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 哭 鬼 小 隼 長 大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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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只有我是愛哭鬼呢?」

幼稚園的小隼問二哥,他說:「全家六兄弟只有你這樣,所以這不是遺傳的問題了。」另一天,小隼最喜歡的幼稚園班導,因為結婚要辭職;道別當天,好多女同學都哭了,一開始小隼還強忍住淚水,但後來還是破功,哇哇大哭!

晚上媽媽問小隼,你最喜歡的老師的道別會怎麼樣?小隼先是閉緊嘴巴不講話,接著眼眶泛紅。媽媽見狀輕柔地說:「小隼,真遇到難過的事,男孩子也可以哭喔!」聽聞小隼整個人放鬆下來,整張臉埋進媽媽的膝蓋痛哭。

這名易感、愛哭的孩子,就是如今名滿日本的臨床心理學大家:河合隼雄。

昭和三年(1928),他出生兵庫縣丹波篠山,家中有六名兄弟他排行老五,父親牙醫,母親曾是小學老師。自小,他發現自己跟其他手足不一樣,除了愛哭、內向,還愛看書(最拿手的科目是數學和語文),不像大家喜歡整天在外面玩。

他說:「兄弟多了,真來勁!」那時家裡有訂《少年俱樂部》雜誌,但爸爸規定只有周六才可以看,星期六一到,兄弟都爭搶著看,成天學各種角色、情節打鬧,像珠三郎的笛子一吹,老大就變身怪俠黑頭巾出場!扮演杜立德醫生的遊戲也很好玩。

「我講話很少抽象,可能跟成天和兄弟們在一起有關,沒必要擺花架子,不說真心話,一下子就會被看穿。」晚年的河合隼雄這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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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和19年(1944)年,因為太平洋戰爭的緣故,河合只有中學的前兩年曾好好上過課。

第三年被《學生勞動令》動員到伊丹的兵器工廠當車工;當時沒什麼吃的,整天拼命工作,瘦得不成人形。回想起來,每天都有空襲,他見過太多的燒夷彈落在大阪、神戶,燒成一片火海的情景。他認為自己的青春歲月在中學二年級就結束了。那時每天都怕死,實在受不了!

戰爭快結束前,校方推薦他進軍校。面對這莫大的榮譽,爸爸跟老師都是高興的,但他很恐慌,手足、母親也反對;後來父親拒絕了,但也導致成績不錯的河合自此無法推甄上高等學校,只能進入神戶的工業專門學校,就讀電氣科(因為只有理科學生有緩徵兵期)。

沒上過高等學校的少年河合,自此被自卑感糾纏。幸好戰後的制度改變,他才能以工專畢業生身分報考大學,並考上京都大學數學系。上大學後,他除了持續感到自卑,也發現自己不是數學家的料;升大三前,他因為不知道人生方向,跟家人商量後決定休學一年。

在家裡晃盪的那一年,除了讀數學,他也認真思索未來的出路。他發現自己喜歡教育及與人互動,就立定志願,畢業後要當一輩子的高中老師。回望大學時代,河合說自己既沒談戀愛、也沒幾個朋友、課業平平,自認大學的色調非常低沉。

直到大學畢業,表哥找他去奈良的私立高中教書,才迎來他人生最輝煌的時期。那時,生活就是上課、刻教材、考試,還有演木偶劇、開讀書會、學法文,跟去京都大學修心理學的課(因為對人感興趣);只是對吃的還是節省,體重不到60公斤,直到中年才發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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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代的京都大學是學不到臨床心理學的;佛洛伊德的書也沒人要理。

河合說,他對心理學感興趣,還有三哥的因素。有天三哥被找去做羅夏墨跡測驗,結果讓兄弟倆很是嘆服!他開始跟高橋雅春學羅夏墨跡測驗。期間,他曾寫信給美國教授Bruno Klopfer,跟他說某期的《投射法學報》有失誤的地方。

Klopfer居然回信說:「只有你看到這點。」河合就開始想去美國學心理學了!

此時,他已當了三年的高中老師,並在天理大學當校長的表哥的邀請下,進入大學當教育心理學的講師,不久也和育英學園的同事結婚。後來,他去參加Fulbright的獎學金考試,第一次學科通過,但面試落選(因為英文太差);第二次學科第一名通過,面試居然也通過了!

喜歡究底的河合,去找主考官問:「為何我的會話這麼差,也通過?」對方回:「我們發現英文流利的人,回國後反而對日本沒什麼貢獻,就錄取你了。」河合說這是他佩服美國人的地方!加州大學落磯山分校(UCLA)的Bruno Klopfer,就成為他在美國留學的指導教授。

上課後,河合被Klopfer觸動!原來在實驗心理學外,還有能直逼人的心靈的心理學,那是榮格的學說。當他跟老師的助理說自己也想學榮格心理學,想被分析(雖然很害怕);不久他就接到老師的電話:「我給你安排好了,分析師是剛從瑞士的榮格研究所拿到資格的J. Marvin Spiegelman。」

