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 光 和 暗 同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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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界除了有平庸的邪惡,還有平庸的殘酷、平庸的冷漠、平庸的置身度外。我對世界的期望降得更低了。身心難受外,我知道這也是自己修煉堅強的時分。謝謝陪我對話的朋友!(2018/6/21)

近一個月前,我在臉書上如此抒發。我在講什麼?我講的是自己入行心理師四年,除了見證精神醫療、諮商輔導較十年前進步外,依舊有許多大環境的結構困局,跟現實層面的黑暗、難堪,是合法體面又身強體壯地存在著。

當我們因個案工作,撞見社會支持系統的限制:法令、資源跟不上部分個案的需求,各類人員因依法辦事、職業疲勞、心力有限,而無法為個案提供權限內的彈性協助。我們只能眼睜睜個案或家屬,不可免地進入孤苦、混亂、傷痛中翻滾。

數次撞上這情況的我,當然知道我可以轉頭不去看,只要按規定做完份內事即可。但我做不到,我的心和情緒,會因為自己對個案的投入被牽動、拉扯;一般個案都還好,對那些最弱勢、家庭異常破碎,情緒行為最混亂、最惹人厭、困難相處的個案,我不得不投入更多時間,以自己的存在跟他們真實相對。

當我很投入,從精神醫療/個案會談/家族系統/社會資源,多向道跟系統的各角色對話、合作時,有時會成功,我們能一起看見個案、家屬受益;有時候,最辛苦的個案和家屬,會掉出體制能承接的範圍。

此時,我只能無力站在一旁,與他們經歷無助、落單、哭喊無門的深夜降臨;除了噎下這現實外,我們幾乎無路可出。

真的是這樣嗎?我想把這道難題繼續追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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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近參加了兩場心理師的團體督導。

會場上,我不遮掩、不修飾把我這些年來,見證體制對個案的冷漠、袖手旁觀的例子,劈哩啪啦給生氣出來!像OO對個案說:「你們家人喪命了,但因為蒐證瑕疵、法院敗訴,我們無法再安排心理師給你。」或XX對個案說:「除非有AA帶,你不要再想外出DD,讀EE、TT考PP就好。(這樣有去敏感了吧!)」

現場的討論氣氛,也被我的直言放肆、個案的困難處境,給弄得沉重、無解起來。多位同儕表達有過相似經驗,並分享自己的觀點和做法;一位平時交好的長官,聽了我的多重批判後,火了!指出我沒有看到被批判者的努力跟為難。會後,我們互相傾聽對方的心聲,很快修復關係。

這段期間,我還找前輩、同儕、朋友跟督導對話,繼續深化我對相關人物、事件的理解和應接能力。我的收穫是:

1.消化、覺察及有人涵容自己情緒的重要性:當助人者因為系統困境而出現身心緊繃、失衡時,我們需要進入自己的支援系統;讓自己的情緒風暴排解、抒發,待安靜下來、共商對策後,再回到系統溝通。不然,我們的情緒言行,很容易觸動系統的情緒反應,彼此撞車。

2.安頓身心後,我們需要繼續傾聽、理解系統及個人的作為:試問這體制是怎麼把我們卡住的?有沒有其他縫隙可走?認識制度跟個人的限制,理解檯面上的管理、處事風格,跟現實的法令規範和資源有限密切相關,認識系統也有挫敗、無力、支援不足的各式困難。

3.自問:「我的情緒反應,跟『個人議題』或『反移情』是否有關?」若有,助人者也要回來清理自己的議題,這樣我們才能繼續施展有效能的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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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時間帶給我的最大安慰,除了長輩、同儕跟親友的溫暖關懷外,就屬閱讀河合隼雄的《閱讀孩子的書─兒童文學與靈魂》了,當中有兩個段落十分觸動我。

話說班這名少年,某天清早就起床,滿心期待爺爺約定好要送他的生日禮物,一隻狗。結果包裹打開來,是張小幅、毛線繡的吉娃娃狗的圖樣,班失望地推開包裹,任畫框掉落地上、玻璃破碎,也不理它。幾年後,當他們搬到鄉下,終於可以養狗了,家人送來的狗卻與班想像的一點也不像。

牽著狗的班,才不想帶牠回家,就往公園走,甚至希望牠自己走丟好了。可是狗依舊跟在身邊、對他示好。班走動,牠就跟;班坐下,牠就安靜陪,即使班對牠的態度很冷淡,狗也默默陪。天色暗到要回家了,班突然從他的彆扭裡站起身喊:「走吧!布朗!我們回家吧!」

這裡,河合隼雄告訴我們,對班來說,他真正必須學習的是「如何和不想要的東西一起生活下去。」他說:「透過對布朗的接納,班實際上接受了許多事物。他學會了如何愛那過於孤獨的自己,愛那同樣孤獨且有如風中殘燭的爺爺奶奶,愛他覺得疏離的家人,以及冷酷的現實。」

另一篇故事則提到住在育幼院的可憐少年希貝爾,從小父親不詳、母親遺棄他,十多年的育幼院生活,經常惹得自己跟工作人員人仰馬翻,彼此衝突,意外事故不斷。故事結束在最關愛他的麥雅老師後來離開工作,有天對自己的孩子講述希貝爾的故事。她說:「那個孩子,後來不知怎麼了?」

河合隼雄在這篇的結語提問:「有時候,我們也需要為希貝爾的存在,努力在我們的世界中挪出一個位置,不是嗎?」

讀到這兩個段落時,我情不自禁在家裡失聲痛哭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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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自己必須承認光和暗就是一體兩面,相倚相生。我得接受這世界有無情、殘酷、袖手旁觀的現實,我得學習不總是用情緒來面對它、批判它;我得學會接受它,如班跟布朗的存在。

那天的痛哭讓我碰到一道像是自己的,也像是世界的永恆傷口。這世界在任何時刻都有人受苦,而我的傾聽、凝視、切近,也讓我成為他們,感受到這道純粹傷口的難言之痛;我甚至無法清楚區分,這到底是他人的還是我個人的苦痛?像是只要你夠關切,你的心就會碰觸到這世界上好多他人的苦痛。

現在我懂得,重要的不是堅持坐在光或暗的任一方,而是保持在兩者間流動。和不完美的社會一起生活,就是要承擔,即使不適與疼痛;生活其實還有很多面向,光亮、喜樂、休閒也都還在世界運轉。

我想走的是河合隼雄說的第三條路,是在光與暗之外,輸或贏的現實外,讓「多重現實」有機會相見、共生的路,協助個案與世界的殘缺一起生活。

會不會我們的第三條路,就是學習跟自己和個案的心的破洞一起生活下去?

