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 月 刻 痕

我們日復一日的與住民相處,留下了或淺或深的歲月刻痕。

【波波球】

剛到溪口精神護理之家不久,每日早晨開始有一名「中年青住民(年齡比我大,心智比我小)」的人跟在我身邊團團轉。

他頭戴藍色防跌帽,總是低頭走路,見到我總是一言不發的站在邊角,等我前來噓寒問暖;比較熟後,他就天天上下午的「放風時間」走來找我,告訴我同樣的兩件大事:一、我很餓,沒吃飽。(邊說邊雙手抱肚,一臉委屈。)二、我想回家。有時我見不著他,想必又是想家難耐去衝大門了,稍後即被帶回棟內。

平日我們對他的印象是少語,認知功能有限,每日最期待的是吃到各式飲料點心(是補償式的吃法嗎?把已沒有的親情滋味通通吃進來?)五個月後,他漸漸少衝大門了,我幾乎不再聽見他低喃想家的話。

一日下午,幾位住民要我帶他們去院外的步道散步,我也邀他一起上路。沿途他依舊低頭、緩慢前進,在我們轉過兩次彎,即將走回正門時,我突然見他氣憤的比手畫腳,舉高雙手像是丟顆大西瓜地轟炸地面,口中大聲的「波─波─」的生氣模樣。

我見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問他:「你在丟波波球啊?」「你丟得很好啊!來!這邊、那邊也要丟,再丟幾顆吧!」他就同樣憤怒的「波─波─」砸出去。「這樣有沒有比較舒服?」他面露開花般的缺牙微笑,我們繼續一前一後的走回去……。

【藥師佛】

髮鬢灰白、仙風道古的男住民拿了一張「藥師佛」的書法字帖送我。

幾個月的互動下來我已知道,有時他會覺得身體不適,不想講話。現在我看到他都會先問:「安好否?」再決定要離開或交談。有時他會像今天這樣,突然飄到我身邊笑著發言:「這張給你,你要記得認真拜佛。」

當下旁邊站著「酷酷哥」,他正嚴肅又反差萌的講我聽不懂的話。我只好有模有樣的投回幾個相似音,跟隨他的手勢,回以他愛聽的「關鍵字(永遠成功)」,再不斷電的參與「道風哥」的對話。

「你這書法是室友寫的吧?「是。」「我會供樹葉獻佛。(這招是他教我的。)」畢竟病房內,鮮花鮮果取得不易,他床頭的那張藥師佛的供養,就是他摘取一小節樹枝加葉片給虔誠敬拜起來的。「我可以跟別人分享這張書法跟小故事嗎?」「請便。」

酷酷哥已坐下來等著吃飯,道風哥又不聲不響的如一陣風轉身離去。

留下我拿著這副字貼,走到下一棟病房,問我每日打招呼的輪椅客:「你看,這寫什麼字?」

【回家啦】

在我還搞不清楚狀況時,這位仁兄已經把我的左手牽起來,熱切如花蓮港口部落的豐年祭舞步,節奏有致的帶著我一抬手、一跺步的遊哩遊哩下去。

後來幾乎每次見面都要來一遍這樣的事,我只好有時繞路而過(抱歉啊!今天沒空一起跳舞。)年假前一天,我再度在棟門口遇見他,這次我直直走向他,伸出雙手獻上,準備好遊哩遊哩的豐年祭。

結─果─,他竟然一臉愁苦的不跳舞了。而是用力的跺步、壓我的手,露出意志堅強的氣勢,一路拉我跺步又壓手,想哭又五味雜陳的憂愁面容對我說:「回家啦!(跺步又壓手)回家啦!(跺步又壓手)回家啦!(跟剛才一樣)回家啦!回家啦!(講了元宇宙∞那麼多遍……)」

我就這樣一路被牽到醫院的正門口,正當我以為他就要衝出去了!(我還在想該怎麼拆解這顆心情炸彈?)他卻拉著我原地迴轉,按原路再元宇宙∞那麼多遍地……要我跟著跺步壓手的「回家啦!回家啦!回家啦!……」的送君送到棟門口。

愈接近棟口時,他的顏面開始有些淡如水的笑意浮現,身體動作也放鬆許多,最後把我的雙手歸還給我。

若你剛好經過我旁邊,我看起來肯定就像是名剛回到地球表面的人類。噓,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看 不 見 的 太 空 漫 步

思考掉了↓感覺掉了↓這是個怎樣的世界?

【寶特瓶塚】

轉調到溪口精神護理之家上班後,我還是不改東看西看的好習慣。

早上9點半我步出行政辦公室,不走水泥廊道,只願漫步在有大片白茅隨風搖曳的內環道。突然間!我撇見如紅樓夢的《葬花吟》的樹下花塚,心喜啊!便走近一看,竟是兩丘細心打理過的寶特瓶塚。

我在旁邊端詳片刻,發現寶特瓶是以特定角度搭配周邊地景入土的,紅色瓶蓋想必也是一時之選!再留意下去,我瞧見寶特瓶塚旁,皆擺上一段新鮮的樹枝旁襯。這不是讓人驚喜的地景裝置藝術嗎?

我真想認識這名藝術家,不曉得是哪位住民?我們該在樹下準備一席茶點,請你分享創作理念不是?

【帶我走】

另一天。這名每天愛找我聽一遍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情歌的年輕男住民。在一次太過投入的自創日文,鴨子悶雷又深情如入無人之境的唱完全曲,稍後我倆於大廳偶見時,他突然扔來一句話:「金幣送給你,夏威夷我們去就可以了!」

我、、我、、我連眼皮都來不及眨就把我的真心話八隻飛天馬講出去:「我已經準備好了!現在就可以出發。而且我要去兩個禮拜。」他先是一愣:「啊!」接著邊笑邊伸出手握我:「哇!我們兩個真有默契。」

後話:都什麼時候了,快帶我走!

【我的寶貝、寶貝……】

少說65歲的外省音杯杯,親切地用手指點點我的胸口道:「你是我的叔叔。」

我從被三名簇擁著講話的住民陣仗中,抬起頭和他對視。我是這麼回的:「那我現在幾歲了?」

「你20歲了。」「那你幾歲?」「我……我幾歲?」「你13歲了對不對!」

他眼睛笑瞇成線:「對!我13歲了。剛才雷公叔叔告訴我,他們等下有很多寶貝,還要分很多給你。」我好奇問:「那雷公阿姨去哪裡了?」他說:「還沒出來!」

「那我的很多寶貝也要分給你。」他就開心勒、離開了。

【永遠成功】

同一位杯杯。每次見到我都會吃驚得愣眼,同時端正身姿,抬手給我行軍禮、客氣得很。我接近了,他會正經又乾笑對我說很多話,但我聽得懂的只有這兩句:「你………………,永遠成功。」我總愛學他的手勢跟口吻(並加強17%的力道)答:「對!永遠成功!」

他笑開了,我就趁勝追擊,「太厲害了!永遠成功!」(是!永遠成功!)「還會賺錢!」(蛤!我在這裡沒有賺錢?)「那,通通是你的!?」(對!也都是你的!你永遠成功!)「好!永遠成功!」接著我倆就會開心的握手,相笑對視告別。

這套戲碼,我們每週都會上演幾次。有時我會遠遠看見他,站在康樂廳旁放置「舞獅頭」的正前方。(他要幹嘛?)只見他硬漢柔情地舉起雙手肘的內面,像是給家裡的愛貓洗臉那樣,為那尊靜立不動的獅臉給清眉毛、刷臉頰、梳理鬍鬚,很是親暱。