首次見面後,Spiegelman說:「你的分析費,我每小時收1美元,因為你還要買書、旅遊、生活……。下周把你的夢帶來吧!」河合愣住了!辯駁這不科學的東西不是我來美國要學的!Spiegelman反問:「你有研究過夢嗎?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說這不科學。我們先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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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Bruno Klopfer常帶著河合在身邊;看畫展、聽音樂會,還讓他做研究助理,讓他在美國待一年半才回日本。

跟Spiegelman進行分析十幾次後,河合做了一個「撿到匈牙利硬幣」的夢,拿起來一看,上頭印著仙人;聯想時,河合想到匈牙利是處於東方跟西方的中間,Spiegelman說:「你在東方和西方的連接處收穫了珍貴的東西。」

這東西是什麼?是Klopfer和Spiegelman師徒,鼓勵河合去瑞士的榮格學院,取得分析師的資格,並寫了推薦信,讓他獲得全額獎學金。1961年榮格去世,一年後,河合帶著全家人前往瑞士,經過三年的體驗式受訓(自己被分析、中期的八門課口試、250小時的分析受訓,跟9學科的結業資格考試)。

他終於取得第一位的日本榮格分析師的身分,於1965年(37歲)返回日本。

彼時,日本對榮格心理學還一無所知;很長時間,他都保持沉默,只腳踏實地做心理治療,並把沙遊治療(箱庭療法)引入日本。十年後,他陸續發表慢慢累積的「臨床的智慧」,逐漸受到社會的重視跟肯定;1981年(53歲)在沙遊創始人Dora Kalff的家開學習討論會後,有兩名美國分析師來請他做督導,顯示其專業能耐。

再後來,如同我們都知道的,他成為日本著名的教育家、社會評論家;曾出任日本文化廳廳長,京都大學的教育學院院長,是日本家喻戶曉的傳奇性文化人物。

平成18年(2006)八月,河合隼雄因腦中風倒下,經過11個月還是無法喚回意識,於2007年7月19日辭世(享年79歲)。他的好友詩人谷川俊太郎,在他的人生最後一本書《愛哭鬼小隼》裡致詩,最後一段是這樣的:

你來

像無言宇宙吹來的一陣風

在我們記憶的未來

你來


閱讀書籍:

河合隼雄(2010)。愛哭鬼小隼。台北:遠流出版。

小川洋子、河合隼雄(2013)。活著,就是創造自己的故事。台北:時報出版。

河合隼雄(2016)。給未來的記憶。上海:東方出版中心。

河合隼雄(2018)。河合隼雄的讀書人生:通往深層意識之路。上海:東方出版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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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 遺 忘 與 被 記 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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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何我們要回頭考察、記得玉里養護所的過往經歷?面對養護所的各式史料,我們要如何解讀而不扭曲?這是我在繼續閱讀跟搜羅相關資料時,無法迴避的核心議題。

讓我們參考加拿大歷史學家Margaret Macmillan,在「歷史的運用與濫用」一書中提供的各種建言、案例說明,跟操作反思的必要態度、原則,來進行自己的思考。我們會發現,文首的第一個提問是「我是誰?我們是誰」;第二個「我們該如何面對跟處理這段歷史?」

不久前,宋文里老師在「人間心理學」部落格,發表一篇文章「工欲善其事」。他指出所有的心理學教科書都「教育」我們,馮德(Wilhelm Wundt)是實驗心理學的始祖,但實情是William James早在四年前(1875)就已在哈佛創立過心理學實驗室,兩人後續的研究重心也各自轉到「文化心理學」跟「哲學」的領域。

為何教科書不告訴我們實情?因為「說真話」會大大降低「實驗心理學」的威望!不利「硬科學價值觀」的深入人心,且有害其政商權錢關係。為何實驗心理學至今仍無法回答眾多人心的根本議題,卻不思變自己?因為它已佔下心理學的主流詮釋權(發言權),同質化多數人的見解,且以「非科學之名」貶抑其它的研究取徑;造成「硬科學原理」高過對「歷史真相」跟「研究實質」的追求。

由此可見「歷史的詮釋」,對我們的影響何其深廣!當我們對歷史的知識跟判斷極度缺乏時,很容易被主流論述遮蔽,毫無自覺、反思的能力。美國歷史學家John Lewis Gaddis說:「歷史能幫助你知道自己是從哪裡來的,還有誰與你走在同一條路上。」

這都是我們要繼續探索、思考的議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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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誰?我們是誰?」

在臺灣或華人的心理學界問「自己是誰?」可能是件很好笑的事,且會暗想,如果我能用流利英文來回答,一切會更好。為什麼?因為學心理學的初始,我們就是從遠離、輕視、遺忘,甚至排斥、批判自己的母土文化的生命經驗的根開始。

我們得學習用英文去認識、想、表現得像美國人的思考、做法一樣,這才是對、好、有價值的心理學;而硬科學又是最政治正確的美國人中的美國人,大家得牢牢跟緊、跟上才行。當學院的主流教授,大都這樣教育、訓練我們,此單一的心理學價值觀跟史觀就吃定我們了。

我們不再是自己,不再(也根本沒開始)認識自己的心理學的在地歷史,不再陶養自己群體的各式生命經驗暨自然長出的療癒、紓解之道;因為美國人的教科書沒教嘛!我們又這麼乖、這麼聽話,當然就不會了!但到頭來,我們並沒有成為美國人,頂多自嘲米國人吧!