在現實我們好似破洞,在另一面我們卻依舊完整,以各自獨異的姿態存活於世。我們相伴一起哭、一起笑,共擔現實的破敗;星星月亮仍在另一個世界升起,這是現實中人不了解的世界。我們何其有幸,可以與個案一起在這裡體會心的深邃,觸碰我們的微微光亮。

這世界的黑暗,讓我們傷痛又讓我們成長。助人者僅「朝光而行」是不夠的,我們還要學會跟社會的黑暗面一同生活下去;黑暗會深刻地教導我們。

「走吧!布朗!我們回家吧!」

推薦書籍:

河合隼雄(2017)。閱讀孩子的書。台北:心靈工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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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靈 療 癒 , 記 得 會 通 身 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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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我們打開「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這本書,跟隨貝賽爾.范德寇醫師(Bessel van der Kolk, M.D.),他們超過30年的「創傷療癒」的實徵研究跟臨床治療經驗,來深廣我們對於「心靈療癒」的識見並豐厚實務的處遇能力。

作者引用了大量科學研究告訴我們,凡是經歷重大災害或人際創傷的個人,他們的身心幾乎都會出現不同程度的多重受損,包括:

◎生理失調:心率變異度經常處在過度警覺的狀態;壓力賀爾蒙不再正常運作,變得敏感、失衡,連帶造成記憶、注意力、睡眠障礙、免疫力降低、易怒的長期健康問題。

◎大腦神經系統被破壞:創傷使杏仁核跟內側前額葉皮質的調節失衡。邊緣系統常過度活化,使個體一直處在戰或逃的反應,同時額葉的抑制能力受損,除了焦躁、過度警覺外,正常的應對能力也喪失;面對此些破壞性的身體反應,人會發展出忽略感受,或用藥物、酒精來隔絕痛苦的反應,但這也意謂著把自己的感受關閉,並跟外在世界隔絕。

◎反覆的創傷重現:由於神經系統跟記憶被創傷打擊、重組了!人會無法預期、不知會持續多久地無止境一再經歷創傷的經驗影像、聲音跟情緒反應,或是解離。

◎時間感的卡住:他們的身心被牢牢關在過去,無法充分活在當下,想像及開展未來生活的能力喪失。

◎記憶跟語言的破碎:創傷記憶不是連貫、有邏輯的敘事,而是零碎的感受跟情緒混亂的印痕。腦造影顯示,只要創傷情境一再現,大腦的布洛卡區就會斷線,無法將想法跟感受訴諸成語言文字,尤其對表達能力還在發展中的兒童跟青少年更是如此!故我們需要協助他們用語言辨識身體的感覺跟情緒的關聯,也要牢記:「人類是重演創傷而非記得創傷」。

◎社交的破壞:多數創傷後的人,會難以投入親密關係,出現:羞愧感、情感麻木跟負向看待自己的眼光。

創傷帶來的傷害就是這麼全面性!對我們的生理、大腦、情緒、記憶、社交通通留下印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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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代主要的創傷療癒方法是什麼?

自從1970年代中後,許多新的精神科藥物紛紛問世,1990年後腦照影技術崛起;從此,腦科學結合生物化學的給藥模式,成為身心醫學的顯學,其他治療方式都被打成配角或放入冷宮。

身為精神科醫師的作者,告訴我們,藥物的確有它的好處。1955年,美國的精神病患的住院人數超過50萬,到了1996年已經不到10萬人,這與抗精神病藥物(理思必妥、安立復、思樂康等)明顯抑制情緒腦的作用有關;情緒用藥如百憂解,也可有效提升血清素,使人不再受情緒宰制;藥物也讓孩子比較不好動、好管理,但同時間,我們也要付出相應的代價。

抗精神病藥物可以阻斷大腦酬賞系統的多巴胺迴路,讓個案比較不會受驚嚇、被激怒,但會干擾他們的愉悅感跟生活動機,並造成體重上升、得糖尿病的風險、變得遲緩呆滯跟增加人際疏離;情緒用藥只是減弱身體的失衡反應,但創傷事件並沒有被處理;藥物治療同樣會阻礙孩子的動機、遊戲能力跟好奇心,一樣有病態肥胖或糖尿病的風險。

如此,我們看清楚當代的身心醫學模式,擅長的是精神及情緒症狀的生理化學的處遇;但對於症狀以外的「人的受苦」,這套模式回應得有限;作者認為,身心療癒不該化約成「症狀─給藥」的單向道,除了用藥有劑量增加、濫用、復發跟終身依賴的問題外,更重要的是,藥物只是抑制生理的失常反應,並沒有協助個案面對、處理他們的受苦創傷的根本議題。

他理想的創傷療癒是走多向道。除了生理化學的調節,我們還需要協助個案處理他們的心理創傷─情感/記憶的統整─開發自我調節的能力─重返人際社群的懷抱,也就是真正落實生理─心理─社會的全面性的治療策略,而非只留下生理化學的治療一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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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話治療呢?

作者把這歸類成一種「由上而下」且合併社會連結的治療方式。療癒機制除了獲得人際情感的澆灌、社群網絡的守護;談話治療的歷程,也讓個案在專業工作者的協助下,安全地面對創傷,讓未釋放的情緒流動起來,讓經驗開始述說,如此片片碎碎重整自己,不再一逕被往昔的創傷束縛。

用神經科學的話來說,就是協助情緒腦能安全釋放,並恢復理性腦的語言統整能力(開始能說出事件的細節、順序跟對自己的意義),重拾個人的認知/情緒的平衡,一次次學習跟自己的受創經驗相處、交好。個案開始有機會認出自己的受苦樣貌,但此明白並不保證心理治療的經典假設:「說出即療癒。」

沒有的!多數創傷者,即使能清楚意識、反覆說出自己的受苦成因,他們的身體依舊卡住許多認知解不開的苦痛。

正是在這個地方,作者指出了另一條「由下往上」走的療癒大道:「身體治療」。這也是所有古老文明都有的身心保健方法,像是:呼吸訓練、吟誦、氣功、擊鼓、團體歌唱、舞蹈、瑜珈、正念、針灸、按摩、費登奎斯、顱薦椎治療、眼動減敏與歷程更新療法等。

這些身體工法的共同特色是,它有助於緩和身體的過度喚起反應,讓我們感到放鬆、安穩,逐漸擁有覺察、認識、自主調控身體感受的能力;它幫助我們改善跟自己身體的關係,能夠自行製造統合、活在當下的身體感;透過自主呼吸、身體動作跟觸碰的調節,我們可以重新創造自主神經系統的平衡,修補身體的破壞性反應、提升每日的生活品質。

作者說:「關照身體與之交好的動作,可以深切改變我們的心智跟大腦迴路,進而療癒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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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為何作者在他們的實務工作中,會將「正念」、「瑜珈」及各種能促發身體/情緒─人際社群同頻協調的方法,都放入療程;因為我們需要整合「醫學─心理─社會─身體」的強化療癒處方!

