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tegory Archives: 人文臨床心理學

慢 性 病 房 心 理 師 的 日 常 與 操 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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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慢性精神病友和我們共享的日常與操煩,比例尺:1:10000。

◇早上一名住民對我說:「海軍哥哥!我們倆的年齡差不多對吧?」我看著他的白髮蒼蒼跟歲月留在臉上的刻痕,實在難以回答。他接著說:「等我們都回大陸,我們就要一起去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打遊擊!」他還說:「我爸和你爸以前年輕時就是一起打遊擊的,現在輪到我們了!」

病房的午餐已到,我回:「我們可以先吃完午餐再出發嗎?」

他聽完徑自走開,如一開始的兀自走來。我則留在原地聽另一位住民談他的「購物大事」。(是的,當人的生活空間及活動總是縮限在一層樓內可以完成時,「吃」就變成「大事」了!(2020/5/18)

◆不知道是哪位先生,把他長住精神療養院的「擦紙巾手記」放在我桌上?讓我有種被喵星人主動示好的榮幸之感。

兩周前,我突然發現桌上怎麼會有一整疊半折起來的擦手紙?顏色比正常深,像是被用過卻又摺疊整齊的模樣。我隨手翻開來看,哇!居然是不知名的住民的療養院的生活記事啊!(本段落的書寫跟照片的使用已經過他本人的同意。)

我很快用眼神掃描護理站外的住民,到底是誰?但我看不出來,只好說服自己這是「精星人」賞賜給我看的,確認不是日記,僅是「生活記事」、「作息時間表」跟「簡短心情」後,我津津有味地讀下去。

他記錄一天生活的「擦紙巾手記」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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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喜歡的段落:

無事。休息。新氣象(起床)。

開個罐頭罷。下午喝涼的。

近期回家。(快樂)。最近坐火車回家。

吃的飽。穿的暖。不睡了。

盡量保持清醒。

民以食為天。

人是鐵。飯是鋼。

我最近問他,你寫這些「手記」的心情是什麼?他說:「這裡的生活幾乎每天都重複一樣,我要找事情做,把一天的生活寫下來比較不無聊,把心情抒發一下。」他上次也跟我要了圖畫紙去畫畫,另有一本空白筆記本專門寫日記。

我們的住民多數可愛、好相處,有不同的個性,我們都一樣。(202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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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歲的思覺失調症男孩「想飛掉」對我說,他想牽我的手去散步。

「好!我們去花園走走。」靠近醫院大門時,他愈走愈偏門道,我讀到他眼神裡的「想飛掉」,於是早他一步說:「要去院外走走嗎?你要走右邊還是左邊?」他想了一下選左邊。我稱讚他選得好!右邊沒東西看,左邊有教堂跟小學,我們可以逛逛。

沿途我跟他講身邊的事,教堂鎖起來了,地上有亂丟的披薩盒,他不動聲色,但僵硬的四肢略顯鬆動,示意我要去對面的小學。「請問我們是對面醫院的人,可以借你們的操場走一圈嗎?」體育老師說:「抱歉!我們上課中不方便。」想飛掉聽了微微點頭,我們牽著手往回走。

靠近大門時他把我的手鬆開,用命令句、慢速度對我大聲:「讓!我!走!」我一邊抓住他的手一邊說:「你想要回家對吧!你剛才叫我哥哥,那心理師哥哥要告訴你,你從這邊走掉,很快會被抓回急性病房,我覺得這樣對你不好,你這樣不會回家,你剛才不是說要打電話給二姐?來!給我電話,我帶你去打電話。」

他再次用力掙扎,慢速、恨命令地告訴我「我什麼都不要了!讓!我!走!」我繼續握緊他,提出照顧他的情緒跟回家的做法,幾分鐘後,他終於讓我牽手去辦公室查二姊的電話。

等電梯時,他突然在電梯口對我說:「我愛你。」我回:「你愛我們這樣好好互動,有關心你對吧?我也喜歡這樣!」他甚至手有些張開卻僵在那裡,我說你要抱一下嗎?就伸手給他一個擁抱、拍他的背說:「辛苦了!想回家又不能回家!」

說的當下,我感受到我抱著的其實是位寂寞、有家不可回,多年因精神疾病長期住在醫院的青少年啊!我忍著,但濕紅的眼眶應該有透露出我的不捨和心酸。

他則是睜大眼睛站在原地,像是來不及反應剛才發生的事。(2020/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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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喜愛的先生:

我該怎麼看待你今天下午被轉回急性病房的事?及進病房前,你最後的奮力掙扎。你多想跑開,卻被司機大哥、護理師跟協助的住民擋住,在拉扯中,你們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

你的代稱不是我取的,是我下午帶著書(在受苦的地方綻放)、口袋裝著小點心,準備帶你去散步、燒經迴向(你的請求),回來後會談、陪你跟父親講電話,卻被「晴天霹靂」告知:「你轉回急性病房了!」照服員大哥跟我說,你這幾天都不配合用餐、服藥,我一個人要顧6、70個人,怎麼個別化照顧你?他說你這樣到哪裡都不會被人喜歡!

我無法反駁他的話,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告訴他,我認識你的其他面向,我對你行為的理解,及前幾次我們曾「擠出」團隊合作,給過你個別化的照顧;最好時,你會逐漸配合,爸爸有來看你,你即將要去農場工作。我只能回大哥,我知道你的為難!我只是想為彼此努力看看,不行就送去急性病房,我能接受。

現實精神醫療的「資源條件」真讓人無奈啊!我們只能各自想辦法、擠些力氣跟靠運氣,希望彼此平安!但只要第一線的精神醫療工作者的支援/資源條件沒到位,社會期待的安全網跟照護質量就會有限。我們總是在一起等,等下一個人或更多的人被漏接。(最近才又發生高中生刺傷女童的憾事不是?)

P先生:很遺憾!我們再次漏接了你,也沒支援好我們的同仁。這不是第一次,也很可能不是最後一次,這才是我最鬱悶、操煩的地方。(2020/6/4)

#挫敗沒關係!休息完我們來組隊捕破網,一起成為改變的力量。

註:本文已經匿名和改編的處理。

愛 的 另 一 個 名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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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人工作者需要對他人有愛嗎?

這題目我擺了許久,實在難以回答。當心理師六年後,我反而對助人者的各種「不愛」比較清楚。我們不愛不合理的人力比跟薪資結構,我們不愛「只重KPI (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s,績效指標),卻不重員工感受跟現實條件」的管理對待,我們不愛被體制過分勞累的自己,這使我們的專業品質難以健康施展。

思索這件事是因為過往六年來,當我跟跨專業的團隊合作,爭取個案福祉時,我們不時會因為「人力資源有限,無法給出個別化服務」、「常規、行政、業績已讓各職類吃不消,我們無力再去涵容困難個案的情緒和混亂行為,遑論去討論、執行基本(法定)服務外的,其他進一步的協助。」

早些,當我處遇的個案因此得不到支持時,我會生氣!挫敗!傷心!我會試著為他們發聲,但常被現實無情對待、無能為力。我會責怪別人,認為某某只顧自己,不看也不協助眼前的「人」。我會花更多時間、氣力去照顧個案,像是世界的遺憾少一米米,我也能少難過些。

助人者的我們,如何從個人到集體的層次,去消化「體制資源少─個案挑戰多─同儕看法異─個人情緒湧」的這些時刻?練功六年來,我慢慢摸索出一些調適彼此的情緒,跟個案/家屬/專業同儕,較好地系統合作的應對之道。以下是「J先生」的故事(已經匿名和改編),跟我這些年的學習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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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先生想轉調病房很久了。

他是我在社區復健中心認識的學員,我們認識兩年多。他是情緒、行為跟精神症狀都穩定的中年男子,平日可配合慢性病房的生活作息並規律服藥,有從事復健工作、賺取少許收入,每周會參加我帶的「同儕支持團體」,和夥伴玩遊戲、分享生活、彼此支持;他的家庭關係佳,每年會自行返家一兩次皆平安順利。

一年半前,他因為私下交易,被原團隊按病室規定處理後,覺得效果有限,將他調到我們的病房,用意是截斷他的交易網絡。這一年半來,我們觀察他是位好照顧的學員,生活能自理也配合作息,沒出現他在前一單位的違規行為,總之沒什麼好挑剔的。

當J先生向我們提出想調回原單位的申請時,我們考量他一年半的表現佳;從身心復健的角度看,他回去後可就近參加社區復健中心的活動並進入社區工作,故予以同意;當主治醫師向原團隊申請時,我們卻被果斷拒絕!因為他們擔心J先生可能再次出現問題行為,故徹底關上這道門。

當下的我很難接受!覺得原單位都不給住民改過向善的機會!怎麼可以否認他這一年半的好表現?我們助人者的專業到哪去了?有人為他的復健跟身心健康著想嗎?我壓著自己失望又憤怒的情緒,試著跟醫生溝通。我們去跟他們開會如何?協助他們跟J簽定行為契約可以嗎?不能再爭取看看嗎?