若在「天橋下的魔術師」的故事裡,深夜裡,這頭舞獅子應該會起身去看顧、看顧他吧!甚至露出口中那討喜的紅布條,上面就寫「永遠成功」。

【傻傻惹人愛】

最近在院區走動,我常覺得自己被賦予了一項「行動點唱機」的功能。

這就要怪手機了!誰叫我是那個有網路又比較好說話的老師(這裡的住民都習慣叫我們職心社員工為「老師」)。這就造成了一種現象,每天上下午都有幾組固定的常客會來找我「點歌、聽音樂」。(我已不懷疑這名單還會增加,但我也是設限的。)

今早拿2號號碼牌的住民這樣對我說:「我要點『傻傻惹人愛』。」是的!我覺得很熟但有種冒問號的感覺?Youtube一查,原來是「閃閃惹人愛」。我跟他說是「閃閃」不是「傻傻」啦!他才沒想聽我說就把手機取走,專心看他的蕭亞軒。

這時身高160,將近70歲的男住民從我面前自言自語走過。我倆每天都會用外省直男的口氣對彼此寒暄幾句(請不要問我為什麼是這人設?我也只是跟隨而已。)我順口對他說,他在聽「閃閃惹人愛」,你會跳舞嗎?他聽聞馬上breaking起來!動作神氣得很!眼神自信到位!

惹得我也在旁邊跟著搖擺起來!當然,舞後,他又走到一旁自言自語去了。

【空白專區】

如果你長年待在精神科的病房裡走動觀察,你會發現除了上述的小故事外,還有更多的人的故事,仍舊待在「空白專區」裡乏人問津。

他也許是被大眾害怕,被冠上(可能)有危險性、非正常的人;他也許是每天的散步時分,會獨自背著大玩偶蒂蒂露出背包口的中年童顏男子;她也許是理解能力有限,會隨地大小便,得靠其他人協助生活,情緒來時得慎防抓傷人的老孩子。

他也許是極度不愛人群,一下午就蜷坐在中庭鐵椅,毛毛雨都下來了,仍不動聲色看著自己腳趾頭的年輕人;他也許是一年到頭只能坐輪椅,因為安全顧慮(加上人力有限)只好頻繁保護性約束的老先生………(  無限長的空白專區       )。

這仍是一個又一個不同人的生命與故事,對吧?

◎註:本文已經匿名跟部分的改寫處理。

與 原 魔 相 遇

黑影,我想知道你怎麼了?

和你結束治療性關係已經超過三個月。對我而言,你給的影響和對於心理療癒(遇)的深刻學習仍在延續。你是我擔任醫院的臨床心理師工作五年來,遇到的最嚴重、難治型的思覺失調症的年輕患者。

我們認識前,你除了藥物重(但效果有限),每週還要施打我們俗稱的A+B(Anxicam、Binin-U,用來緩解焦慮跟精神症狀)的針劑一到兩次;每次離開急性病房,你幾乎剛滿兩週,就會因為頻繁發病(整個人呆僵、對外界沒反應,或相反的極度混亂的情緒失控、吼叫、自語跟攻擊性行為),加上平日的生活配合度、服藥遵從度皆欠佳,或與他人發生肢體衝突而被送回急性病房。

這幾年,你都在慢性病房短暫停留後,就送回急性病房。(你是怎麼度過這些日子的?我們的醫護照服員職心社團隊又是怎麼度過的?)

我還記得第一次與你相遇,你在大廳行走,我走到面前跟你打招呼、自我介紹,你一臉兇光、生硬得很,冷酷得不容接近。你要我別擋路!別煩你!我只能留言歡迎有事來找我便先離開。後來我每次進病房,都會主動關心你,但我總來不及和你建立關係,你就被轉回急性病房。

兩次後,我決定試試不同做法。我去打聽你在醫院的最好治療成效?你平日喜歡和厭惡什麼?跟團隊討論你的近況跟處遇策略?了解你和住民、家人的互動?後來,我提著你愛喝的可樂去跟你博關係,你提到想吃漢堡,我們就有了每週只要你沒攻擊人或傷害自己,我就帶可樂跟漢堡給你吃的約定。

我們的關係就從每週二早上,你和我坐在陽台邊,你享受著可樂漢堡,我們陸續講話,這樣的互動中慢慢展開的。

後來,你成功地吃到兩三次的可樂漢堡了,你也沒破壞打人或傷己的約定;但護理師告訴我,你還是常發病,每幾天就會進保護室、打針,並不好照顧,我們可能還是要把你送回急性病房。

我聽完後告訴護理師:「辛苦了!我可以了解。還是之後他有情緒或行為問題,可以打電話給我,我會前來協助好嗎?」護理師看著我說:「好喔!」但在我還沒接到這通電話前,你已經被轉回急性病房了。

兩個月後你回來。這次,我決定要多接住你一些。於是在你回來的第一時間,我就進病房和你打招呼,歡迎你回來並讓你知道我們的約定都還在(也讓你吃小點心)。此外,我告訴團隊會繼續和你的行為約定,會增加支持性會談的次數;當然,有急事歡迎找我,我會前來協助。希望這次我們有好的開始。

一開始,我只是在忙完要事,或剛好要去看其他住民時順道去看你。但後來我發現,你像是一塊乾枯過久的海綿,每次見到我,你總是需要我專注於回應你的狀態,陪你至有些滿足,才會願意讓我離開;於是我得有技巧地簡短回應其他住民的需要,接著花時間與你專心相處。

老實說,前9個月有太多時候,我並不清楚你在表達什麼?我該如何回應你?你有時叫我哥哥,有時叫叔叔;你會突然說:「我什麼都不怕,撞破頭也不怕!」你曾強硬命令我:「現在就帶我去外面走走,我要回家。」或笑著對我說:「我是黑道你也是。」有幾次,你沒頭沒尾說:「我拜關公。他很兇!很恐怖!」你也曾緊緊握住我的手說:「我要跟你做愛。」

這過程讓我覺得自己像是名不斷蒐集各種殘渣、碎片,在進行拼圖(或考古學),以獲取對你的生命故事有所理解的人。(我想修復活得像遺物的你嗎?)

我漸漸理解到,原來你的面露凶光跟自稱是竹聯幫,和你的內在有太多的說不出口的害怕有關;你得把自己防備、掩藏起來,才能確保安全、不受侵害;我後來總是對你說:「是黑道就不怕被欺負了!你就安全了。」像這般講出我對你的理解,是我們一年半的互動裡,我常為你做的事。

因為你有輕度智能障礙,早期與重要他人有重度的關係創傷,當前的精神症狀也不穩定;故我總是使用簡單重複的語言,搭配耐心、穩定、溫和的態度,去說出你的情緒感受讓你知道;你也會開始引導我,有意、無意(識)地對我提出更多的要求(期待)。

在你固定吃到可樂漢堡快兩個月後,你總算可以不急切的享受整個過程,你會邊吃邊說:「我想喝木瓜牛奶。」「下次可樂我要大罐的。」另外你說想去早夜市(講到這時,你突然大怒!悲憤地說:「這裡的人都是壞人!他們怎麼可以把我關在這裡?我都沒有去過早夜市!」)

我忘記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你跟我說要聽周杰倫的歌,我們就從一開始的吃完可樂漢堡後聽三首,到每周一二五各聽三首,最後變成每天早上我要進病房前,就會先去看看你,確認你無恙、聽完三首歌才離開。

這時你的身體能放輕鬆了,你會隨興坐臥床上聽周杰倫的音樂;你也曾小心又勇敢的把頭暫時靠在我的肩膀或膝蓋處窩一下,像是對你見不到的家人的無語撒嬌。有一次你主動握我的手笑著說:「怎麼一見到你,我的病就都好了?」

這三個月來,我很仔細閱讀Donald Kalsched的《創傷的內在世界》這本書。我想知道其他的資深心理治療者,是怎麼理解跟處遇這些困難時刻的?嚴重的精神疾病跟創傷有可能療癒(遇)嗎?如果行,哪些部分可能改善?要怎麼做到?