當我們透過緩慢的深呼吸,當下就可以感覺到情緒的緩和(副交感神經開始採煞車;秘訣是吐氣的最後,稍待片刻再吸氣,你會更放鬆);正念練習會提升我們的專注力跟自我覺察的能力,並減少杏仁核(大腦警報器)的活動;如此,我們開始直接訓練自己的喚起系統,學會調控放鬆的能力。

如此一來,創傷和我們的關係,就不再是「症狀/藥物」的單線療癒。我們還會在社群、專業工作者的協助下,去認識、述說、重整自己的「創傷情緒跟認知」的連結;透過各種身體工法,找回自主的「情緒/身體感」的調節平衡;在社群的培力中,找回對自己的關愛跟能動性。

這過程我們勢必會在創傷/復原間來回擺盪,甚至花上經年的時間;但這是我們在創傷後,重建自己的身心地圖的方法。

全書讀到這裡,我們能不能開始對創傷療癒有不同的實務做法?若我們要嘗試貝賽爾.范德寇醫師倡議的多向道的創傷療癒解方,在目前大環境的「症狀─藥物」為主、「心理─社會」為輔,完全不及「身體療癒」的現實下,最務實的做法或許是,我們把會通身體的心靈療癒的功課交由自己實踐。

行有餘力,我們也和其他人分享。我想「自主健康促進(預防醫療)」跟「身體工法和療癒」,在未來只會愈來愈重要;現在就預見的我們,就開始實作、收穫吧!

PS:本文由於論述的設定,未能包含作者跟其同僚提議的「發展性創傷症」的診斷準則建置暨原由的說明;另外,第五部「復原幽徑」呈現的:內在家庭系統治療、戲劇治療、神經回饋訓練等主題也未能涵蓋簡介,請讀者自行閱讀。

推薦書籍:

貝賽爾.范德寇醫師(2017)。心靈的傷,身體會記住。台北:大家出版。

現代人如何安頓自己?──閱讀《源氏物語與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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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人如何安頓自己?

這是榮格派心理學家河合隼雄,在20世紀末考察《源氏物語》的眾多人物的深層心理狀態後,欲回答的問題。他認為本書講的不是光源式的故事,而是紫式部(作者)自己的故事;他從心理治療師跟深層心理學的角度來閱讀,建議我們把此書,當作紫式部探究自己內心世界跟自我實現的故事。

有別於採取客觀的、分析的「男人之眼」來解讀;他邀請我們以注重關聯跟全體樣貌的「女人之眼」來進入,試著理解各人物角色的主觀內在真實,並把圍繞在光源氏身旁的四種女性群像:「母親」、「妻子」、「娼婦」跟「女兒」,視為住在紫式部內心世界的豐富多樣的女性分身。

如此展開的,是紫式部獨異的生命長景的曼陀羅,河合隼雄稱呼「紫曼陀羅」。

在進入故事的分析前,河合隼雄提了一個重要的問題:「人為什麼想要說故事?」他認為這和人需要確認自己的存在意義,需要修整每天經歷到的各種情感、關係,找到一個可以接受、安穩的型態有關。於是說故事,成為我們統整自己內、外在現實的一種工夫,是我們在人世間安放自己的積極嘗試。

根據學者推定,紫式部是在近30歲時喪夫,自此獨立撫養一女的生活艱辛時期,開始撰寫《源氏物語》;可見,從古至今,人類的精神深度和苦難間,是永恆的相生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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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氏物語》在講什麼故事?

表面上看,是天皇之子光源氏,12到52歲間,周旋於15名女子的花花公子故事。他3歲喪母,12歲在父皇的指婚下,娶了左大臣的女兒葵姬,同年愛上爸爸的妾藤壺(因為她神似已故的母親桐壺),並強行求歡產下一子;後來他扶養一名長似藤壺的小女孩紫之上,成為最鍾愛的四名妻子之一。

26歲,他和哥哥未來的太太朧月夜私通,被弘徽殿太后貶謫到須磨;他在須磨依舊本性不改,和明石姬生下一女,還因她的出身卑微,把女兒帶給紫之上扶養,讓兩女人都受到傷害。這些年,他還有兩名妻子花散里跟明石君,並陸續跟空蟬、六条夫人、夕顏、末摘花開展小三、小四、小五、小六的關係。

39歲,他成為准太上天皇,地位攀上頂峰,仍舊不禁美色,娶了年僅13歲的哥哥的女兒女三宮。他的大臣頭中將的兒子柏木,因為受到女三宮的強烈吸引,與其私通產下一子(薰)。後續柏木與源氏相鬥時病亡;女三宮產後堅絕出家;紫之上在連續的重大打擊後病亡。

至此,源氏心中大空,孤寂消逝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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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就此結束了嗎?不。紫式部把場景遷到宇治,告訴我們後一代人,主要是薰(女三宮的兒子)跟匂宮(光源氏的外孫),和浮舟(八宮和侍女中將君所生的女兒)的三角戀愛故事,寫成「宇治十帖」。

這名已嫁給陸奧的地方官、一切照著母親意思過活的20歲年輕女子,在來到京都拜訪中君的期間,被薰和匂宮各自熱烈追求,夾在中間的她一概消極被動,直到最後無可動彈只能投江尋死。好在僧都救了她,自此死而重生的浮舟,開始長出自己的個體意識。

河合隼雄分析,當紫式部藉著光源氏這名男性形象為中心,展現圍繞男性意志而活的、女性的多面向的曼陀羅要完工時,她並無法獲得滿足,而感到有深化的必要;此時登場的女三宮,就像是對依附男人價值生活的女性曼陀羅的打破!