最終我們只能妥協,轉為J先生爭取另一棟不是最適合他,但仍靠近社區復健中心的慢性病房。我好一段時間沒聽到他的消息了,這應該就是好消息吧!

3

這些年,每當類似的事情發生,我都得先回來調伏自己的情緒。

一開始,這實在太難!我除了跟各種人吵架,也只能找身邊的同儕或資深心理師來大吐苦水,或用手機記下自己的心情:

為什麼在受苦的人的面前,我們想的是自己的「利害得失」跟如何「管理方便」?因為體制不把我們當成「人」來對待嗎?因為體制不回應我們的感受、苦痛,只把我們當成「數字跟績效指標」來不斷鞭笞,以致於我們被訓練得、聰明得,對現實的限制麻木、對他人的受苦冷漠,好完成「管理」對我們的要求?

當助人者本身也在承攬體制、長官加諸我們的多種壓力、情緒和受苦,但體制本身並不提供必要的減輕、消化跟照顧這些受苦的支援/資源條件時,長年耗損下來,我真不意外在「人性必然的自保機制」的作用下,我們不只一起變老,也一起變成對現實投降,從此難以發揮有效助人(助己)專業的一群工作者。

為了抗老化、抗官僚化跟抗麻木化,還能保有一絲絲的助人者專業及初衷。我現在常會提醒自己先回來調整呼吸,吸氣──吐氣──,吸氣──吐氣──;接著做六件事:

一、照顧彼此的情緒:先行肯定、感謝對方做過的努力!也相應讚美我自己。二、理解彼此的困境:說出我理解的對方的感受跟困難,也說明我自己的。三、調整自己的情緒/理智平衡,再去溝通,找共贏的可能。四、就算破局,我也不要讓它更惡化;我可以學習接受它,山不轉,我轉。五、不再拘泥於一時的成敗,知道「改變」是個長跑的歷程,重點是每次學些功課,繼續成長。六、我知道一切的改變起點──從我自己開始。

呱~~~呱呱呱~~呱呱~~(這是我這篇文章寫得最好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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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寫時,我內心不斷浮現一名人物的身影,他是玉里天主堂的劉一峰神父。

78歲的神父,身體還算健朗。凡是住在玉里的人,想必跟我一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見他開車載著回收物,一貫衣著樸素,不論大小事、何種身分的人前來見他,他總是對你微笑、客氣真誠說話。在我的印象中,他總是被大家需要、為大家忙,好似一刻也不得閒!

去年底的一晚,神父剛從香港領取「港澳台灣慈善基金會」頒發的第14屆「愛心獎」回來,隔天下午他就自己開車到我租處樓下的水果店,載教友要吃的水果。上次我受邀去給他們的員工帶「工作加油站!」的心理健康促進團體時,他對待每位教友跟政要人物的差別是,只有更多的疼愛。

回到我們的開頭提問:「助人工作者需要對他人有愛嗎?」

從「當代精神醫療」的眼光來看,不同的助人工作者(醫師、護理師、職能治療師、社工師跟心理師)的「專業技能」跟「回應管理指標的要求」才是重點;在數字化的管理面前,只有KPI的達標才算是愛吧!劉一峰神父的身教則告訴我們,助人者可以有另一種層次的追求。

我們可以服膺於管理世界的「愛的有限性」,也可以耕耘彼此的「心靈花園」。知道「唯有愛人者才值得被愛」,只有當我們為了他人(的福祉)而改變自己,即使付出代價也有所承擔,這才使我們成為可愛之人。如劉一鋒神父,他日日照顧身邊的關係花園,為祂播種、澆灌、修剪,如今長成讓我們感動的人間善緣。

你呢?你活在哪一種愛的裡面?

從 前 的 我 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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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病院裡,也是有嘿色幽默跟酸楚、動人的片刻。

*男學員:「心理師,請問你屬什麼生肖?」心理師:「我屬牛,你呢?」男學員:「我屬松鼠。」心理師嗆了一下,回:「上次有人跟我說他屬海豚。」(我真想介紹「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給他認識認識。)

*心理師問白髮蒼蒼的坐輪椅老伯伯:「請問你幾歲?」老伯伯:「我18歲。」心理師:「哇!你比我還年輕!」(五分鐘後……)老伯伯聊起勁了!對心理師說:「你等下跟我回家吃餃子吧!我叫我太太多下一份給你吃,我們繼續聊!」心理師:「你家很遠嗎?我們要怎麼過去?」老伯伯用力拍輪椅的把手說:「來!你上車!我這就載你過去。」

*早上晨會交班的一個段落。用早餐時,A突然出手打了坐隔壁的B一巴掌,護理師見狀立馬制止,分隔兩人,晚些給A暫時約束時問了她:「妳為何要動手打人?」A回:「我原本是要打C的,但是她坐太遠了,我只好打B。」

*心理師問急性病房的學員:「妳剛才是在跟誰講電話?這麼生氣?」學員:「我家人都不接我電話,我就打去警察局,給他臭幹譙!」

是地!話若是講透支啊!目屎是揮莫離啊!我只能說,我們院內的各種寶貝故事太多了,只是缺人聽,也缺少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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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來,我跟惠曾經有過這些遊戲。

她是位長期坐輪椅、身體已歪斜、智能缺損合併精神症狀,全靠他人照料的住民。平日她笑得少,不時會對空氣說話,面露兇光或怒目髒罵(不管旁邊有沒有人),有時她會激動得狠打自己的嘴巴只好被約束。

我們的遊戲是花幾個月的相處、觀察、互動,一起摸索出來的:

1.她對我招手,我就過去蹲在她旁邊。她講話我大半聽不懂,但就為她扮演最好的亂語夥伴,讓聽和回的線路保持通暢。

2.我發現她愛照鏡子跟自拍。開始會在互動時把手機拿出來,她會瞪著螢幕露出認真的臉,霎時安靜下來。我敲邊鼓說:「惠,要笑啊!這張有沒有美?」

3.意外發現她會唱童歌!愛搗蛋的我就在一起唱完兩隻老虎後問惠:「妳會唱三隻老虎嗎?」她愣了一下看我,隨即拍手唱出:「三隻老虎,三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隻沒有耳朵,一隻沒有尾巴,一隻沒有(停一下)眼睛。真奇怪!真奇怪!」

或者我就推她在室內、室外走走。不過剛才讀個書,我卻突然想起我們的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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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仔說她想要跟我借「基督山恩仇記」來看,我聽聞就心酸了。

在大仲馬的這則故事裡,主角鄧迪斯先是在自己的婚禮上無故被逮捕,送入達爾芬堡的黑牢,歷經希望、消志、尋死跟無望的折磨後,他遇到獄卒嘲笑為瘋人的法利亞長老,老人教他「耐心」跟「小心準備」,助他找出陷害自己的人;這讓他露出痛苦的笑容,在內心深處埋下復仇的目標。