這本書說明,「重大的創傷事件」就像是過高的電流,會把屋子的「斷路器」給熔斷;當類比至心靈機制時,情況就更複雜了。嚴重的創傷會自動啟始我們的「原型(始)自我照護系統」,受創者會開始本能地防禦外在的危險;且為了永得安全、不再受傷,這系統會長成「惡煞獄卒」的模樣和力量!同時會把自己的成長潛能一併關押起來(因為不接觸就沒危險),導致受創者進出不得的困境。

這裡我們撇視到重度的心理受創者的基本心靈圖像:一名脆弱、無力或憂鬱的受創者,跟一名為了保護本己,平日將強悍的主導一切,必要時可以無限瘋狂地防禦任何傷害發生的強而有力的「獄卒(保護者)」。我們的療癒工作就要從這個畫面走入。

首先是和獄卒建立關係的必要跟極度困難。像我至少花了一年,跟你一起經歷眾多的困難考驗:你在我面前嚴重解離、發病混亂;你提出更多的陪伴要求;每周你都有數次的大小意外發生,我得創意運用當下的各種資源、彈性技巧的介入;兩三次你被送回急性病房時我都全程陪同,協助你消化衝擊;陪你改善跟住民、工作人員和家人的關係種種。

和你共同經歷這些後,你的獄卒保護者,才願意對我有些好感和接納。加上你的安全感跟語言能力有提升,你開始會在聽歌後表示想說話,你談對家人的思念和難過,說你的性慾望,表示想寫信給家人跟喜歡我們送的玩偶。

我很喜歡作者的一句話:「分析師(治療者)的人性終究必須被發現。」我覺得這也是我的心情。當你能在長期、穩定的人性化互動中,慢慢長出能力與我本己相處時,我想你給了我回答。

【後記】

兩週前我有個意外的機會,能夠與你(黑影)相遇。

一開始我並沒有見到你(因為醫院的工程關係,病房的出入口有變化),是其他住民為我引路找人時,我們走到護理站前頭,我才看見你戴著耳機(想必是在聽我為你灌的,全是周杰倫的音樂的某一首吧!)你正在病房的大廳裡踱步、聽音樂。

當你見到我時,我感受得到你的無聲激動。我看見你伸出雙手站在原地,等我走近和你手臂交握(但你無法讓我和你擁抱)。當我站在你面前,我清楚看見你的表情縮皺在一起,顏面因為用力有些脹紅,眼眶裡有淚水湧在邊框,多種情緒浪湧得複雜。(是委屈又喜悅嗎?是驚喜又難過嗎?)

後續我找了空檔和你相處,也拿了蛋黃酥請你吃;最後要離開時,你站在護理站前,看我把剩下的兩個蛋黃酥交班留給你,接著我們揮手,你站在窗前看了我幾秒,後戴著耳機朝大廳走去。

傍晚,我開車回鳳林的路上,不得不想起和你互動的許多片段。快接近三民時,我看見窗外的田園山景,出現了一道像是披掛在白雲身上的斜絲帶的美麗彩虹,持續了好長時間。

在我下車拍照、繼續驅車回家的路上,我不時望著這道彩虹,突然意會到,在你長達三十多年及此後一生可能都要住院的歷程上,我的存在對你而言,不也像是一道短暫的彩虹?想到此,我終於能為你和我留下淚水

註:因為字數和我的能力有限,本文的書寫勢必有所簡化,但這是我的真實心境和證言。全文已經匿名和改寫處理。

延伸閱讀:

唐納.卡爾謝 (2018)。創傷的內在世界:生命中難以承受的傷,心靈如何回應。台北:心靈工坊。

改 變 的 理 由

今年,我們陪你過了兩次生日。

第一次是送你回急性病房的早上。我其實為你緊張一陣子了!沒想到前天下班時就收到通知。我們工作人員討論都知道,這次的轉歸,其實六成是制度的調整,四成才是你的病情因素。我要老實跟你說,現在的我變了!我不再是那個三年前會去跟制度吵架,努力想把你留住的心理師了。

我只是回應同事:「好。明早我會進病房協助。」

隔早我主動要求參加慢性病房的護理師跟照服員的交班會議。我表示:「黑影真的是很難照顧的個案!大家辛苦了!他過往只能待在慢性病房不到一個月就轉走,但我們的努力,他這次待了快三個月。如果大家覺得有需要,我可以陪他進急性病房。」

後續我跟阿長、護理師和照服員大哥就在診間等你進來。你似乎已經知道了,你臉露驚慌、都快哭了向我們求情:「拜託!我給你跪下!不要讓我去急性病房!我不要走!我沒有打人!」我安撫你時,你說我要去尿尿(是過度緊張嗎?)

回來後,我們請你入坐。我告訴你,我們四人要幫你慶生,你看這裡有小蛋糕、阿長送的飲料跟我們合送的兩雙新襪子(我是帶你打籃球快二十次後,才留意到原來你只有一雙襪子,而你僅有的那雙襪子從來沒有換洗過。)你這才面露微笑又緊張又哭臉地跟我們一起拍手唱完兩次的生日快樂歌。

唱完,我們輪流對你說話。我先說:「你這段時間進步很多!你常當我們的小幫手(協助其他病友推輪椅),還會打球、畫畫,比以前穩定很多。」照服員大哥:「你每天都會幫忙打掃,掃得很乾淨!」護理師:「以前你跟其他人衝突時,我們跟你講話你都聽不下去,現在你比較會聽了。」阿長:「你的進步我們都有看到!調完藥歡迎你回來!」

我們這才告訴你,你家人不是月底要來看你?幫你過生日嗎?最近你也抱怨藥太重了不是?所以我們先安排你去調藥,等家人來時你會更好、更舒服。你依舊抗拒著「我不要!拜託!我不要去急性病房!」後來阿長跟我說,她看到你要下跪求饒的樣子很不捨!但我們知道事情就只能這樣。

我見狀只好對同事說:「還是讓我陪他一段時間?你們先去忙?」我對你說:「別擔心!你沒做錯事。你只是去調藥,我們有看到你的進步,我也跟你家人講過了,他們知道你只是去調藥,不會罵你。你看你家人為你準備的漢堡、可樂我也帶來了,你要不要吃?我等下會陪你收東西,我們借你的小叮噹漫畫你都可以帶去。」

「真的嗎?」「真的。」「怎麼那麼好?」「你先吃。(其實你吃不到一半,我想你沒胃口吧。)」「你會陪我去病房嗎?」「會。」直到這時你還是告訴我:「我不想被電療!我不想去急性病房!我不想離開這裡!」我只能反覆安撫你,直到某個時刻你才突然邊吃邊說:「好,那我去急性病房。」你甚至說:「其實急性病房比較好!我才不想在這裡。」

前往急性病房的15分鐘路上,你上車後就牽起我的手一路沒有放開。我怎能不去想?在你十多年的住院歲月裡,這可能是唯一的一次,有人如你的(替代)家人般,從頭到尾陪你經歷這一切,盡可能給你寬慰和陪伴,為你處理各種超出負荷的事情,最後我們大包小包一起走進那個對你而言必然是人際孤寂的急性病房。

我要離開前還試著去看你最後一面,我想給你一個擁抱,你卻一臉茫然看我,沒反應任我拍拍背,我就心虛、輕鬆又沉重地離開了。(抱歉啊!心理師無法再保護你了!我能為你做的就只能到這裡。)後來的兩晚我睡得並不好,我會想起過往的兩個月,我跟你是多麼努力在這個系統中,創意拼湊出一個脆弱、微小但還算堪用的保護網。