同樣面臨源氏死亡的紫式部,開始得進一步摸索:在斬斷所有的男性牽絆後,女性的自立存在是什麼?

這就是浮舟的個體化之路。她從一開始的平凡又被動的女性,經過與兩名男子的三角畸戀,到投江未死的再生,走的正是女性個體的徹底轉變;她不再願意被男性意志給定義,她不只要離開,還要追索自己個體的存在根源。

浮舟最後依據自己內在的聲音選擇出家(這是彼時代的不得不選擇);但她到達的心境,是堅強的、接近大地母的宗教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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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格派分析家紐曼(Erich Neumann)指出,近代的西方自我最能由「英雄神話」來闡述:其故事骨架由英雄的誕生→消滅怪物(攻克無意識)→獲得女性(重建人間關係)所構成。

河合隼雄則指出日本人的自我,是在經過一定程度的生存考驗後,轉變成非常積極的女性(意識),讓無意識的渴望自然流出,並透過意識去努力實踐;他認為從被動忍耐轉成主動積極,並跟無意識保持調和、共鳴,這才是日本人的自我實現。

這裡的男性、女性意識,並不是絕對的性別區分,而是指稱不同的意識狀態的特質(故對男女都適用)。諾伊曼討論,男性意識像太陽,女性意識像月亮;由此來看,近代的西方自我當然是男性意識主導的存在,日本人的自我則具有女性意識的特質。

兩造對於我們的無意識心理動力,給出了不同回應。也許,我們可以在西方的英雄神話跟日式的積極女性形象間,自由地擇一或走居間的路;重點是,我們需要找出能夠平衡自己的外在現實跟內在現實的日常實踐(如紫式部的書寫),上路後承擔無盡的高低起伏,一磚一瓦堆砌、胼手胝足打造安頓自己的故事。

下次相約,我們來述說各自的生命實踐故事。說來這也是本書帶來的啟發!

PS:本書還有很多的心理治療洞見,跟精闢的角色心理分析,但不是本文能力所及的引介範圍;只能留待你自行閱讀了!個體化之路,我們都只能自己走。

推薦書籍:

河合隼雄(2004)。日本人的傳說與心靈。台北:心靈工坊。

河合隼雄(2018)。源氏物語與日本人。台北:心靈工坊。

日 常 片 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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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微微閃閃〕

妳點名,我自在!

我被朋友指定參加連續七天的蔬食攝影挑戰,很皮的我自動打折只參加一晚。這是玉里鎮上我最愛的草緣齋蔬食,照片上是120元的酸辣燴飯套餐(已絕版),有紫米蓮子飯、酸辣燴、地瓜葉跟豆皮,和一碗枸杞清湯(平常是南瓜湯),加上無糖仙草茶跟薄荷葉茶凍。

這一餐足足等了快四十分鐘(因為週日人多,廚媽忙不過來)。等待期間,我們五桌不認識的人各自滑手機、談笑、發呆看天花板,或小孩子找媽媽玩烏龜烏龜翹;弟弟說他翹最高,妹妹則是每次都沒跟上,那就改玩我的手指頭是十隻小螞蟻,在媽媽的手上爬呀爬。

騎鐵馬回家的路上,清風徐涼,吹著人車稀少的街道。

入家門前的十字路口,一位穿粉紅色吊嘎、肚腩突出的鬍渣大叔跟我一起等紅綠燈。他後座的乘客也太性格了,黑色臉毛、體膚全白,外加兩隻倒三角形的黑色耳朵。是隻嬌小的表情嚴肅的吉娃娃啊!他也坐姿幾霸分跟我們一起等紅綠燈。

到家後,我推開頂樓加蓋的門,站在小陽台上望天看呀看!遠大的黑色天幕是點點散落的星光微微閃閃,四周是不知名的蟲聲蛙鳴在嘰嘰聒聒。

我把這記憶像切西瓜一片般與你分享。

(2016/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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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兼記憶,以你的名〕

春雄老師走後一年了,臉書還依舊準時報來他74歲的生日消息。

照老師的性情,說不定他還不曉得自己今天生日。有一年我就是看了臉書的提醒,下午提了瓶紅酒去給他慶生。他看到我就謝謝開始滔滔不絕告訴我近期的生活領悟、翻譯閱讀種種,也關心我的生活。

那天跟一直以來的談話多是他講我聽的模式,爾偶跟他唱反調,或把話題拉向其他地方,因為有時候我真耐不住他的大刀直面人我的難堪、批判、揭露跟反思種種;但下次見面時,我們還是重複這般互動,像親近的人總要包容彼此的性情缺點一樣。(他也包容我的)

雄伯留下了許多的文字紀錄,每當我打開時,又像是他講我聽,如那天我們共飲的紅酒,苦澀而甘純。

(2017/3/6)

那日途經你家,我繞進了你的晚年書房,你的恣意空間。

門口依舊陳列你騎機車去載回來的盆栽。會不會這些年,你只是跑比較遠去買盆栽還沒回來?自從你走後,我再沒到過此地;像是要避開不在家的你、避開記憶。

我怕恍然與你夢囈相見,我將惆悵得無法言語。還是你將如往年般,滔滔告訴我你近期的心中種種?

正當與你神往時,你的鄰居走到我身邊,問我是要來買房的嗎?聽聞我移開眼神,安靜轉身離開,如身旁的黑狗,退回我的日常。

此刻,還是一起賞花吧!這是你走後,少數我們能一起共享的事。

花兼記憶,以你的名,陳春雄(1943/3/6 — 2016/1/20)。

(2018/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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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慈悲在自己的身心發生〕

「你今天結巴有沒有好一點?」

「我結痂有比較好,沒有結巴啦!謝謝關心!」

上面笑死我的對話,是早上我爸傳賴來關心我的訊息。自從印度回來後,我除了終於結束超過六天的嚴重腹瀉外,就是忙不停蹄的隔天上班,晚上繼續準備周末的工作,終於第三天就生病了。

先是劇烈頭痛!一種找不到確切位置的間歇抽痛,痛起來時我連講話都困難,只能挨到痛的間隙,再回神辦公、處理臨床業務;兩天後不痛了,卻換左耳位置出現重度、密集抽痛,痛得我整夜無眠,忍到隔早就診,醫生告知:「帶狀皰疹。」

這場病,皮膚從潰爛、起水泡、結痂,到目前新生皮膚的狀態。我只能極力調整自己與它共處,它讓我學習到「身體如此誠實」,而我需要領會其中的重要訊息。

除了生理學的各種病因外;心理意涵上,這病的特質(過往水痘病毒的潛伏)、位置、表現樣態跟作用,也展現了許多象徵訊息予我,它代我講出心裡邊,我所沒有勇氣放聲哀號的痛,還要我回來把自己照顧好,走趟養病的重建歷程。

這病的痛也逼促我改變深刻些!若還讀不懂、認不清自己的陰影,至少能休息調養好,打破不悅己的承受。我今天的「結巴」有沒有好一點?或許透過對自己心路謎底的說照認識,我心裡的病痛也能開始緩慢結痂、換膚?