但我們是米國人嗎?從自我認同的發展歷程來看,正在逐漸健壯、成熟的臺灣心理學社群,勢必要回答「我是誰?我們是誰?」的提問。除了找回自己的聲音、身影、獨特的心理學的差異的貢獻,並珍惜在地長出(或接枝轉化而成)的心理學的療癒路數。

我們也要把被遺忘、無人聞問的在地心理學的發展故事,給記憶起來。如此,我們才能長穩自己的主體樣貌,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經歷怎樣的變遷?受到哪些文化和時代潮流的影響?對本專業社群的想像是什麼?想一起走到哪裡去?

我們得靠「接地氣」才能溶入在地的情感/記憶/資源網絡裡,成為講得出自己的心理學故事的群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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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該如何面對跟處理這段歷史?」

Margaret指出常見的歷史濫用有:創造謊言、只提供部分真相、錯誤詮釋、僅呈現對自己有利的訊息、草率的使用通論、觀點偏頗、緊抓單一視角、沒有適當的證據、忽略其他事實等。這麼做的好處很多!除了能繼續有理錯待他人,保護自己的名望、正當性;愈少人知道真相,舊有世界的金權結構就能愈少受到威脅。

什麼是合理運用歷史的方法?她說,我們要盡可能去了解真相(實際上發生什麼事)?事件的順序跟因果關係?務必審慎對待證據(特別是跟我們的結論不合時),常保懷疑─謙卑─反思自己的態度,檢視自己的價值觀(不該單純認為自己的觀點最好),持續檢視自己、他人的結論並提出質疑。

我們要知道,人類的記憶是有選擇性的、容易受到各種因素的影響;歷史上很少有簡單、黑白分明或全知全能的史學回答;這反而是一個持續追求真相的過程,我們要盡力去描摩歷史的複雜、豐富、細節交織的面向,在一個簡單化的故事裡將方方面面給鋪排、講述得宜,她認為這才是專業史家需要究心之處。

她提醒我們,有時研究者也要提出新問題或取徑,以超出既有的理解視野;必要時得提出理據跟國家、民眾的迷思對話。(但請先做好身心準備,任何直言不諱的歷史,總是不受當權者的歡迎,甚至會成為被翻桌、言語攻擊的對象,想想最近臺灣促轉會的楊翠發言人的例子就很清楚不過。)

最後她的建議是:「我們可以使用歷史,也可以享受歷史,但總是要謹慎處理之。」好的,Margaret女士。

閱讀書籍:

瑪格蕾特.麥克米蘭(2018)。歷史的運用與濫用。台北:麥田出版。

穿 透 縫 隙 的 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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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繭中紅塵」攝影集追下去,我在網路書店找到了第58期的「經典雜誌」(2003年5月號),裡頭有張蒼松先生的兩篇報導文章:「繭中紅塵」跟「玉里醫院紀實」;也從網路翻到了記者邱顯明、曾萬跟杜廣奎等相關報導和其他專書、論文等少數資料。

看來這段塵封的精神醫療史,還是有些光從縫隙間,穿透過來。

據紀載,民國47年,全國的軍職精神障礙者都被集中到玉里榮民醫院療養;民國55年始,則在玉里榮民醫院提供的人力及土地上,以省政府預算成立了玉里養護所,專門收容來自各地流浪街頭的精神疾患跟失智遊民(常見由警務處、衛生處轉送前來,為全省各縣市衛生單位核定收容的精神病患)。

民國78年,才在省議會的意見下,將兩間醫院分家;79年(1990)始有第一位精神科醫師張堯舜到職,並擔任玉里養護所的副所長。

這長達23年的55至78年間(我們暫且稱之為「前精神醫療時期」),如張醫師說的是「收容管理」重於「醫療照護」的年代。如果我們不讀、不問、不追索資料下去,真不曉得那些歲月,病患們過的是怎樣的日子?(他們的家人?醫院的各職類工作人員?社區民眾又過著怎樣彼此交織、相依的工作與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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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有限的資料告訴我們,這23年是委託玉里榮民醫院支援的「監護照料時期」。

民國70年的醫院組織圖指出,此時的養護所設有「二科八室一所」(二科:監護科、診療科;八室:作業指導室、護理室、總務室、主計室、人事室、藥劑室、社會服務室、人二室、萬寧作業治療中心;一所:所長、副所長、秘書)。職員168名,工友、技工、護工124名,全所職工292名;養護居民床數高達1750床。

這些患者的組成,為民國55年開始收容的來自全台各地的600名病患,民國59年增設的義務退伍士官兵精神病患50人,有「安全顧慮」的精神病患300人(指具症狀或攻擊行為者,故標記提醒監護員跟護士留意自身安全),有63年先後收治的小康計畫貧民精神病患600人,跟低收入戶精神病患200人。至於具歷史爭議、懷疑因政治因素被「安全列管」的部分個案,本文尚未能探討。