這網子長這樣:每週一早上我陪你去購物(因為你怕生,更怕有限的語言和人際能力,會使你買不到想要的吃喝及日用品,便請我當你的保鑣暨暢通卡。)每週二早上吃家人為你準備的漢堡可樂。每禮拜四下午陪你跟家人講電話。每早在我要進病房巡視前,我定會先去看你至少三十分鐘,開Youtube任你點五首歌,關心你的日常,確定你還可以我才離開;若有狀況我們就當下處理。

一段日子後,你長出了許多我們沒看過的能力和期待。你說病房太無聊了!我就鼓勵你去上職能活動課,為你找來數種漫畫、圖畫紙筆,引導你跟大家一起看電視;為了不要忽略其他住民又看顧你,我們每周至少有三天下午會請你當小幫手,陪一群住民散步、吃點心,後來又發展成你在我們旁邊打籃球,我們在你旁邊講話,結束前我們會記得給你喝采聲。

這段期間,我簡直像是(替代性的)奶爸把你帶在身邊。當各種人事任務把我圍得團團轉的時候,我仍奮力撐出起碼的時空資源去回應你的為人的情感招喚。

我有提到你的「黑影現身」的時刻嗎?

我曾數次不期然撞見,你被黑影全然吞噬,進入全面的失序、顛狂、囈語、性混亂,跟惡靈附身般的無法自己的暴行嚎叫。此時的你已不在現場。這無法溝通的「原魔(daimon)」使我們顫慄!為了彼此的安全,我們的醫療團隊只能將你保護性約束、打針、暫時隔離起來。

待你從隔離室出來後,你會回復比你的年齡稚氣,一臉蒼白漠然的樣子,勉強過著你不適應(大家也不適應你)的團體生活。當你見到我時,你會突然開心起來,主動抓我的手說:「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即便在我規律又密集陪你幾個月後,你的安全感也只重建一些些。

你的第二次生日是在急性病房自己過的。因為疫情之故,你的家人無法前來為你慶生,但他們有在當日寄來你想要的手錶、MP3(我為你灌滿你喜歡的音樂),跟家人相本和慶生卡片。我後來聽你的家人轉述,你在電話中雖然開心,但精神並不好,講不到兩分鐘就結束。

我後來從院內系統和同事口中,得知你在急性病房的情況。我想我為你做的事,並不會使你離開嚴重的精神疾病,但在努力給出的人際滋養、信任重建跟多元的生活復健活動的支持下,我跟院區的許多專業工作者都看到了你的許多潛能長出來。誰知道在回急性病房的前天下午,你還在開心的打籃球呢?

黑影,我看見你了,希望你有感受到。

註:本文已經匿名和部分的改編處理。

坐 看 夢 起 時

我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成為余德慧老師的閉門弟子之一。

最早,我是從「讀者」的身分認識了文字裡的他。我是在高中的苦悶歲月,為了逃離大量的考試煎熬而藏身圖書館,首次讀到他的散文作品,不久就私心認定他是我「生命裡的sai(師)」(對!這只能用台語講,「師傅」的意思。)雖然現實上我並不認識他,但這股沒道理的「認sai」的感覺我卻不曾懷疑。

高中畢業前,輔導室的老師曾兩度幫我牽線,讓我有機會進入東華大學親近余老師(是小粉絲見面會嗎?)。一次跟女碩士生進入老師的研究室,簡單招呼後,他倆師生對談,我則在一旁對心儀的作家暨心理學家的生活和心思充滿好奇?便突兀又認真地站在老師的兩道長形書牆前,瀏覽他到底都在讀什麼書?是怎麼長出這些見識?寫出這些文字的?

當時的天色已晚,老師即將離開。我因為要坐研究生的車,且有害羞、緊張跟作為晚輩的禮數就先下樓;半途卻傳來老師宏亮的聲音喚我的名「聲─傑─」。我忘記他為何叫我?但我一直記得被他「認出」的不生份的感覺。

第二次見面是在一場午後的私塾會上。(我要到很多很多年後,才知道「私塾」是老師在一般的開課外,為同儕跟學生額外提供的「專題讀書會」或指導研究生的課。)當天老師講了太多對高中生的我而言,十分艱澀難懂又陌異迷人的話;我邊聽邊抄筆記,像是預習6年後的碩班課程,很是靈魂開心!

高中和大學時期,我總是斷續把他的文字拿起來讀;其實囫圇吞棗的時候多,但經由他的書寫,我漸漸對自己的各種生命困惑和不知言語的經驗,有了些透光進來的感覺;他成為我在面對自己和他人的心靈世界時,一位重要的領路老師。

再見面時,我就是「準碩士生」的身分了。

余老師對夢的基本看法,在「生命夢屋」的書封上[1]已給出他的詩意回答。他說:「我們不必在意『夢』揭露什麼奧秘,或者夢裡的喻象是什麼?也不必去解夢,只是把夢當做是生命的經驗,生命就可因而立體化地豐富起來。」或許是生活散文的緣故,他只提醒我們別用白日的理性意識,去徒勞追求夢的意義;他邀請我們對自己的「夢思」敏感,讓夜晚的無意識跟白晝的自己對話。

他曾引用傅柯及Binswanger的分析,指出夢是潛入自身,揭露存有的自由運動[2],並延伸指出,夢不只是單純的影像,夢是「原初的無人稱的主體樣態[3]」,是內心的原初的意象作用;故我們不能採用正面的意識去讀夢,反而要透過「體─悟」自身的雲深不知處的方法去窺探「自己的(夢思)世界(ideos kosmos)」[4]

老師當然知道榮格是以「象徵」來解讀心靈的奧秘[5]。他自己則透過長期陪伴臨終病人的身心狀態的研究,跟自己的晚年病苦體會(我的猜測),指引我們「夢」是發生在「身心的交接處(及他界)」,是種不自主的「非現實,卻(超)真實不過的」精神生產。[6]

面對這些「夢幻衝動的影像」,除了意義、內容;我們也要關注「身體質感的原初意象」,像是:明暗、快慢、輕重、鬆緊等,即體察夢的質地和我們的身體的關係?這裡有跨器官高度綜合的「身體情緒」的作用在發生。[7]如此交織出對夢幻影像和身體質感的深度傾聽,可以是我們洞識身心狀態的一條路。

走到最遠處。余老師對臨終者已自然切斷人世間的橫向連繫,進入死亡前的縱深(僅存夢幻跟破碎回憶)的內在轉動的描述和理論建構也很深刻![8]我認為這些是老師對「夢(幻)現象」的解明貢獻。


[1] 余德慧(2010)。生命夢屋。台北市:張老師文化。

[2] 余德慧、李維倫、林蒔慧、夏淑怡(2008)。心靈療遇之非技術探討:貼近病人的柔適照顧配置研究,頁6。生死學研究:第八期,P1-39。

[3] 余德慧(2014)。宗教療癒與生命超越經驗,頁265。台北:心靈工坊。

[4] 余德慧等。心靈療遇之非技術探討:貼近病人的柔適照顧配置研究,頁7、14。生死學研究:第八期,P1-39。

[5] 余德慧(2013)。生命詩情,頁176。台北:心靈工坊。

[6] 余德慧(2014)。宗教療癒與身體人文空間,頁122。台北:心靈工坊。

[7] 余德慧(2013)。生命詩情,頁222。台北:心靈工坊。

[8] 余德慧(2006)。臨終心理與陪伴研究。台北:心靈工坊。

最後我想分享自己作為余老師的「晚年學徒」的近身故事。

2010年「張老師文化」要給余老師重出四本作品集的一天下午。老師學長姊和我就窩在他家的三樓客房,給他頌缽、雙腳按摩跟施做靈氣(請放心!老師總是默默護持我們這些徒孫的。)不知何故?當天學長偏偏要聊起其實我們都很有限的戀愛話題,一旁老師聽聞後只是老僧入定、不動聲色,任我們吧咂去。

