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 昏 了 的 魔 法

我連1/2的魔法都沒有了。

怎會這樣?我是愈到後面才明白的。去年下半年,我的工作量跟私事都增加到難以消化的量,我掙扎許久,最後還是妥協了,說服自己把日常的閱讀、周末的休閒娛樂、朋友的邀約、古琴課、會話課,跟對我很重要的兩周一次的閉關寫作的活都喊卡。

因為我被「K劈唉」病毒(KPI,關鍵績效指標)染疫的大腦要求我:你該「理智地」背叛自己的心靈。你看各種截止日期就要到了!你要開天窗嗎?就「暫時」把各種調養身心的活動都取消。等你還完一切債,你就自由了不是?我那被台灣社會養大的,視「過勞」跟「不合理」為常態的軟弱心智就難嚥地接下諸事。

「K劈唉」還追補一槍。多數人都是如此。乖,你也該這樣!砰!

於是,我更常不出門了。每日就活動在醫院跟小鎮的有限區域,一開始好像還好,就是累了些,吞顆B群,多喝一杯咖啡,早上賴床久一點,放棄運動;想放空(其實是想麻痺心智、想無感!)就滑手機、無腦地youtube、看短劇,似乎肩膀的重量也算有進度削減。

但我一直都知道這不對勁!我本性並不擅長守規矩,我是個喜好創意、直覺的人。這下好了!壓抑的作息正好歐羅肥式養大我身體裡的那隻「喜好報復性歡快的獸(是青蛙獸嗎?)」他當然還是要「報復性地」讀書、看電影、回頭又舊情難滅地戀情,跟做各種人性想要的事。

我就被夾在這兩造間,像一直在洩氣的氣球那樣哀愁無力。

洩氣久了,人是會沒有自覺的。

直到有天我意外看了「1/2的魔法」這部電影。中間到結尾處,我曾數度痛哭到不行,我才意識到代誌(事情)不對了!這故事講很久很久以前,人類跟各種魔法生物都一起生活;人平常會委託巫師、精靈、人馬獸或美人魚,施展法術點火、放煙花、治病、快速移動或航海平安等。

當人類的科技水平追過咒術後,人跟眾魔都成了手機低頭族。各種不夠快,得靠苦功練習的咒法(更何況許多的發音還太怪!咒詞又漏漏長誰記得住?)一些複雜的魔法還得攢好各種稀有、昂貴的道具才只到施法起點。魔法就醬凋零得差不多!一如我們的手寫字和心算能力。

在這魔法遺失的世界裡,我們的主角伊恩出場了!這天是他的16歲生日,他原先滿懷期待自己能克服害羞、恐懼,邀請同學跟喜歡的女生到家裡為他慶生。他卻再次搞砸了!只能沮喪地躲在房裡聽早逝的父親留下來的居家錄音帶,假裝父親正和他聊天,給他鼓勵和力量!

稍晚,母親找來他和哥哥巴利,把爸爸生前交代要在他滿16歲的生日禮物交給他。這包裝裡是一支魔杖、一顆稀有的鳳凰寶石,跟一封教導他如何施展「召喚咒」,能把爸爸帶回身邊一天,直到翌日落日的父親的親筆信。

他那位不懂一絲咒術,卻對魔法牌卡跟相關歷史熟稔的重度玩家的哥哥(是的!在這年代「魔法」只是一種記憶中的傳說,但牌卡公司還是盡量按照真實歷史來開發這套遊戲,故哥哥的知識還是有所本的。)當下馬上熱情地持杖念咒,一會兒換語氣、口音、速度跟姿勢嘗試。結果什麼也沒發生!倒像是對魔法的使勁嘲諷。

後來,當然是由獲得巫師真傳的依恩啟動了咒術,但因鳳凰石不夠大顆給力,爸爸只回來了雙腳,上半身得靠他倆駕駛哥哥自製的破爛拼裝車,經歷尋找藏寶圖、小精靈飆車族的追殺,沿途驚險地邊學邊用各招魔法,到兄弟鬩牆等難關考驗後,他們終於取得另一顆寶石,喚醒了巨大的惡龍……(我就不破梗了)。