14年後,他終於等到機會重返社會,但未婚妻已經改嫁,父親死於貧窮;經過多年的佈局跟等待,他迎來完美的復仇,但此生已付出極高的抱憾與代價。

鳥仔曾數次告訴我她的生平故事。叔叔撫養的她,除了年幼時有過與爸媽相處的記憶,國中起,因為爸媽陸續亡故及無法承受課業壓力等打擊,開始出現情緒行為失調;叔叔無法照養後,鳥仔被送入精神療養院,直到近40歲的今天。

鳥仔至今不願相信母親已死(她說:「我又沒參加葬禮,也沒看到證明是要怎麼相信?」)仍盼望明年過年叔叔來帶她回家。平日她的願望是希望病友不要笑她愛看書、不要罵她、說她難聽的話……。

她若能當上女基督山,該有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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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周前,我坐火車回玉里的夜車上,偶遇前同事。

幾年的心理師工作下來,我們都有被系統磨損及能量消耗的時候,心裡也各自掛著幾位特別辛苦,注定是悲劇命運的個案身影。我問朋友:「怎麼話變少了?」他說:「怕一開口,就把最近的黑暗感覺散到旁人身上;另外也在反省是否有沒做好的地方?」

我回應他自己也有類似的感覺。這幾年的經驗逼迫我接受自己的有限和無力。知道在系統及更大的存在裡,自己只是太有限的力道;當時間拉長再拉長,原先困住我的、讓我傷心難過的系統性殘酷,卻讓我有了新發現。

我學到,個案工作就是把專注力放在「此刻」我能與個案一起做的事上,我能為他給出的存在品質及系統的促發上;其他的,就沒其他了!若有好結果,我會為他開心;若結果走壞,情緒過後我會慶幸,至少我們曾一起好好相陪、努力過。

這一兩年,我有機會遠觀幾位自己再也無法參與,此時仍過得很辛苦的個案們。多數的他們的生命力都讓我驚艷!教我敬重他們的人生機運!我也知道部分的他們,仍會在內心調度與我互動時的片段記憶和心的溫度。

這也是他們給我的溫暖。當我們珍重彼此時,世間的殘酷可以突然少那麼一米米,就一米米。

ㄞˋ 上 一 群 不 能 回 家 的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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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遙遠的臺灣東部的玉里小鎮裡,居住著超過三千名長年不能回家的人,他們是慢性的精神疾病患者(以「思覺失調症」的診斷最多);因為無家屬或親人已無力照顧等原因,他們被安置於此,成為戶籍玉里的近1/5人口。

平日,他們散居在「臺北榮總玉里分院」和「衛生福利部玉里醫院」的急性精神病房、慢性精神病房、精神護理之家、社區復健中心跟康復之家等單位;分別接受黃嬡齡(2018)說明的「三個層次治療性社區」的照顧。

第一個層次是協助個案的精神症狀穩定下來,透過藥物和規律的生活結構的安排,讓個案具備最基本的自我照顧和適應團體生活的能力;第二個層次是協助有工作和社交能力的個案,於院內外從事職能復健、心理團體等社群活動,或安排庇護性工作,進入心理意涵至實際參與社區生活。

第三個層次是當個案的精神症狀、自我照顧,於社區的工作和人際互動都獲得基本安頓後,進一步協助其和原生家庭重新連結、修復關係。說實話,第一個層次的目標多數人都可以達到,但到第二層時,只有不到一成的人可以真正進入社區工作和生活;能與原生家庭修復關係者,來得更少更少了。

上述現實和黃嬡齡的論文都指出,如果「不能回家」是多數於玉里的慢性精神疾患者的遭遇。那麼,關於他們不停地向我們工作人員訴說的「我想要自由」、「我想要回家」的呼求,我們要怎麼回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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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院的狀況我不熟,玉里醫院會告訴「想要自由」的個案,你可以參加職能復健課、心理會談或心理團體,你可以打電話請家人來看你、讓你請假外出;你若表現好、守規矩或工作穩定,你可以參加每周的福利社購物,還有機會到病房外或社區工作,有資格參加定期舉辦的逛早夜市,或台東、花蓮一日行的自費旅遊。

聽起來還不錯吧!但每一百名學員裡,除了上課、上福利社較容易達成;其餘項目可能只有不到1/5的學員可以享用。上次李維倫教授在給我們團體督導時說,個案在「病人」的角色外,也有「社會人」、「家庭人」(我們私下補充,還有「娛樂人」、「美食人」、「戀愛人」、「性愛人」等)「作為人」的各面向需求。

即使在熱門電視劇「我們與惡的距離」,跟2019年5月17日已通過《同性婚姻專法》的臺灣;一名精神疾患者,在其「病人」的角色外的其他身分和需求,又有幾項被尊重、承認和回應呢?

對於「想要回家者」,我們醫院從社工到各科室,也做了不少努力。除了華人的三大節日(過年、端午、中秋)必有的住民「吃辦桌」;職能/社工/心理仨專業人員,也會搭著思親的各大小節日,舉辦應景的或關懷心情的活動。

更積極的作法,則是過年時候的返鄉列車、昨天辦完的懇親會,跟每年舉辦的家屬座談會(已成傳統);這兩年因著科技的進步,社工師正在推行「視訊懇親」的方案。(請給我們的同仁們肯定和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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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除了「吃辦桌」容易達成,其他的返鄉活動的參與人數也還是有限;至少3/5以上的學員,因為失親、喪偶、遊民身分、家庭關係破裂、精神症狀明顯、內外科病情等因素,無法和家人見面,聯繫彼此感情。

幾乎每一位仍有家人的學員,都會經歷到不同程度的思親、念家的痛苦;有的有很深的被遺棄感,出現逃跑或嚴重的自殘、自殺,不想再活下去的衝動;有的出現言行瘋狂,覺得所有人都在礙著他;有的漸漸把情感轉移到其他病友,視醫院生活為自己的第二個家。

有人在多年後的返家,發現人事已非,最終不再抱此希望;有人成功試過院外生活,卻自願返院,因為社會的汙名化、歧視跟經濟壓力,都不如院內有同儕、專業人員的支持的庇護性環境好。當然也有部分學員,此時仍在想家跟症狀的起伏迴圈中輪轉;也有好一部份學員,因為嚴重的智能不足、精神症狀或內外科問題,不明顯有此議題。

現在在面對這一群不能回家的人時,我知道,多數的家屬並不是沒有照料過他們,只是久病無孝親,一旦他們的混亂,超出家庭的情感/照養/經濟的負荷能力過多,家屬只好將他們送進機構安置,以避免更大的家庭耗傷(或發生悲劇);我也看到,在現有的健保人力和經費底下,醫事人員光是把平日的醫療常規作業,行政跟評鑑要求的各種書面記錄完成,就已經疲於奔命。

縱然如此,我們如今也有摸索到,只要我們願意,在一些行有餘力的日子裡,在系統的小資源、小縫隙裡,我們還是可以從三方面來提供學員們個別的服務:一、支持他在院內的生活更穩定,獲得歸屬感跟替代性的情感關係;二、協助他改善和原生家庭的關係。三、承認、接納並更多地回應他們在「病人」的角色外,如我們同樣的各種人性的需求。

會不會這一群不能回家的人,是來教我們什麼是愛的?

參考文獻:

李曉梅、黃秀雯(2005)。運用口述歷史方法探討病患願意以院為家的因素──以玉里榮民醫院康復之家精神病患為例。網路資源:http://kkppmed.kmu.edu.tw/~kkppmed/moral_down/0625/auditorium/wish.doc

黃嬡齡(2014)。在一群沒有家的人身上探問什麼是「家」。收入黃應貴主編《21世紀的家:臺灣的家何去何從?》。台北:群學。

黃嬡齡(2018)。治療性社區玉里模式的在地實踐。收入蔡友月、陳嘉新主編《不正常的人?臺灣精神醫學與現代性的治理》。聯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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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2019/4/24,我陪伴萬寧院區住民「花蓮一日遊」的紀錄

「到家了!我們到家了!」

我轉頭一看是誰在呼喊?只見大巴士的走道已站滿一群等待下車的學員,他們手上提著剛從花蓮市愛買採購回來的400元「戰利品」,神情滿意地等待下車。雖然我還在提醒他們「東西都要帶喔!OO你的外套沒有拿!」但心中仍被學員的「家的呼喚」給觸動到。

如果你知道他們是玉里醫院的慢性精神住民,如果你懂,他們多數已沒有原生家庭可回去依靠;或許你對於今天我們9名工作人員和他們的互動,及這名學員返院時的「家的呼喊」,會有如我一般的感動。

今天是我們萬寧院區住民的春季旅遊,53名學員由1名護理師、5位職能治療師、2位社工師跟1名心理師的陪同下,出發了!