當我讀到老師的新序「寫作因緣」後,我把時間推敲回去,這才發現這篇文章就醞釀在他的身體很不適,我們不時會陪他施作「柔適照顧」的病苦日子裡寫作出來的。類似的事情多了後[9],我才意會到老師總是保守他作為研究者跟寫作者的凝視目光;即使身心苦厄,他仍出入多重的精神世界,深刻領會。

有一天,余老師對我們說他做了個這樣的夢。

「我的夢裡有一大塊土地,一開始上面什麼都沒有,一段時間後,就自然長出各種植物、花草、樹木,還有昆蟲、小動物,充滿生機。」說時他爽朗的笑,「最特別的是,我什麼都沒有做。我只是在旁邊看著、看著,它就自己長出這一片茂盛的景觀了!」

親愛的余老師:當我寫作這篇文章時,我腦海裡不時會想起您喜歡的王維的兩句詩;我改寫了兩個字,送給你和我們。

「行到水源處,坐看夢起時。」

 我以為,這是一直以來你教我們的事。


[9] 晚年的余老師,不時會收到出版社的邀請,為即將出版的身心靈書籍寫序言,他都稱我在寫「書評」。他曾分別於2009-2012於《慈濟月刊》,2010-2011於中國大陸的《心理月刊》(已停刊)不定時發表專欄文章。

◎註:本文的封面照是余老師的藏書簽名。這本書是1993年,由Humanities Press, New Jersey出版社出版的《Dream and existence/ Michel Foucault and Ludwig Binswanger; edited by Keith Hoeller》。想必是課堂的相關閱讀,我也跟著翻印一本。

心 事 誰 人 知 ?

長住精神病院的心事是什麼?

2021年6月14日是個疫情中的端午節。我們玉里醫院的精神科住民們,上周五的中餐就先用過粽子了,一人兩顆,前提是你有牙齒,平日吃一般伙(非治療餐或剁碎餐),且未有搶噎食的紀錄;即便如此,工作人員為了防梗塞,除了餐前的提醒、增加看顧人員並準備好急救設備外,不得以只能將多數人的肉粽打碎加湯水。

這樣安全多了,但也引來部分住民的抱怨,味道都混在一起了!我不要加湯水!如果你是工作人員,你會怎麼回應?

這不過是一年365天,精神科住民跟工作人員的一小段互動。如果我們是病人,已經住院十年、二十載,或沒得選餘生只能住這裡。我們會有怎樣的心情跟反應?我曾個別訪問與我熟稔的住民七道提問,以下是他們的回答:

1.你來這裡多久了?為何會來?

別害我小姐:我來10年多了,我來這裡調養身心。武術迷:我住過不同院區,7年有了,來這裡購物方便。大富貴:哥哥有對我做過那件事,家人做壞事送我來。台客搖滾:因為我犯過法,鄰居會說話,媽媽覺得沒面子就把我送來。青仔:我舅舅他們要工作沒法照顧我。他們說我爸媽死了,我不相信!因為沒看到骨灰。我的舅舅什麼時候要來看我?

2.你住這裡的感覺是什麼?

別害我小姐:酸、甜、苦、辣。武術迷:還可以。大富貴:不自由,我想我的先生跟孩子,我很不開心。台客搖滾:我想去有菸抽的地方。青仔:我討厭這裡的人都對我不好。病友也會笑我愛讀書,其他事都不會做,可是我就是愛看書啊!

3.這些年你跟家人、朋友的互動如何?

別害我小姐:相處融洽、歡喜冤家。武術迷:我每周一下午打電話給爸爸。大富貴:我會打電話但他們常不接,大姊已經不理我了!說暑假要來也還沒來,平常會和人打牌,很少聊天。台客搖滾:媽媽都罵我!常常不接我的電話。她要用我的錢是剛好而已,你們有員工都害我跟媽不好。青仔:舅舅他們在工作,我都沒打電話去吵他們,還要等到過年好久喔!

4.這裡是否有你喜歡的部分?

別害我小姐:購物、逛早夜市、一日遊。武術迷:跟心理師出門走走。大富貴:沒有。台客搖滾:沒有。青仔:沒人吵我,跟心理師換點數吃點心。

5.你最不滿意什麼?

別害我小姐:工作人員有時候冷淡無情,給我不平等待遇、刁難我,不尊重我是身心障礙人士。武術迷:都可以。大富貴:不自由!我想跟家人團聚。台客搖滾:沒菸抽。青仔:大家對我不好!很吵!我都不能好好看書。

6.你希望過怎樣的生活?

別害我小姐:賓至如歸、做有意義的事,做自己喜歡的事。武術迷:不要被干擾就好。大富貴:離開這裡,自己找工作跟家人團聚,我也是有家庭的人。台客搖滾:可以抽菸我就好了。青仔:我想自己工作、生活、回家。

7.任何你想說的話?

別害我小姐:我想跟家人和好,我想要大家對我好。武術迷:沒有。大富貴:你知道我想要什麼,我要回家。台客搖滾:我要抽菸。青仔:我想要回家生活,不要再住醫院,這裡大家對我不好。

過去這一年,我們鼓勵了幾位想創作的住民(不論寫作或畫圖)。他們共投稿超過27篇作品到台北市新生活協會,以自己的意願屬名發表,並獲得微薄稿酬。閱讀他們的作品時,我讀到了許多動人的段落:

李先生說他住院36年了,18年未曾回家。「我很懷念我的家人……我好想請假五天回家走一走……我覺得一個人必須要樂觀不要憂鬱,這樣人生才會充滿色彩……。」他說他已經穩定9年了,現在好想出院結婚。

姚女士則在書寫中,紀錄自己20年來未能返家的心情變化,當中有氣憤、究責、怒火中燒、自問自答,有時候的自我轉念跟對自己的期許打氣。她寫過一首打油詩,以加強語氣的反覆結尾,將她的無語問蒼天的悲痛心情淋漓呈現:

「思念師長親友情 悲苦淒清有誰憐

  惆悵深深癡癡望 何苦莫名來此地 來~此~地~

  憂憂不捨重重愁 可嘆可惡這德性

  我也不想要如此 怎奈老天捉弄人 捉~弄~人~

  鄉愁鄉愁復鄉愁 但願老天上蒼憐

  親友師長再團聚 不知還要待何日 待~何~日~」

自述有情報妄想的張先生在讀完林立青的《如此人生》一書後,寫下「竹北手槍讀後有感」。他說:「想想多數人也都是平凡的過了一生!所以也不要太羨慕外面的人。往好處想,事實上這裡除了不自由,其它和外面哪有什麼不同?」他說這樣的日子年復一年像當兵,但從吃到住的都比過去改善了。

近期因為疫情的分艙分流,我被分配到病房的護理站辦公。上週的一日下午當我打報告時,一名住民就站在旁邊反覆唱著一首台語歌:「別人飼囝真輕鬆,父母飼我目眶紅。請你甭問阮的名,有時家己嘛毋知影。」

我後來查出來,這是楊宗憲唱的「別問阮的名」。這歌名切中我與住民超過五年相處的感受;每當我專注看向他們,總覺得多數的他們,身為人的記憶已被淡忘了!像是電影《可可夜總會》中的一句話:「當人世間已經沒有人記得你,你就會從這裡消失。」

我好像一直從他們的身影、面容聽到這句話:「請你記得我們!