直到民國83年(1994),玉里養護所已有1千8百名慢性精神病患,卻只有三位精神科專科醫師;85年(1996)當監護科併入護理科後,養護(收容管理)模式才算結束;可能是到88年1月15日(1999)改制成「臺灣省立玉里醫院」的前後,我才在組織編制看到:健保床(急性和慢性病房)、公費床、養護床、小康計畫床的分類,出現近現代的精神醫療的管理、照護架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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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想知道上述年代的人的生命故事,那就更少、更少資料了。目前我拼圖般、聽聞到的小碎片主題:

◎硬體環境似軍營,1994年的病房已經擁擠不勘,除了寢室採上下通鋪,並兼當餐廳、交誼廳和儲藏室外,可活動的空間只剩下病房跟中庭,衛生條件欠佳。

◎生活管理:採軍事化模式,人人穿制服、髮型一致、要求內務整齊;每日定時集合吃大桶菜、藥物;集中上課(教唱、女紅),休閒活動(下棋、打乒乓球、看電影),集合沐浴作息。

◎逃跑、自傷殺:多數的逃跑者當然是想回家、想自由;自傷殺者與完全苦於無路可出的絕境,脫離不了關係。

◎替代性的情感關係:部分病友會找到可以相互依附情感的對象,讓日子沒那麼難熬,但分合、吵鬧、打架、甜蜜也都有。

◎親密關係與性:除了自慰或同性間的自願/非自願的性行為,多數病友的親密關係和性需求,極難獲得回應和滿足。

◎還有菸抽的日子:數年前,病人還可以在院內抽菸,院方也將菸作為獎勵措施之一,鼓勵病患出現規矩行為;如今,在政府的無菸政策下,許多病患雖然身體健康了,但很多人的心情跟對菸的「渴」至今沒有回復,認為人生的極少、極少數樂趣被取消了。(還有人在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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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當的言行對待:早期的養護工作者,普遍沒有足夠的精神照護訓練,加上軍事化管理,大聲訓斥病友,找功能好的當調用病人(幫忙工作),都是常見的事;有時過界的辱罵、體罰也有所聞。

◎搶地盤跟階級鬥爭(當然也包括員工不是嗎?):病人跟病人間組成小團體,工作人員和部分病人勾結,工作人員跟外面的廠商勾結,更灰暗、誇張的職場醜聞何處沒有?

◎地下經濟:可外出(工作)的病友或部分員工,將食物或各種違禁品(菸酒)帶入病房,再高價售出、賺取利潤。

◎天邊家屬與孤絕死亡:不論患病程度,幾乎每位病患都不放棄親情及返家:而部分被家屬徹底遺棄的個案就是默默死去,由院方協助火化後,將骨灰安置在所內的「景靈堂」。最讓人心寒的是,總有些「天邊家屬」會在這種時候出現,爭的不是後事與追思,爭的是還有多少遺產可拿走?

◎不為人知的溫暖故事:工作人員對病友的個別照顧(私下給食物、物資,額外的關心協助),街友被家屬找回,病友間、病友和工作人員間,日復一日的相處,長出彼此的熟悉,卻也不特別言說的記憶情感。我相信當中的動人故事應該不少,只可惜我們不太知道。

◎各種精神復健作法、福利跟人權的提升前身:現今的個案已擁有相較健全的「社區/復健模式」,三大節日的辦桌及促進和家屬聯繫的:農曆過年返鄉、懇親會跟家屬座談會,病人權益的法令和通報管道也有;但這一切是怎麼變遷?長出來的?還可以如何改善?也是我們想認識的。

或許找出玉里養護所的「監護照料時期」的運作骨架並不難,但如何認識各色人等的經驗記憶,學習當中重要的歷史功課,就是我們往後的考驗了。

踱 步 繭 中 紅 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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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六十年代,玉里養護所的重建科(現代的職能治療科),買了一台日製的電影放映機,用來放電影給病友看。

除了病患人數多到可以買設備,當然是因為電影院老闆害怕一整群的精神疾患來看電影,不曉得會花生什麼事?根據我陪伴超過十五次的觀影經驗,會花生這樣的事:1.大家喜歡看武打片、搞笑片。2.迪士尼動畫沒那麼受歡迎。3.你以為很科幻的「地心引力」應該不被愛吧?但好多人津津有味。

老闆擔心的寶貝沒有出來啦!大夥入門前會排隊簽到,對你很有禮貌打招呼:「心理師好!」(老派點的喊:「心理技師好!」)三不五時有人起身向你報備上廁所;電影結束時,你和同事請大家排隊,一一發送紅茶、小點心,最後確定他們返回院區,不過這樣。

這台放映機,如今放在我們玉里醫院的二樓行政科室的大廳一邊,要不是背後還有一張蘇正好藥師整理的老照片的故事說明,我們與這台機械的關係,可以是沒有關係;它終究只是眼睛久久掃到一次的無感物件,我們既不知道它的來歷,也不明瞭背後的關聯故事、情感和歷史記憶。