首站是陸客不見的「北回歸線」,我們小解、拍照後就往光復糖廠駛去;車上播放的是學員點名的「豬哥亮秀」,坐我旁邊的長輩住民,不時笑到身體顫動,另一段播「超人電影」時,他則不怎麼感興趣的打瞌睡。

到糖廠吃冰、參觀林田山導覽、午餐吃滿妹豬腳,重頭戲的逛花蓮市的愛買,跟去瑞穗牧場吃點心、上廁所時,他都蠻清醒的,還跟我說:「東西我自己提就可以。我知道走路要小心。我的午餐不用剪碎。我膀胱行不用一直要我上廁所。」

我盡量順著他,就在一旁守著,我發現我的工作夥伴也都如此,這不就是我們期盼的精神疾患和專業人員(甚至與常民間)的開放式互動嗎?此刻,精神病退成似沒那麼刺眼的血糖、血壓等慢性病。

「精神病」被放到背景(前提是有醫療、家屬等相關資源的支持協助),患者能以自己的「人」的位階、面貌跟特質,與我們日常相處、往來互動。

我知道,目前多數的精神疾患,還是被以「見病不見人」的方式給對待著(你可知道,這有多苦?)未來,我們的社會能否「見病,更見其人」?畢竟在一個家裡面,我們都需要被當作一個「人」來對待,其次才是我們生病的部分。

到那時,我們或許更接近這名學員說的:「到家了!我們到家了!」

在 情 緒 泥 巴 裡 種 蓮 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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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心理師五年後,我開始變得沒那麼害怕衝突。

甚至發現人和人的吵架,原來是這麼「努力」想要「親近」彼此的嘗試。正因為想要拉近彼此的距離,想要讓對方知道自己是怎麼感受、怎麼想的,所以我們「勇於」向對方揭露自己的情緒,跟各種未成熟的想法給對方;對方也為我們做同樣的事,表示我們都沒有放棄彼此。

我們願意花時間、努力給表面的爭吵之外,我們所期盼的共同東西,也就是對彼此情緒的回應、關照,跟相互心思的「聽到、讀懂」。

是衝突,給了我們更深入地情感互動,跟進一步理解彼此的機會。要不是吵架,我們可能不會有動力,去繼續在爭執、怨懟跟各種不好聽的話話、互動中,去確認原來我們是在意彼此的,原來對方的感受、期待,跟自己的有許多差異。

「衝突」和「在意」,給了我們「想方設法」去修復關係的力道。

有時候,我們的關係可能就斷裂了,也不知道怎麼修補?但當我們沉下心來,向彼此學習時,這衝撞有機會帶給我們更深入的相互情感接觸,跟「修復關係」和「更佳的相處之道」的修習。

或許,關係怕的不是破損,而是我們不想修理了。對於想學習修理關係的我們,每次吵架,就像是隱藏的寶物再次洞開(痛開)的時候,我們可以試著在其中撈出依舊存在的情感,跟更好的表達、溝通、相處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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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禪師也是有教人「如何爭吵」的。

他指出,爭吵的受苦,常發生於兩方無法溝通,落入相互攻擊、想保護自己的情緒化反應。因為我們都受傷、受苦了,我們暫時不再有包容、理解他人和自己的能力;我們有意、無意只想要對方也感受到與自己相同或更甚的苦,好讓自己好受些,並期望對方為我們的受苦負責。

爭吵時,我們很容易就被「情緒魔王」帶走,任他對我們予取予求、放肆破壞;我們總能很快找到餵養「情緒皇族」的美食(他人的缺失、自己的委屈、過往的齟齬),來讓情緒魔王長高、長壯。這才發現,情緒魔王愈壯大,我們愈沒人真正獲得快樂和解脫。

一行禪師說:「我們真正的敵人不是他人,而是我們的無知、對自己觀點的執著,跟我們的錯誤覺知。」而轉化負面情緒的方式,可以從停止餵養「情緒魔王」更多的養分開始。

我們先暫停自己的情緒反應,回到好好的呼吸。讓身心的緊繃一些些緩和下來,慢慢打開一點點觀看、理解、清明的空間;如實地看自己的狀態,傾聽自己的情緒在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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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好的呼吸與放鬆,能幫助我們減緩心痛的加劇。

在我們有能力「傾聽」他人前,我們需要先回來「傾聽」自己的情緒,「照顧」自己的受傷。讓「情緒魔王」可以好好對我們訴說其受苦,讓我們以擁抱、理解和支持回應。唯有當我們沒那麼痛苦,可以對自己澆灌覺知的呼吸、柔軟、理解和慈愛時,我們才有能力去澆灌「傾聽」和「愛語」給別人。

至此,「爭吵」才有機會成為我們成長的契機,教我們深化人際間的溝通和諧之道。

我們開始看到,原來對方也和自己一樣,是位受苦、受傷,想要「離苦得樂」的人。他也卡在受苦中,不曉得怎麼解脫?他跟我一樣,都想從關係的痛苦中走出來,渴望被理解和愛的話語滋潤。

當我們的身心更安穩、放鬆、寧靜時,我們有機會去看見、洞察,我們到底發生什麼事?我們各自受了什麼苦?其根源是什麼?

一行禪師提醒我們,「投射」、「偏見」跟各種「錯誤的覺知」,都是「情緒魔王」跟我們索食的高超伎倆,我們要保持覺知,並進一步覺察,除了他人引動的受苦,更深的地方是否也有我個人的議題在震盪?

讓我們記得把重點放在「相互理解」跟「促進愛語溝通」的言行上,不要掉入是非對錯的爭執陷阱,讓他人和我們的心的痛苦可以降低,淨化彼此的情緒;就好像在情緒的泥巴園裡,把「情緒魔王」種成一朵朵蓮花。

至於有沒有種出來?就看我們各自的修練了。

閱讀書籍:

Thich Nhat Hanh(2017).How to fight.Parallax press.

穿 透 縫 隙 的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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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繭中紅塵」攝影集追下去,我在網路書店找到了第58期的「經典雜誌」(2003年5月號),裡頭有張蒼松先生的兩篇報導文章:「繭中紅塵」跟「玉里醫院紀實」;也從網路翻到了記者邱顯明、曾萬跟杜廣奎等相關報導和其他專書、論文等少數資料。

看來這段塵封的精神醫療史,還是有些光從縫隙間,穿透過來。

據紀載,民國47年,全國的軍職精神障礙者都被集中到玉里榮民醫院療養;民國55年始,則在玉里榮民醫院提供的人力及土地上,以省政府預算成立了玉里養護所,專門收容來自各地流浪街頭的精神疾患跟失智遊民(常見由警務處、衛生處轉送前來,為全省各縣市衛生單位核定收容的精神病患)。

民國78年,才在省議會的意見下,將兩間醫院分家;79年(1990)始有第一位精神科醫師張堯舜到職,並擔任玉里養護所的副所長。

這長達23年的55至78年間(我們暫且稱之為「前精神醫療時期」),如張醫師說的是「收容管理」重於「醫療照護」的年代。如果我們不讀、不問、不追索資料下去,真不曉得那些歲月,病患們過的是怎樣的日子?(他們的家人?醫院的各職類工作人員?社區民眾又過著怎樣彼此交織、相依的工作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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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有限的資料告訴我們,這23年是委託玉里榮民醫院支援的「監護照料時期」。