人生實難,我們各有自己的陰影難過;它像毀滅也像禮物,如影隨形;我們只能一次次練習認識、整合它,讓慈悲在自己的身心發生。

(2018/4/26)

4

〔無限歡樂區間車〕

他們就要抵達回家的三民站了,全部人都玩瘋起來!

車廂兩側的拉環,現在變成體操吊環的前水平動作的競技場。一號選手剛剛順利前仰翻身,但落地時、手一鬆跌撞到地上背包,旁邊的同學都笑壞起來!他也自笑起身,拍拍身體沒事人繼續玩。

從我的位置看過去,所有的國中生棒球隊員都起身了。

有人挺著胸膛,自信的舞動身體搞笑;二號、三號選手正競相模仿前水平動作,一人熟練、一人卡卡也都成功落地;扶手鋼管當然也已淪陷,紅衣男孩雙手一抓、側身離地數秒,同學就抱住他的雙腿,兩人還沒想好接下來要幹嘛?

隔壁幾位帥氣同學,才不管我們乘客的眼光,各自用力拉單槓抬腿;和我打招呼的蘋果顏男孩,則反覆再現剛剛在光復站會車時,他們一群人跑過多個車廂,其中一人不注意就迎面撞上扶手鋼管的畫面,大家又誇張哈哈笑!

這一個多小時,我就看他們時而挖彼此的飯吃,時而親暱的靠在一起玩手遊,或借我肩膀、大腿睡一下;要不就一群人圍著,規定雙腳縮最小,看誰平衡感不好給車震甩到;或有人打開視訊電話某女生,大家就輪流圍到鏡頭前,一陣推鬧、嘻笑、害羞或大方的玩鬧連連。

剛剛車子暫停數分鐘時,他們還集體衝下月台,再快速跑回來,看有沒有人被關到?下車前,他們的老師跟我說:「不要理他們!」旁邊對我擠眉弄眼的男孩則說:「我們是白癡。」對我笑。

真羨慕他們的歡快和友誼!夥一同玩鬧,日常變身嘉年華!

(2018/4/29)

那些年,我們一起頌缽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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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我第一次頌缽至今,已經七年多了!這麼多年過去,想來真令人吃驚!

七年間,我從一名用腦生活的人,如今偏重實務經驗。這些年,我陸續跟同伴去學習靈氣、動態靜心、操體、泛唱、氣機導引、靈性舞蹈跟脈輪的頌缽技法;也把這些年的頌缽經驗,寫成一本碩士論文《以聲為渡 ── 頌缽手藝的經驗歷程的現象學研究》。但這篇文章不談研究,談令我難以忘懷的往日頌缽故事。

時間要退回到2008年的3月29日,地點是花蓮心蓮病房的茶水休息間。

彼時的「柔適照顧」主要想提供給臨終病人及家屬,一種當下的身心喘息、獲得好品質陪伴跟具療癒感的活動。據說頌缽起始於石世明大師兄,有次與余老師談到曾在美國的安寧病房,見聞有人為臨終者輕輕彈奏豎琴而達到暫忘病痛、身心輕安的效果,故引發余老師設想能否也在台灣的臨終安寧病房,從事類似活動?

那陣子老師剛好有機會聽到頌缽的靜穩聲音,故更改了前陣子在心蓮病房的「畫夢工坊」,嘗試性引入「頌缽靜心」做為「柔適照顧」病床陪伴的一種方法。

如今,「柔適照顧」不再侷限於臨終病床的陪伴,凡是能提供給身心不適者,當下從「身體感」經驗到一些柔適、好品質的陪伴、療癒性體驗,像芳療、靈氣、大愛手、輕柔的身體按摩等都可以包含在內。

那時我們總愛開玩笑說:「進病房的人都是要有功能的!」

這說的是陪病者,最好能為生病受苦之人,帶來讓其「身體感」較為舒適的照護行動,讓其心理獲得好品質的陪伴、安慰感,最起碼也要服侍雜務。最不可取的是不體貼、不在意,又對病苦者的身心狀態毫不瞭解的人,進病房後就逕自說自己想說、做自己想做的充滿社會習氣。

余老師總說:「這時候病人就是『苦啊!』」要我們絕對不可以這麼做,要我們學習進病房後,成為對病人有功能的人!

20091024-25泛唱workshop

2009/10/30,我正式加入余德慧教授的「99頌缽團」。

之前,「99頌缽團」已在某間老人慢性病房,嘗試以「頌缽手藝」,每週兩小時陪伴一群長輩放鬆、靜心。團隊中的新加坡大叔跟耕宇曾對我講過那段草創期的經驗。恐佈啊!大叔說一開始真不曉得要做什麼?他們就讓一群坐輪椅的長輩圍成一圈,自己在中間頌缽,只見長輩愣著眼,不明白這些年輕人,拿著像是大碗公的東西在那邊敲是做什麼?