註1:本文已經匿名及改寫處理。

註2:住民授權的文章出處:

http://www.xn--15tt31ae7f.tw/TW/Down_RWD_04/ugC_Down.asp?hidDownCatID=1#

怪 怪 的 也 沒 關 係

我看我說,我們怪美的。

【歡樂哲學家】

嗜讀聖經的學員,過去幾周總愛神情肅穆、不苟言笑地問我:「請問,聖經裡的『道路』跟『真理』」是什麼意思?」今天,他總算問我比較輕鬆的話題了。請問:「地球上最多的東西是什麼?(腦筋急轉彎嗎?)」當我思索時也一邊「奸巧」問他:「你知道嗎?」他答:「這世界上最多的就是小東西。」

我腦中突然響起:「歡樂哲學家」這幾個字。我們住民當中的某一掛,就是留著「哲學家」血統的。

一個月後,他再次召見我,一臉懇切問我:「這世界什麼東西會轉彎?」我答:「汽車。」他眉抬半指寬,謙虛回答:「這我不知道,所以還在想……。」我反問:「這世界什麼東西不會轉彎?」他想了一下答:「有些馬路自己會轉彎。」

又一天早上,他客氣有禮請我坐下。肩圈毛巾吹冷氣的他,再次出一道「艱難考題」給我。「『水不上』是什麼?」「我聽不懂!」他彎腰把地上裝了半瓶水的空可樂瓶拿起來,手指眼前的半瓶水,接著180度翻轉瓶身,先是指下段的半瓶水,再指上半的沒有水。

「這就是『水不上』嗎?」他說:「這我不知道要怎麼解釋?所以把它說出來。」我答:「是『地吸引力』。」他聽後臉露蒙娜麗莎式的神祕微笑,對我雙手合十致意。我想,我該起身離開了。

【插花的抓蛇伯伯】

66歲的精神科長照床伯伯,終於又能自己走路了,我去床畔跟他問好,馬上留意他在床頭給自己插的這瓶花。「好漂亮啊!你摘的嗎?」「對!我在門口摘的。你知道這是什麼花?」我打開形色App查了一下,「是月季花。」他說:「喔!可是我沒有肥料,我要去農場拿肥料它才能活得好。」

他的體能已不適合工作,且記憶常停駐過往。每次見面他都要問我:「今天要出門打掃嗎?」我一貫回:「現在不用去了。」他聽了也不會多說什麼,就是認份而安靜,只是我倆每次見面都要重複一樣的對話。

他曾在心理團體告訴我們他很會抓蛇,就算全身弄髒、手被咬過也不怕。我問他:「為什麼你要抓蛇?」他說:「我要拿去賣。」還笑呵呵,自信得很!

今早看見他給自己的房間佈置的美麗角落時,我很是驚喜!畢竟,在這不得不充滿管理及限制的病房裡,還是有賞花、賞美的心情長了出來。這可不容易啊!

【分多金住民】

一名健保床的中年男子,每次見到我都說:「心理師,我要分你一億,你再去土地銀行領。記得,不能喝酒、抽菸、吃檳榔。」有時若三天沒見到我,他還會記得要把錢調成三億(按日計算),我就趁握手時背誦「三不原則」給他聽,他聽聞滿意地笑了。

【佛洛伊母】

某住民問我,「佛洛依母」是「佛洛依德」的母親嗎?我應該回:「蛤是的話,就太好……記了。」

【入厝灑淨水】

即將搬到一樓的女住民說:「那之前是男生住的地方。會不會很臭?很髒?一樓會不會有蛇?」為了讓大家放心,我們跟阿長討論後,決定辦個「安心入厝」的團體。

一坐下,大家就開始講述心中的各種「操煩」。有擔心會不會有彈簧床的?有焦慮之後是否還要再搬家?有緊張不熟悉這裡的環境的……,當然還有重申「我要回家!」「我要跟家人團聚的。」

「我們今天的團體就是來照顧大家的心情的。」

說完我們邀請大家先做幾個「呼吸禪」,接著是祝福自己的「慈心禪」,再來把調配好的兩款「精油淨化水(有奧地利的玫瑰精油跟多種植物的複方)」給大家做「品香(嗅聞)」的動作,引導大家以各自的宗教信仰,對自己、夥伴及新空間灌注虔誠的祝福!

我們三台輪椅共十數人,以ㄇ字型的走法,搭配祝禱「灑淨」每個房間。只見大家都很投入,空氣中散滿花草植物的清香。

回程路上,一名高焦慮的住民要我跟她走進浴廁間。她一臉驚恐又指證歷歷說:「你看這個死角跟這邊,還有這個大水桶,這些都是我未來很可能要被人陷害的地方!」手持「玫瑰淨化水」的我轉頭對她說:「哇!那這些地方要好好淨化才行!來!我們一起唸:『祝我平安健康!無災無難!』」她就認真一邊灑淨一邊唸:「祝我平安健康!無災無難!」

我繼續引導:「每個死角都要撒好喔!這邊、這邊還有那邊。好!終於完成了。妳覺得怎樣?」她說:「心理師,我覺得好多了。謝謝你!」

「我也蠻喜歡今天的儀式的!」我跟同事說。

【分贓團】

下午散步時,芬芳(化名)突然手指樹上的粉紫槭樹葉,要大家觀賞。我們圍上時她說:「老師,拍下來!」我問:「要把妳的手也拍進去嗎?」她說:「好。」於是就有了一張她的手指紫槭葉的照片。稍早我們這群戲稱自己是「分贓團」的一群人(全部信仰小點心的共產主義),則圍在單朵的睡蓮旁,那好奇而模糊的臉就印在水面上有些清涼。

【怪怪的心理師】

我的工作有時候會給我一個半小時的放寬心,呆坐樹下吹風(ㄈㄤˊ)曬太陽(一ˋ)顧門(ㄓㄢˋ)的機會,參與者只要集滿一點就可以換84班一次。這時候我絕對不要想午覺的事,那來想一秒,為什麼今天鄰居不唱卡啦OK好了?

啊!經過穿中午的兩小時又20分鐘的嘉年(ㄎㄞ)華會後。我決定下班就來池上走走、吃點好吃的,畢竟悶、累跟一切又回到原點的好朋友就是放鬆、閒暇跟Bye Bye我們要去走別的路了。這時代肯定是來重訓我們的幽默感、創意跟玩心的。那我們,迎風飛舞去~~~

嘿!歡迎你加入我們!

該 如 何 料 理 薑 絲 ?

1

我們今天要下廚的,可不是一道簡單的料理。

沒錯!擺在我們眼前的正是「薑絲」。你千萬別以為我想撈過界去談論餐飲界的手路活。我想談的是近20年來,人類的心靈世界裡大量跑出來的人吃人的「殭屍意象」。根據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Paul Krugman的定義,「政經圈的殭屍」指的是應該被「真相」殺死,卻始終拒絕死亡,會一次次怪奇爬起來,吃掉人類腦袋和良心的惡勢力。

以美國為例,前三名的政經殭屍是以共和黨為首的三大政治主張:1.給富人減稅。2.廢除歐巴馬健保。3.氣候暖化不存在。

他指出,歷史上的惡勢力一直都在。但21世紀的美國,已成為極少數的權貴份子,為自己和所屬集團的金權利益的最大化(就暫且不論種族議題了),不惜讓自己成為政經殭屍,嫻熟說謊、扭曲事實跟顛倒是非,擅長操弄媒體和濫用權力,無視民眾生活於焦土。

我並沒有評論美國政治的能力。從事心理療遇工作的我,倒是好奇這些年來,世界各地的電影戲劇、電玩娛樂,為何都有大量的「殭屍意象」跑入我們的文化生活?(部分的個案也告訴我,他們有被殭屍追咬的夢。)

到底「殭屍」在我們的心靈世界裡意味著什麼?若「殭屍意象」是21世紀初人類的集體心靈陰影之一。我們該如何自處?