民國70年的醫院組織圖指出,此時的養護所設有「二科八室一所」(二科:監護科、診療科;八室:作業指導室、護理室、總務室、主計室、人事室、藥劑室、社會服務室、人二室、萬寧作業治療中心;一所:所長、副所長、秘書)。職員168名,工友、技工、護工124名,全所職工292名;養護居民床數高達1750床。

這些患者的組成,為民國55年開始收容的來自全台各地的600名病患,民國59年增設的義務退伍士官兵精神病患50人,有「安全顧慮」的精神病患300人(指具症狀或攻擊行為者,故標記提醒監護員跟護士留意自身安全),有63年先後收治的小康計畫貧民精神病患600人,跟低收入戶精神病患200人。至於具歷史爭議、懷疑因政治因素被「安全列管」的部分個案,本文尚未能探討。

直到民國83年(1994),玉里養護所已有1千8百名慢性精神病患,卻只有三位精神科專科醫師;85年(1996)當監護科併入護理科後,養護(收容管理)模式才算結束;可能是到88年1月15日(1999)改制成「臺灣省立玉里醫院」的前後,我才在組織編制看到:健保床(急性和慢性病房)、公費床、養護床、小康計畫床的分類,出現近現代的精神醫療的管理、照護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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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想知道上述年代的人的生命故事,那就更少、更少資料了。目前我拼圖般、聽聞到的小碎片主題:

◎硬體環境似軍營,1994年的病房已經擁擠不勘,除了寢室採上下通鋪,並兼當餐廳、交誼廳和儲藏室外,可活動的空間只剩下病房跟中庭,衛生條件欠佳。

◎生活管理:採軍事化模式,人人穿制服、髮型一致、要求內務整齊;每日定時集合吃大桶菜、藥物;集中上課(教唱、女紅),休閒活動(下棋、打乒乓球、看電影),集合沐浴作息。

◎逃跑、自傷殺:多數的逃跑者當然是想回家、想自由;自傷殺者與完全苦於無路可出的絕境,脫離不了關係。

◎替代性的情感關係:部分病友會找到可以相互依附情感的對象,讓日子沒那麼難熬,但分合、吵鬧、打架、甜蜜也都有。

◎親密關係與性:除了自慰或同性間的自願/非自願的性行為,多數病友的親密關係和性需求,極難獲得回應和滿足。

◎還有菸抽的日子:數年前,病人還可以在院內抽菸,院方也將菸作為獎勵措施之一,鼓勵病患出現規矩行為;如今,在政府的無菸政策下,許多病患雖然身體健康了,但很多人的心情跟對菸的「渴」至今沒有回復,認為人生的極少、極少數樂趣被取消了。(還有人在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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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當的言行對待:早期的養護工作者,普遍沒有足夠的精神照護訓練,加上軍事化管理,大聲訓斥病友,找功能好的當調用病人(幫忙工作),都是常見的事;有時過界的辱罵、體罰也有所聞。

◎搶地盤跟階級鬥爭(當然也包括員工不是嗎?):病人跟病人間組成小團體,工作人員和部分病人勾結,工作人員跟外面的廠商勾結,更灰暗、誇張的職場醜聞何處沒有?

◎地下經濟:可外出(工作)的病友或部分員工,將食物或各種違禁品(菸酒)帶入病房,再高價售出、賺取利潤。

◎天邊家屬與孤絕死亡:不論患病程度,幾乎每位病患都不放棄親情及返家:而部分被家屬徹底遺棄的個案就是默默死去,由院方協助火化後,將骨灰安置在所內的「景靈堂」。最讓人心寒的是,總有些「天邊家屬」會在這種時候出現,爭的不是後事與追思,爭的是還有多少遺產可拿走?

◎不為人知的溫暖故事:工作人員對病友的個別照顧(私下給食物、物資,額外的關心協助),街友被家屬找回,病友間、病友和工作人員間,日復一日的相處,長出彼此的熟悉,卻也不特別言說的記憶情感。我相信當中的動人故事應該不少,只可惜我們不太知道。

◎各種精神復健作法、福利跟人權的提升前身:現今的個案已擁有相較健全的「社區/復健模式」,三大節日的辦桌及促進和家屬聯繫的:農曆過年返鄉、懇親會跟家屬座談會,病人權益的法令和通報管道也有;但這一切是怎麼變遷?長出來的?還可以如何改善?也是我們想認識的。

或許找出玉里養護所的「監護照料時期」的運作骨架並不難,但如何認識各色人等的經驗記憶,學習當中重要的歷史功課,就是我們往後的考驗了。

走 出 第 三 條 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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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我們救不了眼前的遺憾;但我們可以繼續回來耕耘,創造性打開世界可以接受的其他療癒空間。這樣實踐下去,我們就不會這麼無力了。謝謝昆哥的啟發!(2018/7/24)

進入心理師的工作第五年了。我想說「跨專業的團隊溝通」、「家屬諮詢」跟「系統工作」,都是我們在校期間,沒有被訓練完善的能力;是在進入實務場後,我們才在頻繁的業務接觸裡,靠土法煉鋼、同儕討論,跟不算多的專業督導的協助下,緩緩把「走得通」的實務能力長出來。

這過程有時蠻痛苦的。我們不是一開始就懂得,如何在跨團隊會議中沉穩、專業地發言,簡白、有效地溝通(我現在才及格多一點而已);有時候,個案、家屬和機構,不僅期待我們協助會談;當三方在對話、互動,出現不同程度的溝通失效、情緒碰撞、共識撞牆時,我們也會被考驗,該如何理解、回應以出現轉圜?

往往實務比上述的說明,更複雜、動態變化多!除了多數臨床事務,得在排定或有限時間內,完成判斷、討論跟建議外,突發事件也得立即處理,各專業當天也有不少業務等待完成;這過程,每名個案、家屬、團隊夥伴跟自己,都有不同的生命經驗、價值判斷跟情緒感受。

各機構也有不同的資源跟管理運作之道;整體的醫療界、教育界,在巨觀層面,也有人事、政策失能的結構性困境無法解決。會不會廣義的助人者工作,就開展在這一大片層層疊疊,複雜如汪洋大海划獨木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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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期參加完團體督導後,我回家早早睡了。

因為全身有說不出的疲憊,一度還感到呼吸困難,吸不太到空氣,後來也拖了些時間才睡著。外在來看,我在個案報告呈現的,是我對助人體制的僵化、冷漠面的批判、抗議、氣憤,跟好多的無力感和哀傷。

督導回應我,她看到我在面對系統時有兩股回應,一邊是擇善固執、行動力快過團隊、理智上奮力找路、不斷嘗試自己的理想方案的我;另一邊則是在自己的權限內盡心盡力行動,卻不被他人支援、理解、肯定,疲累又傷心的我。

完形學派的督導要我對這部分的自己說話。我先是愣著,不知道要說什麼?她繼續引導我說出讚美的話,我依舊頓著,意會到我很少回來關照自己的內心疲累跟付出;當我終於能開口,謝謝自己!那總是提醒我回到助人工作的初衷時,我情不自禁的流淚……。

事後我感覺如督導說的,當我能回來肯定、照顧、感謝那努力的自己,我的眼淚和悲憤感有比較平復;當我能柔軟、放鬆下來,我開始能去看見、包容、理解系統中其他人的努力和困難之處。

在苦難中深刻地磨練、學習,是我們助人者在邁向成熟路上,勢必要經歷的關卡吧!我現在明白,過往四年的每次失誤、卡關、痛苦、失效的地方,都在告訴我,這裡有情緒和議題需要被關照、理解;有未誕生的能力需要被鼓勵、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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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期間,我還有兩位大名鼎鼎的督導。(嘿!閱讀來的!)