要不,我們把台灣的精神醫療暨專業社群的集體前生記憶(膠捲)給找回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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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蒼松先生的「繭中紅塵」攝影集,就是這些年來的一次紀錄膠捲。

1985年5月中自東京的寫真專門學校畢業返台後,他長年投入「以人為本」的報導攝影工作。「繭中紅塵」是他於1992-2000間(民國81-89),十趟進入玉里醫院的五大院區之一的新興病房的拍攝成果(裡頭也收錄幾幀其他院區的照片)。

之前我就聽聞此攝影集的存在,也很期待能一睹養護時代的模樣,好具象化有限的歷史記載跟傳聞的描述,是否如實?病人都睡大通鋪?吃大鍋菜還沒餐桌椅坐?在大澡堂洗澡?環境衛生欠佳?休閒空間有限?

不曉得民國55-79年的玉里養護所的前朝時期,張蒼松先生是否已經到訪並留下攝影作品?我從其標記的年份回推,他看到並留影的院區畫面,應該是養護所改制成「精神科專科醫院」第三年,到升格為「精神科專科訓練醫院」期間的樣貌。

這本攝影集應非拍攝於養護所的前朝時期;從多方資料來看,它可能還是記錄了「養護所晚期」的部分硬體跟生活實況(因為直到民國85年,本院將監護科併入護理科後,才算是養護所照護模式的全面終結,進入現代化的精神醫療。)

即使攝影時間未能更提前,「繭中紅塵」還是為我們留下諸多彌足珍貴的歷史見證!尤其當你知道,多數被送往機構照護一生的精神疾患者,他們被判處了人類學家João Biehl說的「社會關係的死亡」,他們不被「凝視」、不被「傾聽」、不被你我「記得」,活著等於消音得靜默至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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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打開攝影集來瞧瞧吧!請見以下連結:

http://www.xn--cjrzf7q02wh7e5xjjvag6g7q4adueov3k.tw/?p=702

這網頁只收錄12張照片,你應該很快能察覺到一種有別於日常人物的舉止氛圍。畫面上,無人想對鏡頭交流什麼,很多人的表情平板、眼神獃默,不論坐、站、走都披掛孤身的疏離感。

從精神醫學來看,你會指認部分的精神症狀:人際淡漠、舉止怪異、身體木僵等;從社會眼光來看,這裡是一處陌生、古怪、陰鬱,讓你想後退、離開,不知如何理解、互動的世界?

對於已走入此些照片的實際場景近三年的我,又看到什麼?我其實不只看到許多不被社會知見的畫面,也聞到各種氣味、聽到太多悲傷、感知到人與人的各種擠壓變形的對待(從個人到集體的層次)。

明年我和梁醫師要展開一項院內的研究計畫「玉里養護所時期的前精神醫療圖像」的考察,我們想進一步「踱步」在張蒼松先生的攝影圖像的人事景物裡,讓病友和我們的活著沒有死掉,一起記得台灣精神醫療的此段前生。

照 會 自 己 的 陰 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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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存在著另一個我們自己,我們不認識他,卻深受他的影響;他沒有形體,卻熟知我們的祕密、脆弱和壞勾當,掌握顛覆我們的一切力量;他如影隨形存在,叫我們害怕、抗拒、失常,他是我們,自己的陰影。

你也有過類似經驗吧?遇上某個人,不自主就言行變化,難掩好感或厭惡,自己卻說不上原因?一場夢醒來,身體、情緒還在夢境邊緣,回神的意識卻對影像的內容、感受,茫然、陌生得可以?就算稍後紀錄、自問,意識仍舊迷惘不知。

這樣的例子有千萬種模樣。當我們撞見未知的自己,要如何認識他?怎麼回應好?以下我想從河合隼雄探討「人心陰影」的專書《如影隨形──影子現象學》,他結合榮格的理論跟自己的實務經驗所提煉的見解,來與我們的經驗對話。

他認為,我們需要找到和自己的無意識接觸並和諧相處的方法。

榮格說:「陰影是我們無意識的整體。是被我們否定的自己的某些部份,像性格中的劣勢,或其他難以和自我相容的傾向;他雖被自我否認,卻不時會強迫自我接受他。」

「他/陰影」要求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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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回答這個問題前,我們先來認識他們提出的「意識的三層結構」。

最低層是肉身和無意識共纏的領域,最上層是理智自我和語言相織的地帶,中間是影像和感受交會的世界;如此,人心有了理智管轄的地上世界,跟無意識主體的地下世界,兩造以「感覺影像」相聯繫。

什麼是「感覺影像」?你可以把它視為無意識浮現給意識,讓我們認識其狀態的訊號。怎麼說呢?「無意識」的特徵在於非思、非邏輯,以感覺/影像的方式呈顯自身;當我們作夢或身不由己的情感衝動時,正是無意識主體暫時擺脫語言和理智,現身活躍的時候。

這是為何人文科學界一直有解讀「感覺影像」的傳統。因為我們想要窺探、接近、讀懂人心底世界的各種渾沌、非語言的情狀啊!這要怎麼辦到?讓我們以榮格學派的「解夢的基本操作」來做說明。

首先,各種夢的感覺/影像的團塊,會被當成從無意識整體所分化出來的一小部分。開始解夢時,我們要觀察的是夢中的感覺/影像的各種特徵:性別、年紀、場地、物件、人物關係、情感種種,重點不是無根據的與現實生活做顯見的連結,進行編故事的解讀。

而是我們要和個案一起走進他的內心世界,漸次穿透表像,把此感覺/影像成立的底層經驗結構,給考察出來,讓當事人覺察(讀懂)自己無意識主體的現身情態,進而找出和平相處的方法。(本文重點不在榮格式解夢,這裡只點到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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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陰影」要求什麼?