2

當代的「殭屍意象」是什麼?

以2016年火紅的韓國電影「屍速列車」來看,故事起源於一種神秘的病毒擴散,使人類在被感染後立即成為殭屍,開始無能自主地嗜血咬人,直到身旁全是殭屍或被武器消滅為止。對照現實世界來看,這神秘的病毒,不就像是暗喻人類的欲望在無窮盡失速擴張後的自食惡果?

當代的我們,活在新冠肺炎、氣候災難、環境汙染跟政治極權化的日常風險裡;低薪高房價、貧富差距和少子化已是生活常態。多數的我們不正被嗜血(吃掉一個個人的身心健康)的擴張慾望給日日啃咬嗎?(你的職場也是吧!)

若想當個活人,我們就得不斷地逃跑(但KPI總是輕輕鬆鬆就追上你!還不斷增加。)我們得努力避開人事、經濟、環境的各種風險;與其經常和體制及各種薑絲代理人對抗、訴求改變,倒不如心無血色的上班下班,把自己和家人的一小份生活顧好就好;或該加入薑絲的行列,所謂情勢比人強,況且僵屍更強!

當我們被集體的擴張慾望給張口咬下,最終也咬了其他人(不管有意或無意),我們會經驗到什麼?從心理的象徵意涵來說,我個人的看法是,僵屍想咬入(擁有)的其實是「活人的生命力」,但他採取的方式只會帶來破壞和死亡。

無論他嚙咬再多的慾望,他的心靈依舊是貧血的,不具有活人的生命力。「僵屍」的命運將是恆長地病態吞噬,無法獲得真正的身心滿足、健康和平息。

3

我們該怎麼辦?我認為答案就在1985年轟動港台的「僵屍先生」的電影裡。

你還記得片中的茅山道士九叔,跟他的兩名徒弟秋生和文才是怎麼對付僵屍的嗎?答:額頭貼符咒、雞血加墨斗製造結界、暫時停止呼吸(憋氣)、桃木劍刺心跟放火燒乾淨;若中屍毒的話,旁人得趕緊用嘴巴幫忙把屍毒吸出來,再用生糯米清毒,以免變成僵屍。

這些術法的象徵涵義蠻有趣的!「符」代表強制停止僵屍的噬咬活動;「結界」是劃出僵屍和活人的不同活動範圍;「憋氣」則暫時成為同樣沒有氣息的人,就不會被發現;「桃木劍」和「放火」則是徹底滅了殭屍;「吸屍毒」和「純的生糯米」則代表愛的舉動,跟如胚芽般強大的生命力以抵禦邪惡的入侵。

這些方法啟發了我們的可能自處之道:1.學習去除僵化,活出有別於殭屍的彈性、包容力跟創造力。2.「集體的薑絲失衡現象」並不是我們的一切,工作外的16小時跟許多時刻我們還是擁有選擇。3.集體的殭屍陰影並無法真正去除。若我們曾被咬傷或還在受苦中,我們需要適時地歸隱,讓身心可以放鬆、療傷,有愛的關係滋養,好好休養生息。4.5.6.長出幽默感、養壯同儕團體、修練自性。

榮格學派的心理分析師馮.法蘭茲說:「衝突從來都不會真正得到解決,但是投注於其上的情緒則會削減,個體受苦難而成長,衝突也被吸納入生命的新樣貌,而個體最終能夠平心靜氣地以不同的視角回頭看這一切。」

鏘!這樣好像得謝謝薑絲先生了!唔該晒你啊!

延伸閱讀:

Paul Krugman (2020). Arguing with Zombies: Economics, Politics, and the Fight for a Better Future. W. W. Norton & Company

瑪麗─路薏絲.馮.法蘭茲 (2018)。童話中的陰影與邪惡。台北:心靈工坊。

餓 昏 了 的 魔 法

我連1/2的魔法都沒有了。

怎會這樣?我是愈到後面才明白的。去年下半年,我的工作量跟私事都增加到難以消化的量,我掙扎許久,最後還是妥協了,說服自己把日常的閱讀、周末的休閒娛樂、朋友的邀約、古琴課、會話課,跟對我很重要的兩周一次的閉關寫作的活都喊卡。

因為我被「K劈唉」病毒(KPI,關鍵績效指標)染疫的大腦要求我:你該「理智地」背叛自己的心靈。你看各種截止日期就要到了!你要開天窗嗎?就「暫時」把各種調養身心的活動都取消。等你還完一切債,你就自由了不是?我那被台灣社會養大的,視「過勞」跟「不合理」為常態的軟弱心智就難嚥地接下諸事。

「K劈唉」還追補一槍。多數人都是如此。乖,你也該這樣!砰!

於是,我更常不出門了。每日就活動在醫院跟小鎮的有限區域,一開始好像還好,就是累了些,吞顆B群,多喝一杯咖啡,早上賴床久一點,放棄運動;想放空(其實是想麻痺心智、想無感!)就滑手機、無腦地youtube、看短劇,似乎肩膀的重量也算有進度削減。

但我一直都知道這不對勁!我本性並不擅長守規矩,我是個喜好創意、直覺的人。這下好了!壓抑的作息正好歐羅肥式養大我身體裡的那隻「喜好報復性歡快的獸(是青蛙獸嗎?)」他當然還是要「報復性地」讀書、看電影、回頭又舊情難滅地戀情,跟做各種人性想要的事。

我就被夾在這兩造間,像一直在洩氣的氣球那樣哀愁無力。

洩氣久了,人是會沒有自覺的。

直到有天我意外看了「1/2的魔法」這部電影。中間到結尾處,我曾數度痛哭到不行,我才意識到代誌(事情)不對了!這故事講很久很久以前,人類跟各種魔法生物都一起生活;人平常會委託巫師、精靈、人馬獸或美人魚,施展法術點火、放煙花、治病、快速移動或航海平安等。

當人類的科技水平追過咒術後,人跟眾魔都成了手機低頭族。各種不夠快,得靠苦功練習的咒法(更何況許多的發音還太怪!咒詞又漏漏長誰記得住?)一些複雜的魔法還得攢好各種稀有、昂貴的道具才只到施法起點。魔法就醬凋零得差不多!一如我們的手寫字和心算能力。

在這魔法遺失的世界裡,我們的主角伊恩出場了!這天是他的16歲生日,他原先滿懷期待自己能克服害羞、恐懼,邀請同學跟喜歡的女生到家裡為他慶生。他卻再次搞砸了!只能沮喪地躲在房裡聽早逝的父親留下來的居家錄音帶,假裝父親正和他聊天,給他鼓勵和力量!