第一位是「地海戰記」的小說作家Ursula K. Le Guin,她在逝世後今年出版的散文集「No time to spare (沒空浪費時間)」內,有一篇文章「About Anger(論憤怒)」談到,生氣作為一種工具、武器,某些時候是很有力量的,甚至成為「改變」的動力來源。

她提醒我們注意,作為「雙面刃的情緒」,許多時候我們會在憤怒初始,獲得情緒帶來的益處,如:抑制對方的行動、訴求暫時被回應等。但不久,我們多數會被「情緒武器」給吞噬,要不深陷情緒泥淖,要不掉入以暴制暴的陷阱;到頭來,我們只會離原初的「消解困局」的目標愈來愈遠,成為自己反對的對象。

這也是河合隼雄在「閱讀孩子的書」裡對我們的提醒,他說有時候我們會把人事物進行「絕對化」的判斷,但人生是多層現實的存在;只有當我們能把絕對化的人事物「相對化」地看待,我們才不會只停留在,以情緒回應情緒,以暴力回應暴力的「同溫層」的回應。

站在這沒有現成答案的困難位置,我們需要接通自己對「與人工作」的喜歡和愛,投入自己進入個性化的「第三條路」的尋找。原來「走出第三條路」對我而言,不僅是找到現實還可以工作的切入點;也包括回來關照、慈愛、認識,整理自己心裡的苦與氣結。

當我能更多安穩這些感受時,我也能去體會、接應系統中其他人的相似感受。如此,我們便不需要一直卡在情緒武器或無力感的挾持,而能放鬆下來,一起安靜觀看,在這多層次的現實裡,還有什麼是我們能為自己?為彼此?為個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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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常常想、也實驗著,我要如何走出第三條路?

很清楚的,情緒衝突的路走不遠,也很累。我目前零碎發展的道路有:幽默、覺察、慈愛、舉重若輕、沉著、耐得住寂寞、找自己的支持團隊,有情緒但不做情緒化反應,知道悲憤可以是動力跟進入深刻認識的通道,但不要自投羅網,變成攻擊或毀人自傷。

我知道自己跟系統的改變是緩慢的,也都需要我們以肩膀承擔、付出代價。我更可以接受自己的無力和脆弱了,想哭、氣憤都自然吧!我可以待情緒過後再堅強,吃飽睡足再慢慢找回身心的平衡。我想學習老子說的水之道,既柔弱又堅強,充滿彈性的力量。

兩個月前,我過得很苦!就找了位靈性朋友接我做個案工作,她為我「感應」到兩幅畫面。畫面一:我的腳踝被不知道的力量拉入海裡,我苦苦掙扎卻難以上岸。二是她一開始就凝視到的畫面:一片星空下,我穿著全白衣裳在星光下讀報,旁邊有和平鴿跟鳥在輕鬆飛翔。

這畫面真迷人!希望有天我們能清楚說明有效臨床工作的操作機關和巧門,在星空下。

PS:照片一為亮哥幫我拍攝。謝謝您跟婕妤姐找我去清水斷涯划獨木舟,真是太好玩了!照片四為我大嫂所拍,咪咕坐高高的摩托車出遊照。謝謝讓我在這使用!

52 年 玉 里 醫 院 簡 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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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臺灣最早期面對精神病人的方式是以「隔離」跟「監禁」為主。在「維護社會治安」跟「濟貧」的考量下,精神病人、乞丐和遊民,就被強制收容,安置在一起。

創立於民國55年的玉里醫院的前身「玉里養護所」,就是在這脈絡誕生的公立機構;選址玉里,當然反映了集體社會對精神病患的污名和歧視。隔年1月,600床的收容作業開始,因沒有開業執照、也非屬精神醫療機構,僅是「養護單位」,故所民的照料都以「監護」為主,「醫療、護理」為輔。

當時所長由玉里榮民醫院的院長兼任,醫師由他們支援;編制採「監護科」和「工友」為主,109名職工中只有10幾位護理人員(因沒人想到偏鄉,且工作環境髒亂)。「監護員」為軍中的衛生兵或退役人員轉任,他們未受過正式的精神醫學訓練,加上工作人員/病人的比例懸殊(0.09),病人多被當成軍人或犯人管理。

據老員工表示,當時的病人照顧談不上民主、人權或精神醫療。男生一律剃光頭,女生只能剪耳上一公分的髮型,所有人一律穿水藍色服裝、睡上下通鋪、在大澡堂洗澡;民國79年前,伙食幾乎都吃大鍋菜,也沒餐桌椅坐,要到往後才逐漸改善。

此年間,養護床數已擴增至1750床,不僅日常空間擁擠不堪,環境衛生低落,照護上也出現許多不合宜的管理,諸如:工作人員指揮功能好的病人工作,自己偷涼;抽菸、聽音樂、看電視、打電動、不做事、賭博、院外兼差、打病人、壓榨病人的情況時有所聞,曾被詬病為「臺灣精神醫學史之恥」。

民國79年,開始由精神科醫師擔任醫療和管理工作;80年改制成精神科專科醫院;85年將監護科併入護理科;養護所模式才告終結,回歸近現代的精神醫療的照護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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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轉變,讓病人的生活環境跟醫療處遇都產生了許多變化。不只醫院從公務收入轉為醫療收入,有了更多營收來聘請:職能治療師、社工師、精神科醫師等專業人員;個案治療也依症狀緩解程度,分成急性、慢性到復健病房的療養復健。

民國 83年,依據六年國家建設實施方案之籌建醫療網計劃「加強精神疾病防治項下」之「精神疾病防治工作計畫」,規劃了:玉里綜合醫療大樓、祥和跟溪口三處復健園區,和萬寧園區的改建,總共2300病床數的設置,以預備「臺灣省玉里醫院」的改制。

民國87年,佔地35270坪、共六棟住所,與周遭綠化空間形成八卦造型的祥和園區啟用,裡頭居住了600位功能中等以上的慢性精神疾患住民(女200、男400),是種逐漸發展出來的「院內治療性社區」。

88年正式改制為「臺灣省立玉里醫院」;91年通過精神科專科醫院評鑑,改名「行政院衛生署玉里醫院」;92年,陸續開辦一般科門診(家醫、牙科、復健等)與兒童青少年發展中心;93年溪口園區的精神護理之家啟用;94年成立社區復健中心。

102年7月23日,為因應行政院的組織改造,醫院轉隸屬衛生福利部,改名「衛生福利部玉里醫院」;現有總病床數2600(逐年降低中)、員工400多人,是全臺灣規模最大的精神專科教學醫院,院長為孫效儒醫師。

正在認識本土精神醫療史的我自問:「我該如何閱讀此間精神專科醫院的52年歷史?其和各時期的臺灣民眾/社會/政治/醫療發展的關聯是什麼?對參與當代精神醫療處遇的我們又有怎樣的提醒和啟發?」

我還沒有答案,只確定要跟更多人一起提問、對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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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里醫院臨床心理科簡史〕

最早啊!民國60年前,臨床心理師的職位叫做「心理技師」,設置於「重建科」,由醫師擔任主任,轄下有數名「生活輔導員」跟「智能輔導員」。心理技師的工作為:心理衛生測驗、促進病人心理衛生、機構的聯繫合作,跟社會教育及相關人員的訓練等事項。

魯中興心理師追憶,68年他來到玉里醫院上班,先要從基隆港坐船到花蓮港,再轉客運到玉里鎮,不像我昨天從花蓮到玉里,太魯閣號46分鐘就到了!