前三個禮拜,頌缽成員皮繃得緊緊地頌缽。大叔說他觀察頭半個小時,他們跟長輩都無法進入放鬆、安靜的狀態,直到第四個禮拜左右,開始有些長輩會在聽到缽聲後慢慢安靜下來,睡著了,突然間整個空間變得很平和,這時大家才對「頌缽」可以創造出來的「柔適陪伴」能耐有些放心。

這段時間,成員也很自主、有機的針對現場觀察到的長輩反應,嘗試做許多照護跟舒緩身體感的行動,並加入許多療癒感元素至空間中。

如給長輩使用靈性彩油且加入簡單推撫動作;定點頌缽外,也加入行動頌缽來創造聲音的動態感;對空間總是很有感覺的耕宇,也陸續增加窗簾、關掉室內燈、燃起蠟燭,後來還加上空間彩油噴霧,馬上讓空間的感覺轉換成柔和、溫暖、放鬆的休憩氛圍。

這些作為,已俱足我們後來從事「頌缽靜心」近四年,我們稱為「做功課」的每週兩小時的「柔適照顧」的行動原型。

4

頌缽時,我們得像老子說的「絕聖棄智」,完全放棄頭腦的聰明才智,歸返身體的「體感直覺」;到這裡,我們才初步跨入「頌缽靜心」的門道。

有時候,我們會一起跳奧修的動態靜心做為開場,後續按自己的需求,自在躺臥、打坐、頌缽、行缽、泛唱、做靈氣、隨興舞動,或只是單純聽缽直到時間燒盡,我們才慢慢回醒整理場地。

分享我們的小團體語言兩則:

1.「開空間」:我們透過頌缽、燃艾草、唱頌、祝禱、對空間畫能量符號等方式,來調和(轉換)我們原先對周遭環境與他人感到沉悶濁厭等感覺。

2.「進入頌缽靜心的狀態」:這指的是體驗者,有沒有在今天的做功課過程中,進入一種感覺缽聲跟自己是「在一起」、「不可區分」,甚至忘記時間,回到當下身體的各種感覺流動變化的細緻狀態。

臨床上很直覺的區辨指標是,參加「頌缽靜心」的人,是否在過程中降低大部分的思維運作,回到當下的身心感;這時候,人會很容易進入自然的休養狀態或睡著了。醒來時,多數人會感到很好的靜心、休息的感覺。

歡迎觀看我們的「頌缽靜心(做功課)」的介紹短片,由葉又華攝影/剪輯。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dB1_UFHk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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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多的頌缽故事還有好多好多……。當中,我最懷念的是最日常,最不經意的余老師與我們一群研究生,靜靜過生活、相互陪伴,落盡俗世彩華的日常相處、頌缽片刻;這般的人情溫潤總是一瞬間兀自出現,曖曖含光,不知不覺間,又如賣火柴小女孩手中的火光,轉瞬熄滅,無影無蹤。

其中埋藏在我心中的一根火柴是長這樣的。

2010年8月盛暑的一天午後,余老師提議我們師生六人,至花蓮亞士都飯店旁的美崙海濱公園,戶外頌缽。我們坐上老師的車,同伴尾隨,從慈濟大學人文社會學院出發,迎著暑氣、鼓鼓海風,一路少言笑語,來到足夠寬距的草地,綠樹遮蔭的公園步道上,各自放風行缽。

行缽時,我們各自朗朗走去,不相視、不對話、不願動心,只是體會一下午師徒六人,安靜專注走自己的頌缽行路。

那天下午陪伴我們的是路邊一隻黑色、健壯、安馴的土狗,與午後三四點有些舒倦氣氛的日陽,灑進路樹的莖幹枝葉縫隙,晃悠出錯落有致的光影變化;明鴻、小櫻各擇一棵樹靜坐頌缽,余老師、宗演師父、耕宇和我,分散於六百來尺的步道行缽。

我們靜靜體會身心狀態與自然親近的無語時刻。觀日影變化、聞海風街聲,不察此刻的人情記憶,已低迴流進我們各自的生命底景,成為今日的夢思遐影 。

好懷念吶!那些年,我們一起頌缽的日子。

我懷念那時候還沒有人死去,我們的身心各自獲得余老師 (師傅)的寬大接待,各自野放的時光。這樣的日子,人生註定只有一次,過了就沒有了。

人已去,往事已轉入看不見之處,只剩下各自心影的深淺迴盪。

如今余老師已在現實中,永遠逝去了。凡是形體消失的故人親友,往後,就一次次在我們的心魂惦念中,如夢影般醒轉吧!

紀念那些年,我們一起頌缽的日子。

照片說明:1、2張照片感謝葉又華的拍攝。最後一張照片感謝耕宇的提供。謝謝你們!

來 去 印 度 走 走

1

旅行印度蠻有挑戰的!首先是出門前會被各種惡評新聞、千萬告誡人心險惡的部落格文章嚇到,或完全相反的意見,「啊!如果你喜歡(這味)就不想回來了!我好幾個朋友就這樣辭職,在印度待上好一段時間。」

直到自己跟朋友踏上北印度四城、四佛教聖地的9天行旅後,我們可以確定的說,印度人沒有我們「想像中」的壞,甚至沿路上我們還經驗到許多溫暖、善良、可愛的相處互動;環境衛生不佳跟貧窮人口多是真的,這使得旅行印度的無時無刻,都有機會跟生命的各種難堪處境,眼耳鼻舌身意常相左右。

實情是,我們都在其間,只是平時我們都像悉達多的父親一樣,把老病死的真相放在我們建築的日常以外;普羅大眾的印度生活,卻完整地展演這一切。任何一條街,你都可能遇到乞討的人,有時是未成年的稚嫩母親,抱著裸身的嬰兒一次次敲你的門窗,比劃食物入口的動作,要你施捨。

有時是成排的乞討隊伍,沿路散落排開,只待你靠近時,才發聲作出討錢動作;有些大人小孩還會跟你走上一段路,積極爭取施捨,直到確定你不給錢或只給糖果後,他們才失落地訕訕然離去。任何一條街,你可能遇上日益嚴重的空氣汙染、叭個不停有縫就鑽的各式交通車、滿地的汙水廢泥垃圾、隨處掏出生殖器尿尿的男子,跟牛隻、野狗、瘦小松鼠和猴群的動物野生。

夾雜在這些圖像之間的,是印度的男女老少。他們的服裝打扮,普遍比環境乾淨整齊,女子的服裝多彩華麗、手鐲金燦閃亮,男子襯衫便衣有型,據同行的二女子觀察,她們認為多數印度男人的輪廓帥氣、眼神迷人,帥哥頗多。

我只覺得這國家的衛生環境、食物跟風土人情,都給我灰土土、嗆辣又英氣華美的印象,真是魔幻驚奇卻也消受不易。

2

在前往舉世聞名的阿格拉的泰姬瑪哈陵的路上,司機馬尼士不時會為我們做些導覽,為我們的好奇解答。

他說十多年前,他還不覺得空氣汙染嚴重,這幾年下來,德里的天空常灰濛濛一片,幾個月前還曾有兩個禮拜,霾害重到早上見不到太陽;他告訴我們高速公路兩旁,一根根拔地而起的水泥煙囪,是傳統的燒磚產業,目前還在大量運轉。