讓我們從「地海巫師」的格得的故事說起。13歲的格得,天生擁有不凡的巫力,被智者歐吉安授與真名後,前往柔克島的巫師學院進修。有天,他被學長賈似珀刺激而使用黑魔法,召喚出一個黑影、幾乎喪命。

在休養康復、完成學業後,他領受巫杖,前往九十嶼群島擔任守護巫師。但黑影的威脅還在,他在恐懼下逃離卻落入陷阱,差點成為黑暗太古力的奴僕。當歐吉安再次拯救他後,他告訴格得,與其漫無盡頭的逃亡,你不如轉身面對黑影。

當他迎戰時,黑影竟返身遁去,格得只好追到東陲海域的盡頭。最終,他理解到黑影是另一面的自己。他透過大聲呼喊黑影的真名「格得」,與自己的黑暗相遇,光影合一。

河合隼雄解讀,這是格得領悟自己的陰影,身心逐漸成熟的故事。在他成為一名健全、遵循「萬物均衡」法則的巫師前,他勢必會被自己陰暗面的影子反覆攻擊(傲慢、面子、私慾等);這過程既破壞又創造,是走向危險或促發成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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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說明,當一個人的陰影長得太大,自我又沒有力量抗衡時,人會想辦法逃離;當一個人的自我太理智、光潔,有天他的影子會出現,給他重重反擊。

或許我們該問的是:「健康的自我要什麼?」

對榮格學派而言,「自我」和「陰影」是必然的共生體。如何取得自我(理性和無意識)的平衡,一步步活出(實踐)真實的自己,是一生的功課。榮格認為,整體意味著不排斥,而是接納、經驗、整合自己的陰影,這過程雖然痛苦、折磨,但破壞和危險也是促生超越困境的生活創造力的來源。

像有次交友時,我不自覺就把自己的關係陰影,投射到對方身上;初始還好,稍後就引發對方的不悅、去友。後續一段日子,我看不懂自己,只經驗到不時的情緒、雜念的起伏。直到我鼓起勇氣,回到現實與對方溝通,我才換得情緒的和緩、逐漸放下;現在也能以超越過往的方式與人互動。

榮格說,「個體化歷程」和「心理治療」,都要找出每個人獨特的、創造性的生活方式。河合隼雄說,這只能靠實踐,光動腦可不行!

延伸閱讀:

河合隼雄(2000)。如影隨形──影子現象學。揚智文化事業(股)公司(已絕版)。

河合隼雄(2017)。閱讀奇幻文學──喚醒內心的奇想世界。台北:心靈工坊。

娥蘇拉.勒瑰恩(2017)。地海巫師(地海六部曲,第一部)。台北:木馬文化。

慢 慢 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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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醫療是怎麼走到今天的「見病不見人」、「文件表單填不完」跟「追求利益極大化」的「快速醫療」?讓我們跟隨資深醫師Victoria Sweet,從業20多年的經驗反省故事,來思索相關議題。

在她出版的兩本書中,她為我們簡單回顧了從古希臘到中世紀至今的醫療變遷史。在古希臘,醫生是和自然的療癒力(φύσις,physis)工作的人,手術則是低階工匠的事;12世紀,醫院開始盛行,被稱呼為「上帝的旅社」(God’s Hotel),是上帝照顧窮苦疾患的地方。

19世紀結束前,體液學說、自然療癒力的「生機論」,才是醫學主流。如作者崇敬且深入研究的12世紀的德國賓根的希德格(Hildegard of Bingen)修女,她照顧人體的方式,猶如園丁看守植物,除了盤算失衡部位的四種體液平衡外,也檢查病患與外在環境的關係,透過慢慢的觀察、調整,讓自然的療癒力作用。

20世紀至今,「機械論」的觀點全勝,前現代跟現代醫療出現斷裂,「生機論」很快被淘汰、遺忘、視為異端,只能在替代醫療(alternative medicine)中隱流。

對此,作者想以她在美國舊金山深池醫院,與1686位病患的生命對話經驗告訴我們,我們不必在傳統和現代醫療的各自優缺點間選邊站,我們可以融合活用、優點全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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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醫療的優缺點是什麼?為什麼我們也需要「慢療(Slow Medicine)」?