民國75年,我們從「重建科」改制為「衛生行政科」,86年再改成「心理衛生科」,並首次由臨床心理師邱英翔先生擔任主任。88年九二一大地震後,臨床心理師的工作獲得更多重視,衛生署於兩年後(90年10月31日)正式將「諮商及臨床心理師」納入專業人員認證。

94-96年由王守珍女士擔任主任,「心理衛生科」改名為「臨床心理科」。97-104年由黃亮韶先生擔任主任,他在七年內推動本科的重要發展至今,如:開發各院區的服務特色、從事實徵研究、培訓臨床心理人才及推動職場心理健康促進;並於104年在同仁和長官的支持下,成立國內少數的「職場心理健康促進中心」。

剛卸任的前李昆樺主任認為:「回首過去五十年來,不僅是玉里醫院發展史,也是臨床心理學的發展史,從早期強調評估和促進心理衛生的目標,到目前以全人觀點協助住民,提高適應能力和強化自我效能的正向心理學發展。」

目前本科由陳東家主任帶領我們接棒;科史還在繼續書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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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場加映 ──玉醫50生日影片!〕

◎ 一間醫院要如何過50歲生日?我們想了想:「從向每一位員工說『謝謝』開始吧!」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jPqBSYSENiY

◎ 做微電影很難!更難的是,經營一家超過2000名患者與家屬的精神科專科醫院50年!紀念一路走來的微電影之二:「歷史篇」。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YrPlhLC2K0o

◎ 為了慶祝玉里醫院50歲生日!我們安排了一場「快閃音樂會」,節目有:玉里國中管樂隊、金頭腦孔繁錦醫師的彈唱,跟本院病友組成的原民舞蹈團。

只是出乎意料!所有演出竟然都,慢─太─多─。於是,我們把「慢慢」當成「本院特色」,用兩顆鏡頭「原汁原味」紀錄下你現在看到的「閃不快音樂會」。

我最喜歡4分5秒處的「幕後花絮」。

這完全是沒有彩排,現場自行發生的畫面。一級主管、員工跟病友們手牽手,繞蛋糕轉圈、歡呼嬉鬧!對正規、嚴謹運作了50年的「中年醫院」而言,這真是太難得的突破跟解放!教我如此喜翻!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f2erwq_TRaA

此三段影片由我們臨床心理科的同仁規劃執行。感謝戈亞影音團隊製作!

與 光 和 暗 同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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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除了有平庸的邪惡,還有平庸的殘酷、平庸的冷漠、平庸的置身度外。我對世界的期望降得更低了。身心難受外,我知道這也是自己修煉堅強的時分。謝謝陪我對話的朋友!(2018/6/21)

近一個月前,我在臉書上如此抒發。我在講什麼?我講的是自己入行心理師四年,除了見證精神醫療、諮商輔導較十年前進步外,依舊有許多大環境的結構困局,跟現實層面的黑暗、難堪,是合法體面又身強體壯地存在著。

當我們因個案工作,撞見社會支持系統的限制:法令、資源跟不上部分個案的需求,各類人員因依法辦事、職業疲勞、心力有限,而無法為個案提供權限內的彈性協助。我們只能眼睜睜個案或家屬,不可免地進入孤苦、混亂、傷痛中翻滾。

數次撞上這情況的我,當然知道我可以轉頭不去看,只要按規定做完份內事即可。但我做不到,我的心和情緒,會因為自己對個案的投入被牽動、拉扯;一般個案都還好,對那些最弱勢、家庭異常破碎,情緒行為最混亂、最惹人厭、困難相處的個案,我不得不投入更多時間,以自己的存在跟他們真實相對。

當我很投入,從精神醫療/個案會談/家族系統/社會資源,多向道跟系統的各角色對話、合作時,有時會成功,我們能一起看見個案、家屬受益;有時候,最辛苦的個案和家屬,會掉出體制能承接的範圍。

此時,我只能無力站在一旁,與他們經歷無助、落單、哭喊無門的深夜降臨;除了噎下這現實外,我們幾乎無路可出。

真的是這樣嗎?我想把這道難題繼續追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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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參加了兩場心理師的團體督導。

會場上,我不遮掩、不修飾把我這些年來,見證體制對個案的冷漠、袖手旁觀的例子,劈哩啪啦給生氣出來!像OO對個案說:「你們家人喪命了,但因為蒐證瑕疵、法院敗訴,我們無法再安排心理師給你。」或XX對個案說:「除非有AA帶,你不要再想外出DD,讀EE、TT考PP就好。(這樣有去敏感了吧!)」

現場的討論氣氛,也被我的直言放肆、個案的困難處境,給弄得沉重、無解起來。多位同儕表達有過相似經驗,並分享自己的觀點和做法;一位平時交好的長官,聽了我的多重批判後,火了!指出我沒有看到被批判者的努力跟為難。會後,我們互相傾聽對方的心聲,很快修復關係。

這段期間,我還找前輩、同儕、朋友跟督導對話,繼續深化我對相關人物、事件的理解和應接能力。我的收穫是:

1.消化、覺察及有人涵容自己情緒的重要性:當助人者因為系統困境而出現身心緊繃、失衡時,我們需要進入自己的支援系統;讓自己的情緒風暴排解、抒發,待安靜下來、共商對策後,再回到系統溝通。不然,我們的情緒言行,很容易觸動系統的情緒反應,彼此撞車。

2.安頓身心後,我們需要繼續傾聽、理解系統及個人的作為:試問這體制是怎麼把我們卡住的?有沒有其他縫隙可走?認識制度跟個人的限制,理解檯面上的管理、處事風格,跟現實的法令規範和資源有限密切相關,認識系統也有挫敗、無力、支援不足的各式困難。

3.自問:「我的情緒反應,跟『個人議題』或『反移情』是否有關?」若有,助人者也要回來清理自己的議題,這樣我們才能繼續施展有效能的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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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帶給我的最大安慰,除了長輩、同儕跟親友的溫暖關懷外,就屬閱讀河合隼雄的《閱讀孩子的書─兒童文學與靈魂》了,當中有兩個段落十分觸動我。

話說班這名少年,某天清早就起床,滿心期待爺爺約定好要送他的生日禮物,一隻狗。結果包裹打開來,是張小幅、毛線繡的吉娃娃狗的圖樣,班失望地推開包裹,任畫框掉落地上、玻璃破碎,也不理它。幾年後,當他們搬到鄉下,終於可以養狗了,家人送來的狗卻與班想像的一點也不像。

牽著狗的班,才不想帶牠回家,就往公園走,甚至希望牠自己走丟好了。可是狗依舊跟在身邊、對他示好。班走動,牠就跟;班坐下,牠就安靜陪,即使班對牠的態度很冷淡,狗也默默陪。天色暗到要回家了,班突然從他的彆扭裡站起身喊:「走吧!布朗!我們回家吧!」

這裡,河合隼雄告訴我們,對班來說,他真正必須學習的是「如何和不想要的東西一起生活下去。」他說:「透過對布朗的接納,班實際上接受了許多事物。他學會了如何愛那過於孤獨的自己,愛那同樣孤獨且有如風中殘燭的爺爺奶奶,愛他覺得疏離的家人,以及冷酷的現實。」

另一篇故事則提到住在育幼院的可憐少年希貝爾,從小父親不詳、母親遺棄他,十多年的育幼院生活,經常惹得自己跟工作人員人仰馬翻,彼此衝突,意外事故不斷。故事結束在最關愛他的麥雅老師後來離開工作,有天對自己的孩子講述希貝爾的故事。她說:「那個孩子,後來不知怎麼了?」

河合隼雄在這篇的結語提問:「有時候,我們也需要為希貝爾的存在,努力在我們的世界中挪出一個位置,不是嗎?」

讀到這兩個段落時,我情不自禁在家裡失聲痛哭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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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自己必須承認光和暗就是一體兩面,相倚相生。我得接受這世界有無情、殘酷、袖手旁觀的現實,我得學習不總是用情緒來面對它、批判它;我得學會接受它,如班跟布朗的存在。

那天的痛哭讓我碰到一道像是自己的,也像是世界的永恆傷口。這世界在任何時刻都有人受苦,而我的傾聽、凝視、切近,也讓我成為他們,感受到這道純粹傷口的難言之痛;我甚至無法清楚區分,這到底是他人的還是我個人的苦痛?像是只要你夠關切,你的心就會碰觸到這世界上好多他人的苦痛。

現在我懂得,重要的不是堅持坐在光或暗的任一方,而是保持在兩者間流動。和不完美的社會一起生活,就是要承擔,即使不適與疼痛;生活其實還有很多面向,光亮、喜樂、休閒也都還在世界運轉。

我想走的是河合隼雄說的第三條路,是在光與暗之外,輸或贏的現實外,讓「多重現實」有機會相見、共生的路,協助個案與世界的殘缺一起生活。

會不會我們的第三條路,就是學習跟自己和個案的心的破洞一起生活下去?