準備下車時,他提醒我們,在印度要小心隨身重要物品,外面有很多阿里巴巴!我們聽聞都笑了。進入泰姬瑪哈陵,我有種如夢的不真切感,整棟建築白美、典雅、莊嚴得不像人間之物,卻有這麼多遊客穿梭;當我們踏入陰暗、涼爽,安放已故皇后姬蔓芭奴和沙賈汗皇帝的室內陵墓時,我不由得如此感觸:

「當愛情ㄧ一消逝以後,唯有愛的作品留存下來,活得比所有人更長久。

會不會,這棟建築其實在告訴我們另一則相反的秘密?當兩人的身心意念相應的時刻,即是我們此生親臨的泰姬瑪哈;只是現實的時間無法停留,我們終究要離開最親密、神聖的時刻,不論垂淚或感傷徘徊,愛的物質面都將凋毀或成遺蹟。

如此仍意願堅守的愛,就打動我們了。」

包括下午去參觀沙賈汗晚年被兒子奧朗則布囚禁8年的阿格拉堡,也給我一樣的感覺。愛的激情早已消逝無形;這些大氣、遼闊的建築卻依舊神采奕奕,像是對恆久愛情的不可能的見證。

3

第三天我們乘著國內班機,來到印度東北邊的比哈爾邦首府帕特納(Patna)。

剛下飛機,原先約好的地陪來電說:「今天全印度的『達利特人』發起了全國大抗議。他們是種姓制度下最低階級的人(俗稱賤民),原先一早我跟司機都出門了,但因為許多路面被柵欄圍起來,我們只能回家。今天我請旅館人員接待你們,請你們在飯店休息,不要出門,確保安全。」

前往旅館路上,我們的確看到好幾群舉著旗幟、拉著布條,集體佔據整面街道的抗議群眾,旁邊總陪襯幾位土黃制服的警察觀望;事後查新聞,我們才知道這場全國抗議起源於印度的最高法院,於上個月做出輕放涉嫌種族歧視的政府官員的裁決,一舉惹怒了廣大最低階級民眾的憤恨神經!

入住這間「據稱是帕特納最好的飯店」兩小時後,我開始蠢蠢欲動,積極說服同伴出門走走!也不顧旅館人員的警告「還是不要出門吧!要不給你們安排坐車看恆河流經的夕陽?」與同伴討論後,我們決定走路去此城最大的百貨公司,也沿路感受他們的生活場景。

一路上果然不時被側目著。好不容易抵達百貨公司,大夥都饒有興味的逛著女性同伴想買的印度服飾區,並一一走逛其他樓層;就像玉里郵局的硬體設備比德里首都的郵局佳,這商場也未能留我們太久,稍後又隨意走逛了。

印象最深刻的是在我們居住的旅館前方,有一整片諾大的草地稀疏的運動場,整日都匯集許多人在其間活動,有打棒球、踢足球的年輕小伙子,有極少數的約會情侶(在印度的日常街頭,自由行動的女性很少見),遙遠一方還有一群男人密密圍成一圈,像在從事什麼神秘活動。

待我擠入隊伍,看樣子好像在賣什麼神奇藥丸?是男人都想要的「拼迸叫」啊!

4

旅行第七天,我們已漸漸習慣瀉肚子的經常,每日只敢吃輕粥、燙青菜,自覺身體稍好時才敢淺嘗一點在地料理;唯一例外是今天中午,我們的地陪沙帝士,因為和我們相處太愉快了,主動邀約我們到他家吃母親做的素食傳統印度料理,我們才又開吃起來。

曾在台灣讀書工作多年的他,不只與我們中文對話無礙,對台灣人的脾性也非常了解;透過他的解說,我們能快速認識印度人的文化日常,像:長子的地位和責任、種性制度的根深蒂固、婚姻必然講求門當戶對,本世代的婚姻仍為父母媒合;政治、經濟、民生、中國各種議題我們也聊。最打動我的還是他敞開分享的在地人的日常生活樣貌!

今早清晨六點的菩提伽耶,天空仍灰土土的,陽光低得像夕陽,許多生機開始在街上活動。走路去正覺塔的路上,有對母女還躺在街邊著被而眠,後方是母雞帶小雞噗噗竄,鎮上廣場有一家人在馬路邊刷牙,漱口水當然直接吐在地上。

許多穿好制服的孩子開始搭車準備上學,當然也有許多孩子無學可上,看我坐在飯店門口就慢慢圍了上來;有的靦腆,有的告訴我每個人的名字,更多是睜大眼睛看我一下,再跟同伴說說話,在我發給每個人幾顆臺灣糖果和在地人愛吃的綠豆酥後離開。

昨天我們去拜訪龍洞、牧羊女供養佛陀乳糜的地方和紀念塔,傍晚進入正覺塔,也在遊客繁多的佛陀成道的菩提樹下靜坐一晌。晚間沙帝士帶我們去當地人逛的店家買沙麗、喝奶茶、採購咖哩香料跟圍巾。回旅館時,我們撞見旁邊就是婚禮在舉行,他們還讓我們跟新人合照,整夜很是熱鬧。

此刻,剛才發點心時,那位怯生落單、不敢跟男孩爭的女孩,還遠遠坐在飯店門口。我在此常有種灰土土的心情,說不出好壞,畢竟他們又圍上來了,看動作好像希望我能再分享些什麼。原來他們和沙帝士也分享給我們許多許多……。

5

返回德里前的最後兩天,我們都在瓦納納西一帶度過。

搭乘渡船,巡覽恆河的夜晚與清晨,很是雜陳的感官經驗。一下車,除了乞討的小孩大人很快黏上來,眼睛直視你,手心向上要你施捨外,空氣中也滿是悶熱乾燥,遍地夾雜的垃圾、污穢、煙塵、汽機車廢氣跟尿騷味,一陣陣與你包圍親暱。上船後,遼闊的河面習習吹來清涼,視野突然推遠展開,近身卻是滿滿的馬達嘟嘟聲跟嗆鼻的燃油味。