這故事中的母子、兄弟和父子間的情感當然動人!但最觸動我心,讓我的情緒深度釋放的是我彷彿也在依恩的歷程中,看到了過去的一段時間內,自己的心靈遭遇的各種挫敗、打擊跟受傷的模樣。我想起了自己在工作上遇到的高壓、可怕、不能說,說了短期也不會改變的事;我想起了自己遺失的休憩、創意跟自由;我想起了自己靈魂付出的代價。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看完這部電影後,我依舊陷在當時的身心泥淖裡約半年,難以出來。今年過年前後,我總算決心停止這樣!開始逐步恢復往昔喜愛的日常生活,讀書、散步、窩咖啡館、一些運動、回到朋友的聚會(近期有機會跟師友們烤火聊天、台東小旅行),畫曼陀羅、記夢讀夢、寫心情札記、短文等,我才感到生機的回來。

湯瑪斯.摩爾(Thoman Moore)在「傾聽靈魂的聲音」一書裡,給了我們關於「照拂心靈」的許多指引。我目前在練習的魔法是:「尊重並接納自己、他人跟世界的限制和陰暗面。」感謝這段時間的停滯跟難耐打薄了些我的固執和狹隘,讓我練習多一點點接納人生中必然的苦楚、無解、矛盾與弔詭。

阿姨,我想要不努力地努力了!

推薦閱讀:

湯瑪斯.摩爾 (2016)。傾聽靈魂的聲音。台北:心靈工坊

那 些 最 小 的 大 事

猜猜,這份「待客服務」清單是什麼?

◎文書類服務:印英文單字表(每周兩份,因為一直弄丟),提供圖畫紙、畫筆跟日記本等,協助查帳,拍照跟沖洗相片。

◎借閱服務:提供有限的漫畫、小說、散文跟宗教書籍。

◎維修服務:送修手錶、眼鏡和一顆顆破碎的心。

◎雜貨服務:代買電池、隨身聽、假牙黏著劑、椰子麵包跟榴槤等。

◎對外通聯服務:供信紙郵票、協助寄信、寄現金袋、代打電話、協助擬稿,陪練講話的藝術、偕同家屬通話、視訊或見面溝通。

◎資源連結服務:協助文章投稿(感謝昭生介紹的「台北市心生活協會」給我們百分百的錄取機會!)各類書籍的收集(感謝不具名男子!佛陀教育基金會的多箱善書!台東晃晃二手書店提供的一批全新漫畫書!)以及視力義診和免費配鏡服務(感謝東區視力保健中心的所有工作人員!敬愛的許明木醫師和寶哥!)

◎阿拉丁神燈級服務:避開重重困難,在妳許願一年後,終於帶妳去採買供品,赴宮廟求神問卜,雖然最終神明沒有許諾妳最想的回家的籤。

◎隱形小精靈的服務:逃跑訓練(拜託!每個人都要學會怎麼按電梯好嗎!走不了、做不了的事至少嘴巴能各種講。)久久來點好吃、好喝的!回單位前彼此檢查嘴巴擦乾淨了!學會被問時裝傻、低調答。各自保有秘密跟惦惦吃各種碗的小樂趣。(都說這隱形了!你什麼都沒看到。)

◎倫理師的服務:在各種小地方為你穿針引線、八仙過海,改善你和同儕、工作人員與家屬的情感互動關係。

◎日常ㄟ尚好的服務:陪散步、道五四三、聽你講各種情緒和高低起伏的話。

◎無法歸類的服務:陪看Youtube影片、搜尋于捷等女明星的圖片觀看、要年曆(桌曆和大開本) 、接洽碩士生的訪談。

◎只能做不能說的服務:我們盡量順著人性的毛髮刷,不逆向。

你猜對了嗎?這份清單,是我以心理師的角色,在玉里醫院和住民們一起互動出來的相待。我的同事和其他職類的員工們也有過各式受託經驗吧!我有時會想,你我若得長住精神科醫院,這些小事當然就是大事了!應做如是觀。