作者坦承,她跟多數醫生一樣,在沒大量見識過「慢療」的臨床成效前,她是以西方醫學為傲的;但從業時間愈長,她愈看到「機械論」的不足和限制。她指出當代醫療的長處是技術和方法,它對感染、創傷跟毀滅性疾病的「局部處理」強而有效,但對慢性疾病如:癌症、糖尿病、自主免疫疾病就沒那麼有效。

它只專注於用藥、理療,但對飲食、情緒、家人關係、生活環境等連帶因素並不理會,故看不見、也不採用能促進自然療癒的其他作法,容易在解決一個局部問題後,帶出其他的醫療議題;大量使用科技診查,使醫生的診斷技藝也在弱化。

作者認為,西醫對「整體觀」並不在行,它擅長的是「治標」而非「治本」。她說:「快速醫療不總是對的,療癒不能只靠技術。」

她從考察前現代醫療的核心要素提醒我們:「充分的療癒時間」、「重視個別化的醫病關係」、「注重四季和自然環境對人的影響」、「改變生活規律(飲食─靜心─愉悅的平衡」、「在社群中分享彼此的慈善」,都有助我們回復身心健康。

但這些成分,都在「健保」的「管理─商業─科學聯盟」,對「經濟效益極大化」的追求給排除了。

真的是為了錢,我們人類會聰慧地把自己和他人的身心福祉擺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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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常說的「慢療」故事。

「為病人做些貼心小事」:在那個還沒過多表格的年代,護理師在完成照護工作後,會用剩餘的時間為病患編織冬天要用的毛毯、圍巾,或幫老太太上妝、梳頭、擦指甲油;醫師Curtis願意為已經等待政府補助新鞋三個月的病人,開車並自費16.99美元去幫他買雙9號球鞋回來,讓他當天可以開始復健。

或是即將死去的托德小姐,她需要的只是醫護幫她拿取食物跟更換眼鏡而已。1927年Francis Peabody對哈佛醫學院的畢業生演講:「照顧病人的秘訣在於關心病人。」或許為病人做這些事會占些時間,但是值得的!因為它會滋潤醫病間的關係、促進療癒。

「移除療癒的障礙物」:泰莉是名街友,他與男友麥克一起生活。他倆抽菸、吸毒、飲酒、吃藥,最後一次被送醫時,她被診斷有橫斷性脊隨炎,且背部從中央到尾骨有嚴重的褥瘡,是個又大又深的洞,讓人可以直接看到她的脊柱。這是無法手術又高度感染風險的情況,作者幾乎無望。

走回辦公室後,她突然想到,如果是希德格呢?她會怎麼做?她應該會除掉阻礙泰利的viriditas(自然療癒力)的一切障礙吧。那,阻擋它的是什麼?一團死去的組織、干擾血液循環的尼古丁、身上的髒汙、不潔的衣服、不必要的藥物,跟造成身心壓力的恐懼、憂鬱、絕望都必須移除。

此外,良好的營養(美味的食物、維生素、液體)、充足的睡眠、新鮮的空氣跟陽光;還有平靜、寬心,以及要多長、就多長的療養時光,其他就不太需要了。後來一共花了兩年半,她的褥瘡終於痊癒。

我們能想像她當初進行的是積極的局部療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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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外的努力」:有名主動脈瘤的男士前來看診,雖然作者為他轉診看專科醫師了,但病人自忖沒事就返家,倒是知道嚴重性的護士凱西,賭上自己的名聲,開車去他家逼迫強制就醫,還為他預約最好的醫療人選,才緊急手術免去喪命。

還有很多醫護人員的榜樣,讓作者認識到,和病患保持距離,小心留意移情和反移情,那不是最好的醫生。最好的醫生會「真誠投入」,他會為你診斷、給藥、做些關懷的小事;如果有必要,他會願意付出代價,為你做出好的處遇。她說:「移情與反移情的真實名稱是愛。這讓我們彼此喜樂。」

「無效率的效率」:作者指出過去20年來,醫療的行政表格增加太多,嚴重增加第一線工作者的負擔,也排擠掉良好醫療照護需要的時間、空間。她建議讓醫生能花更多時間把診斷做好,表面看似效率低,但長期下來可以省去不必要的藥物及副作用的處置費用。

她建議管理者要知道,無效率和良好的照護是有關聯的。只有當醫護人員沒有過勞,能享有些不被指定的彈性時間,第一線工作者的生活樂趣、療養生息的力量才會回來,這能給病人帶來更好的照護品質。

她說現在行醫,都會融入「快療」和「慢療」的優點;既從「機械論」看局部疾病,也從「園藝論」看病人的整體脈絡,為其移除障礙物、滋養自然的療癒力。她會和病人有個別互動,重視完整的診斷,思考在食衣住行育樂各方面,哪些藥物要給或收掉?哪些不舒適可調整?心情可回應?是否要改變飲食?給予陪伴?

她說她變得愈做愈少,但他們愈來愈好。她說醫學是科學,更是手藝和藝術。她是不是也在告訴我們,療癒所需索的時間、空間和人性,及使其成立的人事費用,是底線、是不該給利益妥協的?畢竟,你想要哪一種醫療?