在現實我們好似破洞,在另一面我們卻依舊完整,以各自獨異的姿態存活於世。我們相伴一起哭、一起笑,共擔現實的破敗;星星月亮仍在另一個世界升起,這是現實中人不了解的世界。我們何其有幸,可以與個案一起在這裡體會心的深邃,觸碰我們的微微光亮。

這世界的黑暗,讓我們傷痛又讓我們成長。助人者僅「朝光而行」是不夠的,我們還要學會跟社會的黑暗面一同生活下去;黑暗會深刻地教導我們。

「走吧!布朗!我們回家吧!」

推薦書籍:

河合隼雄(2017)。閱讀孩子的書。台北:心靈工坊。

0206 心 理 師 學 到 什 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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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剛過完,我們距離0206花蓮震災也19天了;回顧這些日子以來,我們心理師學到什麼?

我想先說自己的心情。921後,我跟許多人一樣,都不再是不怕地震的花蓮人了。小時候我們總自豪嘻笑,只有外地人遇到地震才會驚慌失措,花蓮人可是家常便飯,不理它。自從921的災情傳出,到這次0206從小看到大的樓塌了;地震,不再是能嘻笑的自然現象,而是緊繃我們神經的惘惘威脅,誰知下一刻被陰影壟罩的會不會是我們自己?

年後上街,生活的常軌味道又回來了。只是朋友碰面時,話題總離不開被驚嚇的心情跟事發經過,誰家有牆壁裂縫如何處理,以前認識的老師命無大礙,但房子徹底沒了,住13樓的朋友如何衝上頂樓避難,住國宅一二樓的家人趕緊花錢租屋搬家,地震帶的公寓房價跌了,春節的觀光人潮巨減……。

不時經過市區時,還會一次次目睹那傾斜的雲門翠堤大樓,跟已被鏟平成停車場的統帥飯店舊址,外形如無語的心裡的傷口,就這樣把我們撕裂開來。這對我們花蓮人來說,不只是幾棟水泥大樓,還是許多回跟親友相聚,日常必經的小城樣貌;是我們的日常生活,是我們跟好多人交會,累積情感記憶的故事發生場景。

如今震一聲就巨變了。我想我們都有著不同程度的失落,需要療傷相陪。

這篇文章,我想整理自己這些天來,以臨床心理師的身分,從第一時間跟隨前輩、同儕、跨專業夥伴跟政府機關人員,彼此內部整合又在時限內摸索出,匯整橫向、垂直跟其他多向支援共構的「安心服務」經驗。關於災難心理衛生的理論論述已經太多了,本文將著重呈現心理師的經驗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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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次「安心服務」的重要事件與時程紀錄:

2018/2/6(二):晚間11點50分42.6秒,花蓮縣近海發生規模 6.4的大地震,造成多處災情。

2018/2/7(三):一早,心理師開始發出給民眾閱讀的「安心小卡」。花蓮跨專業的安心服務Line群組成立,心理師開始進入臨時收容所,進行「安心服務」並持續回報現場狀況。晚間和其他專業人員進行民眾的初步資料建檔跟風險評估,後交由心理衛生中心的工作人員統整,以交班給後續進場的各專業人員。

2018/2/8(四):跨專業(心衛中心、精神科醫師、諮商、臨床、社工、職能、物理、關懷員)的線上排班表運作,現場成立公佈欄,放置各項重要社福資源、活動訊息跟安心資訊。各單位的帶狀安心活動展開,每日的開會、交班時間確定,大家開始使用正式的安心服務表單,記錄下民眾的不同風險等級並執行追蹤關懷。

2018/2/9(五):現場進行消毒與衛生感控的升級管理。更多的兒童陪伴與成人的紓壓活動(芳療、按摩)進場。「花蓮0206安心服務」的線上資訊整合平台上線,內含:排班資訊、手冊文宣、小巨蛋、中華國小的現場工作指引跟放鬆練習。

2018/2/10(六):跨專業的交班、轉介作業更完善,每日會被清楚告知工作重點及分工內容,大家共識不重複訪視(打擾)相同民眾;各家戶的床位編號建立。

2018/2/11(日):下午一點,天惠堂完成階段性任務解編撤離。各專業人員確立以早中晚各四小時為輪值單位。花蓮縣衛生局傳出可能於13號將收容中心關閉;對此,跨專業人員向市府提出:請提前三日告知民眾,並想聯合辦理集體創作活動,來協助民眾告別臨時收容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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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2/12(一):部分工作人員,有出現壓力過大的身心反應。蕭仁釗老師前來為前線工作者,辦理三場其長期在東勢,跟921震災居民一起工作的服務經驗。今晚兩收容中心皆未正式告知民眾撤場的時間跟詳細辦法,部分民眾已在傳聞議論且出現情緒反應。

2018/2/13(二):官方依不同屋損程度,針對不同類別的民眾,進行後續的安置說明並提供相關協助。完成最後一批高關懷個案的轉介與追蹤。小巨蛋的安心服務站於今晚八點撤站。

2018/2/14(三):早上10點兩處收容中心開始撤除,中華國小的安心小站於今早關閉。觀察有部分孩子、民眾,對於即將返家或更換安置地點,感到不安、害怕,除提供陪伴會談外,也提供畫筆,讓民眾在離開前,可以透過繪畫或書寫卡片的方式,來抒發感受並給予彼此祝福,正式告別。

2018/2/15(四)至2018/2/20(二)春節期間:花蓮縣的健康管理中心服務不打烊,每天早上8點至下午5點都有關懷員提供諮詢服務;原先也預計有三位心理師短程服務,但因為春節期間少有民眾使用此資源,故中後期皆以關懷員的排班為主(辛苦你們了!)。

2018/2/21(三)至今:花蓮的諮商、臨床心理師等公會,仍持續跟衛生局保持聯繫,共商後續中長期的心理健康服務。兩會也有意願,後續能否與此次的跨專業團隊,共同沉澱此次的安心服務經驗,為的是倘若有天再次發生災難,我們花蓮的各專業助人工作團隊,可更有效能的與公部門整合運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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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了兩段篇幅來爬梳此歷程,是因為在這期間,我常有見葉不見林的感覺。

即使2005年8月8日行政院已經核定「災難心理衛生服務計畫」,明訂:緊急協調機制、動員計畫,也落實相關的教育訓練,但畢竟絕多數的安心服務計畫的參與者,並沒有實際運作過此計畫的共事經驗。

故第一、第二時間,公部門跟各專業公會動員起來了。但進入現場時,跨專業的合作模式,並無法如構想般能夠馬上落實;現場是不同的主管機關、各工會部門跟民間團體的領頭,以各自的應變能力、專業評估、親疏遠近、權力關係、行事風格跟當下的人力資源條件,和現場民眾的需求共同磨合出來的立即動態運作。

第二、第三天過去,就可以看出來,跨專業的助人工作團隊,開始可以在彼此跟公部門的協調合作中,發展出按現場條件展開的符合救災原理的安心服務方式。如:普查民眾資料且建檔、標定不同身分類別跟風險程度、定時交班並追蹤關懷、按不同身心需求轉介給不同的專業工作者等。

前些天,資深的臨床心理師黃亮韶告訴我,他觀察此次助人工作者提供的安心服務,已經比十年前的表現好上許多,但蕭仁釗老師在2/12的演講中提到,921至今,台灣的社區心理衛生工作還是落實得不健全,更別提在災難急性期有機會扮演的緊急應變角色了。

從此來看,0206急性救災期過後的「中長期的安心服務」跟「往後的災難心理衛生的實務應變能力的提升」,才是我們後續的共同考驗。若我們期許政府給出具體回應,我想我們不只需要各人層次的努力,還需要動用「系統」對「系統」的影響力,參與必要的政治運作才是。

PS:本篇文章無法涵蓋更多心理師們在現場的學習心得跟相關紀錄。有興趣者,請參考以下大家共筆的「花蓮0206安心服務」網頁;此網站由黃亮韶臨床心理師跟研究生以萱等人建立管理。

https://sites.google.com/view/hl0206/hom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