開始的景觀還算輕鬆宜人,揮木板打壘球的孩子,散落講話的家人朋友情侶,專注祈禱浸水洗浴的人;老老少少各自有事無事的作息,一切都坦露在我們每個人的眼目。沿岸建築的寬高階梯,混合印度、伊斯蘭、錫克多種宗教建築風格的飯店廟宇住戶商家,層疊交錯、毗鄰而居,掩不住外觀的時光斑駁之感。

不注意間,天色就轉眼濃暗下來。我還正看著一名男子半蹲坐河面,雙手用力給頭髮上身戳出白色泡沫,印度朋友就指著河的對岸說,這裡就是火葬場了,你們待會離遠些再拍照,這是尊重亡者。

是啊!生老病死的實相不過也是毗鄰而居的關係;如此近,如此遠。我們都在死亡及恆河的流動中;如此真幻,如此波光粼粼。

PS:以此文紀念與我日夜相陪,一起完成本趟艱辛旅程的寶哥、蘇磊姐跟秀玲姐!謝謝我們的緣分!謝謝我們的滿分地陪沙帝士!謝謝返國後的我的生病,教我去誠實面對自己的身心真相;我知道沒有這病痛的折磨,我是不會把該學的功課好好面對的;就此而言,病痛也教我成長,我還有許多要學。

守 護 青 春 風 暴

1

「青春期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非常時期。」河合隼雄如是說。

的確如此,回想我們的國高中時期,不也是青澀的身心開始進入巨大蛻變嗎?外觀上,我們有春湧的賀爾蒙帶來的第二性徵的生理變化,跟對性懵懂的探索崛起;相應的心理調適也很艱難,我們不能再待在往日的孩童世界,得開始跟同儕練習「自立」,學習克服青春期的各種挑戰。

他指出:「轉大人是個辛苦、痛苦又不確定性高的歷程。」此時青少年會經歷從生理到心靈深處強力湧現的陌名衝動。他們不但未能充分理解、把握發生在自己身心的巨大變化,也很難用語言表達自己;故他們會引發與自己內心問題相對應的外部事件作為表達。

河合隼雄說:「他們逃學、戀愛、自殺……,其實只是想轉大人,而非故意讓大人痛苦煩惱。」

他建議當青少年「出事件」時,先不要立即斷定他的行為,或陷入找錯誤責備的舉動,而是試著將這行為當成溝通的手段,去思考年輕人想透過這個行為傳達什麼訊息?這才是具有建設性的解決問題的方法,我們也才能知道接下來該怎麼回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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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大人可以採取非責備,而是認真傾聽、理解他的態度時,青少年就不會一直陷在悔恨或對抗的情緒中,內心也能擁有某些正面意義,能儘早重新站起來。

他指出,青春期孩子一般有的逆反心理,我們應該理解,這是孩子想要尋求自立的必要抗爭;他們會有強烈的反抗權威、否定既有觀念、追求變化、尋求創新,跟容易放大對成人世界的否定感,都是為了長大成人,所要進行的反覆嘗試。

從象徵意涵來說,長大成人,就是個體得一次次跟他人及社會,一次次歷練關係衝突到重生的整合過程。

「各位必須知道,老師也好、上司也好,只要打算認真指導年輕人,就存在著『被殺』的風險。馬虎的態度不僅無法成功,有時甚至只會對彼此造成極難復原的傷害。教師與指導者必須知道,只有讓年輕人(象徵性地)殺了自己,(並再次與其關係重生)才是真正的指導。話雖如此,輕易就被年輕人殺死也沒有意義,有時也必須給予年輕人死亡(象徵性地),無論如何,彼此之間都必須真刀實槍的對決。」

「這般具有深刻意義的對決,並非為了贏過對方,而是為了彼此成長;擺出對決的姿態時,面對的不只是對方,也是自己的內心。」

                                                                                ── ──河合隼雄《轉大人的辛苦》

3

我跟學生「對決」的經驗:

今天是連假前的最後一天上課。鐘響時,只見學生還在座位上玩牌,我請他們收拾、準備上課。由於這是高中小班學生的「生命教育與生涯發展」課,我選擇以小團體方式進行。

一開始,我讓大家講當下感覺。有人說天氣悶熱想要放假,有人提到這次段考沒考好,希望能猜好一點。接著我以即興劇的「九句故事接龍」,引導他們透過團體遊戲來傾聽彼此的生活安排,想藉此引發本次的課堂主題:「檢視並計畫自己的日常生活」。

這過程學生能彼此分享,但不時會過分玩笑,我不時得出來煞車。下課前,我讓每位學生說自己近期想從事的小改變,娜娜(化名)坐在我旁邊,她一直搖頭說:「沒有、不會、不知道。」其他人說完又回到她。

鐘響了,她說:「講這沒有意義!」當我試著跟她討論時,她顯得很生氣,拿了書包轉身就走。我當下跟其他學生簡短討論剛才發生的事。同學提到:1. 這樣的分享是沒用的,除非我們想改變。2. 既然做不到,為何要說呢?3.你不認識她,你對她的心情了解嗎?

4

河合隼雄先生會如何看待我遇到的「青春風暴」?

他認為多數青少年必然會經歷一定程度的成長風暴,而「從旁守護」青少年安然度過「各式難關」,是身旁大人的重要任務。他說別以為幫助孩子是輕鬆的事,「從旁守護孩子」其實很困難,有時甚至是痛苦的事;因為輔導者得贏取孩子的信任,為其投入真實的情感、努力思量,還可能未見回報,怨懟先來。

他認為,我們要有為了守護青少年而不被喜歡的心理準備。他說當青少年犯錯時,成為他們溫柔又堅定的安全屏障,甚或表現出毫不動搖的嚴厲姿態,這其實是對他們的保護。當你帶著投入的關切跟青少年對決時,你們之間會發生真實的生命交流;縱使青少年不喜歡你,他也難以否認你的關懷跟付出。

他強調大人要知道自己的態度對青少年有舉足輕重的影響。若我們能以「不迴避問題」、「真誠的情感投入」跟「溫暖而長遠的眼光」來觀察、理解、欣賞、陪伴跟守護青少年,我們的此般態度將有機會轉化青少年的破壞性能量,帶出較有建設性的改變契機。

他說,重要的是讓真實的情感交流及對話持續發生,如此不間斷地關係衝突跟修復的發生,會使彼此都成長。他也提醒我們不用急於「教導」,有時候等孩子「自行長大」,一切要有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