延伸閱讀:

Victoria Sweet(2014)。慢療──我在深池醫院與1686位病患的生命對話。台北:漫遊者出版社。

Victoria Sweet(2017)。Slow medicine — the way to healing. Riverhead books.

擺 渡 生 死 悲 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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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令眾生平等,悲傷事件亦然。

── 改寫自電影《頤和園》台詞

2009年9月11日,我坐在慈濟大學《人文臨床與療癒研究室》舉辦的探索論壇,聆聽作家鄧美玲於第三場次《中文、小說與藝術學門》分享自己的生命故事。她平靜握著麥克風,對我們述說多年前遭逢丈夫空難往生,自己從悲傷死境走來的心路歷程。

聆聽時,我想起前天下午,也在同一場地演講癌症經驗的廖歷慎大姐的分享,想起近期一名鄰居大姐的突發喪偶,跟好友妹妹,不久前命喪車禍的家人。

相對聆聽的我們,他們都是遭逢巨大變故,被迫活在死生無常的人;我們則依舊活在人為意識的暫時保護中,難以察覺活著的真實景況。閱讀鄧美玲老師的悲傷記述,讓我看到生命翻然墬地後,最殘酷的人生境遇跟破繭轉化的可能。

當天的講座,美玲老師提到不曉得確切的「轉」是怎麼發生的?她知道太極導引、書法、文學,跟喪偶成長協會在此過程給她的幫助;也有與會人士請教:「古典文學的人生智慧能否幫助人度過生死難關?」對此,我們自己會怎麼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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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遠離悲傷」這本書

此書記述作者,多年來非人、非鬼的存在狀態(作者自語)。輯一「暴雨來襲」,除了交代事件始末,我們也看到,作者在瞬間災難後,出現的各種失魂落魄,如事發時,她一邊驚傻,一邊先把手邊工作完成,下班後才淚流不止的打電話告知家人先生的罹難。

隨後的每一天,她都想要為先生的突然消失,找到一個說法來安慰自己,並渴望先生入夢來。作者反覆自問:「我們不是最知心的伴侶嗎?你怎麼能沒說什麼就這樣丟下我一個人自己走了?」

她說「苦得想要就此死去」,好想停止這難捱的悲慟,曾嘗試緩慢斷食、每天喝四大杯咖啡找死,經常祝福自己能及早意外亡生;甚至讓無法飲酒的自己,灌下半瓶XO,當夜渾身發熱起疹,陷入翻攪的痛苦。

齊克果說:「對於受苦者來說,絕望才能真正拯救人。」事發兩年後,作者寫道:「我不是不再疼痛,而是能夠無懼於疼痛。」這些經驗都讓我困惑:「為何是生命的絕望谷底,反差帶出人的生命轉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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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傷有其無可捉摸的韻律、歷程要走

輯二「你走後的日記」,作者揭露了丈夫的外遇,跟喪親者時時刻刻的生活情緒。她以為兩個月一次的日記書寫,可以在事發一年後,帶自己返回平靜,豈料悲傷自有其無可捉摸的韻律在走。

期間,她總是對著缺席的丈夫,進行無盡的對話。一晚,她刷完牙回臥房時,不經意脫口說出:「換你了。」才被自己的語言震驚住。

這讓我想起過往在課堂上,余德慧老師說的「惦念空間」。(指的是不再存在的人,卻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突然活在我們不自主的情感裡,帶給我們栩栩如真的感受。)

我好似看到,在如此慘烈的毀滅經歷中,生命的「轉」在自行帶著作者走向無關理性,僅是生命力在自行接續流轉的地方。在萬浪拍擊的苦痛湧動中,「我突然覺得心中一片清朗……。」在萬念俱灰、心魂飛碎的時刻,「我慢慢知道,唯有承受最大最深的痛苦,才能從痛苦的惡夢中,得到徹底的解脫和釋放。

在黑暗吞沒一切,再無其他的時刻,作者寫下「唯有死亡,能超越死亡。」我們豈知生命的「轉」,竟發生在無路可出的他方。生命的最大破碎,竟成為「在失去肉身的、可觸摸、可親近的他之後,在我的內在之中,重新找回早就與我合而為一的他。我可以清楚感知他的無所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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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情感的至深黑暗處,緩緩走來

輯三「生命必修的學分」。作者引用杜斯妥也夫斯基的話:「我只害怕一件事:我怕我配不上自己所受的苦。」她則說:「哀傷是一生的學習顛峰,我們可別白白受了這一場苦!」這一切看來何其弔詭!對於生命的深刻體會,竟要交由破碎來完全。

回想作者透過書寫揭露的悲傷路上的自己,到後來誠心感謝丈夫、老天,以最深的傷教給自己的醒悟,使她鬆脫了我執意識的束縛,落回自身與宇宙萬物的共轉;她更進一步投入「氣機導引」的修練,讓身心的轉化從身體發生。

只是或早或晚,我們都會經歷悲傷事件。屆時,讓我們相濡以沫、一起取暖,任情緒自然釋放;以綿長的人情溫暖,擺渡人生路上的各種難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