然也有少數同儕因為志趣或特質不合,轉道他途也是有的。

當書面審查跟面試都通過後,校方會協助我們跟對方機構簽下半年或一整年的實習合約,實習生可自行決定要選兩個機構或在相同機構完成全年實習。進入實習機構前,我們得先打理好自己的住宿、交通跟日常開銷,有些機構有提供住宿申請(費用較機構外優惠許多),幾乎所有機構都要繳交實習費用(烏鴉鴉!總額尚在學生負擔得起的千元範圍內)。

全年的實習內容,會因各校、各機構的要求及臨床條件不一,而出現個別差異,但核心不外乎:心理衡鑑至少36人次(含急性病房及門診轉介),心理治療200小時,學習團體治療,參與晨會、跟診及醫療團隊會議,參與個案討論會、讀書會;每周接受機構學長姊的督導一小時,每月接受校內老師的督導一小時,並寫下每次的督導紀錄、每周的實習周誌,期間也要提報自己的個案討論,並接受單位督導跟校內督導各佔50%的期末實習成績的考核,達70分始過關!

烏鴉鴉!終於拿到實習證明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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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我想來談「實習生跟督導的關係」,以及實習生「學習照顧並調適自己的身心及情緒健康」的必要性。

去年底,我和幾位碩班同學被邀請回母校,為即將進入全職實習的學弟妹分享經驗。由於是同行,我們更具體說明了自己的實習單位的機構特性(如:個案類型、常用的衡鑑工具、業務的不足之處等),也針對自己督導的理論取向、待人風格跟互動的注意事項,一一交接、提點自己的學弟妹。

我告訴他們:「我覺得成為一名心理師,並不只是學習專業技能,懂得衡鑑、從事會談跟書寫專業報告而已;我認為更重要的是,我們能否應用心理學的理論跟實務技能,在自己每天的日常生活裡,增益我們跟家人、朋友及親密伴侶的相處,協助我們調節自己的情緒跟壓力反應。先讓心理學對我們自己產生助益,再推及他人。」

「我發現心理師的能力養成,根柢是在每個具體經驗中磨練出來的;而與督導建立好的學習關係,當然是其中的重要課題。」

「我個人的經驗是,督導是相互了解、彼此調整的過程。若事先能跟督導互動過,找到適合自己的督導很好;若跟督導的關係出現緊張,請試著從督導的觀點、角度去瞭解他的期待、要求,試著去做出客觀上自己確實需要加強的表現;另外也可把這當作是學習主動改善重要人際關係的機會,試著以自己懂得的方法來因應挑戰,若仍舊難以處理,記得尋求同儕或校內督導的協助。」

「我知道的確有少數的實習生跟督導,有個別的人格特質、行事風格的爭議,甚至出現讓人難以消受的表現。但基本上,我很確信只要自己有禮貌,有努力跟大家建立好關係,把自己的實習本分做好,表現出投入的學習態度,按規定完成實習要求,這些作為就會保障自己得到實習證明。」

「最後我想說,實習一段時間以來,我發現自己都太用力了!整天都很怕犯錯!但我現在會告訴自己,鬆一點也有把事情做好、做對,不是嗎?建議學弟妹在實習期間:不要落單、要有夥伴、要運動、有休閒娛樂,並請在日常事件中,練習照顧跟調節自己的身心壓力和情緒;建議國考準備跟論文進度能提前安排好,以分散壓力。」

記得那陣子我會自己唸這句義大利話來排遣生活的苦悶:Dolce far niente!(我把它音譯為:東西坊拿鐵!)意思是:無所事事真甜美,空空大師我是也!(It means the sweetness of doing nothing. We are masters of it.)

請你跟我這樣做!無所事事真甜美,空空大師我是也!Dolce far nien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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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記得四年前的這一晚(2012/6/18),我跟碩班同學、老師們,一起在花蓮鯉魚潭畔的「謝師宴」,還有同儕精心規劃的別出心裁的全職實習前的「加袍儀式」。

圓桌旁陸續坐滿了同修兩年課的同學,跟看著我們變與不變的親切師長。入座後大家笑顏逐開,很是忙碌地各自招呼、閒聊近期生活,還一波波互開玩笑,把兩年共同生活的笑梗一個個挖出來刮削(台語),很是笑爽!用餐一段落後,老師、同學紛紛說起兩年來對彼此的深刻記憶、小故事跟感謝,很是溫暖。

最有FU的時刻!是泰坦、月亮、穎彥、小黃、維真跟弘毅帶大家進行「加袍儀式」的段落。泰坦除了擔當司儀,還提供背景音樂和一張精緻卡片,正面是我們全班同學著白袍、疊手圈的團體照,背面則是「臨床心理學實務工作誓詞」。我們就在師長為我們加冕白袍後,一起莊重地單手置胸,齊聲唸出我們身為臨床心理師的良知誓詞。

月亮稍後為我們整理照片上傳臉書時說:「最後整個宴會圓滿落幕,離開的時候,每個人都很幸運的,遇見了滿天的星空,彷彿是上天給予的美好祝福。」

最後我想跟實習的學弟妹說:「實習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希望你們的身心、情緒能經常回到舒服的狀態。畢竟我們做的是人的工作,人很複雜;成為心理師也是一條漫長的長成獨特、成熟跟自在的自己的歷練。我的經驗是,讓自己像個農夫,平日就是耕種,撞牆或順風時就回來做好人能做的事,並記得休養生息,其他就交給時間跟老天爺吧!」

讓我回到自己一開始的提問。

如今我會說:「是的,即便一開始我就知道受訓成為心理師要付出的代價,我還是會選擇踏出這步伐;是的,如今心理師在台灣的定位跟相關的法令和福利建置,還有待健全化,我還是會繼續探入這條路,並合縱連橫我的同儕、諮商師朋友跟師長們,一起繼續心理師在台灣的本土發展,長出我們可以有的集體健壯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