稍晚,母親找來他和哥哥巴利,把爸爸生前交代要在他滿16歲的生日禮物交給他。這包裝裡是一支魔杖、一顆稀有的鳳凰寶石,跟一封教導他如何施展「召喚咒」,能把爸爸帶回身邊一天,直到翌日落日的父親的親筆信。

他那位不懂一絲咒術,卻對魔法牌卡跟相關歷史熟稔的重度玩家的哥哥(是的!在這年代「魔法」只是一種記憶中的傳說,但牌卡公司還是盡量按照真實歷史來開發這套遊戲,故哥哥的知識還是有所本的。)當下馬上熱情地持杖念咒,一會兒換語氣、口音、速度跟姿勢嘗試。結果什麼也沒發生!倒像是對魔法的使勁嘲諷。

後來,當然是由獲得巫師真傳的依恩啟動了咒術,但因鳳凰石不夠大顆給力,爸爸只回來了雙腳,上半身得靠他倆駕駛哥哥自製的破爛拼裝車,經歷尋找藏寶圖、小精靈飆車族的追殺,沿途驚險地邊學邊用各招魔法,到兄弟鬩牆等難關考驗後,他們終於取得另一顆寶石,喚醒了巨大的惡龍……(我就不破梗了)。

這故事中的母子、兄弟和父子間的情感當然動人!但最觸動我心,讓我的情緒深度釋放的是我彷彿也在依恩的歷程中,看到了過去的一段時間內,自己的心靈遭遇的各種挫敗、打擊跟受傷的模樣。我想起了自己在工作上遇到的高壓、可怕、不能說,說了短期也不會改變的事;我想起了自己遺失的休憩、創意跟自由;我想起了自己靈魂付出的代價。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看完這部電影後,我依舊陷在當時的身心泥淖裡約半年,難以出來。今年過年前後,我總算決心停止這樣!開始逐步恢復往昔喜愛的日常生活,讀書、散步、窩咖啡館、一些運動、回到朋友的聚會(近期有機會跟師友們烤火聊天、台東小旅行),畫曼陀羅、記夢讀夢、寫心情札記、短文等,我才感到生機的回來。

湯瑪斯.摩爾(Thoman Moore)在「傾聽靈魂的聲音」一書裡,給了我們關於「照拂心靈」的許多指引。我目前在練習的魔法是:「尊重並接納自己、他人跟世界的限制和陰暗面。」感謝這段時間的停滯跟難耐打薄了些我的固執和狹隘,讓我練習多一點點接納人生中必然的苦楚、無解、矛盾與弔詭。

阿姨,我想要不努力地努力了!

推薦閱讀:

湯瑪斯.摩爾 (2016)。傾聽靈魂的聲音。台北:心靈工坊

那 些 最 小 的 大 事

猜猜,這份「待客服務」清單是什麼?

◎文書類服務:印英文單字表(每周兩份,因為一直弄丟),提供圖畫紙、畫筆跟日記本等,協助查帳,拍照跟沖洗相片。

◎借閱服務:提供有限的漫畫、小說、散文跟宗教書籍。

◎維修服務:送修手錶、眼鏡和一顆顆破碎的心。

◎雜貨服務:代買電池、隨身聽、假牙黏著劑、椰子麵包跟榴槤等。

◎對外通聯服務:供信紙郵票、協助寄信、寄現金袋、代打電話、協助擬稿,陪練講話的藝術、偕同家屬通話、視訊或見面溝通。

◎資源連結服務:協助文章投稿(感謝昭生介紹的「台北市心生活協會」給我們百分百的錄取機會!)各類書籍的收集(感謝不具名男子!佛陀教育基金會的多箱善書!台東晃晃二手書店提供的一批全新漫畫書!)以及視力義診和免費配鏡服務(感謝東區視力保健中心的所有工作人員!敬愛的許明木醫師和寶哥!)

◎阿拉丁神燈級服務:避開重重困難,在妳許願一年後,終於帶妳去採買供品,赴宮廟求神問卜,雖然最終神明沒有許諾妳最想的回家的籤。

◎隱形小精靈的服務:逃跑訓練(拜託!每個人都要學會怎麼按電梯好嗎!走不了、做不了的事至少嘴巴能各種講。)久久來點好吃、好喝的!回單位前彼此檢查嘴巴擦乾淨了!學會被問時裝傻、低調答。各自保有秘密跟惦惦吃各種碗的小樂趣。(都說這隱形了!你什麼都沒看到。)

◎倫理師的服務:在各種小地方為你穿針引線、八仙過海,改善你和同儕、工作人員與家屬的情感互動關係。

◎日常ㄟ尚好的服務:陪散步、道五四三、聽你講各種情緒和高低起伏的話。

◎無法歸類的服務:陪看Youtube影片、搜尋于捷等女明星的圖片觀看、要年曆(桌曆和大開本) 、接洽碩士生的訪談。

◎只能做不能說的服務:我們盡量順著人性的毛髮刷,不逆向。

你猜對了嗎?這份清單,是我以心理師的角色,在玉里醫院和住民們一起互動出來的相待。我的同事和其他職類的員工們也有過各式受託經驗吧!我有時會想,你我若得長住精神科醫院,這些小事當然就是大事了!應做如是觀。

【小故事】

輪椅杯杯對我說:「心理師,幫我印1200和2000字的英文單字各兩份,我要給孫子。(明明就是自己看!)事成我請你吃一碗一度讚👍!看你要牛肉麵還是肉燥的?」我聽了笑答:「你真大方!我也有啦!你留著吃就好。」(2020/12/28)

【職場新境界】

談到精神病友的所託之事,除了基本款的協助寄信、投稿、寄現金袋跟包裹,代修眼鏡、代購手錶和換電池,代買筆記本、樸克牌、卡帶(是的,我們有些住民只聽卡帶)跟想看的書外;今天又多了一項新挑戰!幫男住民修理他那脫落的單邊珍珠耳環。

問他怎麼想戴耳環?他說這是母親送的真品,很流行、好看!還告訴我,這就像你講的台語,很「齊勻(tsiâu-ûn),周全、均勻的意思」,像張菲節目上的那些藝人,雖然講得怪怪的,但很流行!我說我是「不標準(bô piau-tsún)」啦!他仍堅持要誇我。我想,如果你跟其他工作人員、家人也講話這麼甜!會不會過得更吃香喝辣?(2020/6/23)

【難以達成的願望】

像是:我好想吃龍蝦、鮑魚、九孔!我想吃榴槤、山竹、各種高級水果!我想去當義警、空大讀書、回家……;這些只能等待家屬或等待果陀了。

如果我們仔細、不預設立場地觀察,我們會驚嘆於住民的自尋生命出路的能耐!

◎索取免費刊物:基督教的台灣教會公報、中信月刊、耕心週刊、蒲公英希望月刊;佛教的正覺月刊、慈濟月刊、真佛報;道教的鸞友月刊跟軍方的榮光週刊等。他們會自行訂閱或索取聖經、善書跟抄經本,享用台灣宗教界的福慧資源。

◎自尋家庭和院外的情緒出口:若是不滿於家人和院方的有限回應,少數住民會打電話去警察局或消防隊訴苦、檢舉、漫天亂語或臭幹譙!有人會透過查號台或翻電話簿,找到附近的教會、廟宇的神職人員,建立難得的談心關係;有人愛打各種申訴電話或寄信給總統府、國防部長、立法委員等高官名人,內容或檢舉、賀節、追求、天書都有。當然苦到得負責回覆的同仁!

◎百折不撓、到處試試看的策略:生活不滿或挫折了!不少住民還是會奮力為自己找出路,要不換個工作人員講講看!找同儕欠人情或地下交易的幫忙;或反覆哭求、叨念、甜嘴跟各種不合作運動,讓工作人員只好換個應對也很常見。

◎最終「認命」或「發病」的迴圈:我觀察多數的住民在確定沒路時,會慢慢的被動學會忍耐,溫水煮青蛙到最終認了命接受;尚年輕體壯、個性強、精神症狀最嚴重的住民,只好反覆出入急性病房;這時他、部分家屬和醫療團隊都一起辛苦!

這五年多來,住民們教會我「把小事當成要事處理」的重要;教我把日常的相處陪伴花下去,這才是長期的關係花園能生機調和的最好辦法。本文記得這麼瑣碎,這些來去的悲欣雜味,是我和住民的相伴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