【小故事】

輪椅杯杯對我說:「心理師,幫我印1200和2000字的英文單字各兩份,我要給孫子。(明明就是自己看!)事成我請你吃一碗一度讚👍!看你要牛肉麵還是肉燥的?」我聽了笑答:「你真大方!我也有啦!你留著吃就好。」(2020/12/28)

【職場新境界】

談到精神病友的所託之事,除了基本款的協助寄信、投稿、寄現金袋跟包裹,代修眼鏡、代購手錶和換電池,代買筆記本、樸克牌、卡帶(是的,我們有些住民只聽卡帶)跟想看的書外;今天又多了一項新挑戰!幫男住民修理他那脫落的單邊珍珠耳環。

問他怎麼想戴耳環?他說這是母親送的真品,很流行、好看!還告訴我,這就像你講的台語,很「齊勻(tsiâu-ûn),周全、均勻的意思」,像張菲節目上的那些藝人,雖然講得怪怪的,但很流行!我說我是「不標準(bô piau-tsún)」啦!他仍堅持要誇我。我想,如果你跟其他工作人員、家人也講話這麼甜!會不會過得更吃香喝辣?(2020/6/23)

【難以達成的願望】

像是:我好想吃龍蝦、鮑魚、九孔!我想吃榴槤、山竹、各種高級水果!我想去當義警、空大讀書、回家……;這些只能等待家屬或等待果陀了。

如果我們仔細、不預設立場地觀察,我們會驚嘆於住民的自尋生命出路的能耐!

◎索取免費刊物:基督教的台灣教會公報、中信月刊、耕心週刊、蒲公英希望月刊;佛教的正覺月刊、慈濟月刊、真佛報;道教的鸞友月刊跟軍方的榮光週刊等。他們會自行訂閱或索取聖經、善書跟抄經本,享用台灣宗教界的福慧資源。

◎自尋家庭和院外的情緒出口:若是不滿於家人和院方的有限回應,少數住民會打電話去警察局或消防隊訴苦、檢舉、漫天亂語或臭幹譙!有人會透過查號台或翻電話簿,找到附近的教會、廟宇的神職人員,建立難得的談心關係;有人愛打各種申訴電話或寄信給總統府、國防部長、立法委員等高官名人,內容或檢舉、賀節、追求、天書都有。當然苦到得負責回覆的同仁!

◎百折不撓、到處試試看的策略:生活不滿或挫折了!不少住民還是會奮力為自己找出路,要不換個工作人員講講看!找同儕欠人情或地下交易的幫忙;或反覆哭求、叨念、甜嘴跟各種不合作運動,讓工作人員只好換個應對也很常見。

◎最終「認命」或「發病」的迴圈:我觀察多數的住民在確定沒路時,會慢慢的被動學會忍耐,溫水煮青蛙到最終認了命接受;尚年輕體壯、個性強、精神症狀最嚴重的住民,只好反覆出入急性病房;這時他、部分家屬和醫療團隊都一起辛苦!

這五年多來,住民們教會我「把小事當成要事處理」的重要;教我把日常的相處陪伴花下去,這才是長期的關係花園能生機調和的最好辦法。本文記得這麼瑣碎,這些來去的悲欣雜味,是我和住民的相伴記憶。

崔 斯 坦 與 伊 索 德

這世上有一種魔法讓人不想醒來,名叫「愛情」。你也中招了嗎?

很久很久以前,康瓦爾國被敵人包圍,險些殲滅;要不是萊昂列斯的國王李維隆出面相救,馬克國王早已敗陣身亡。為了感謝李維隆王,馬克國王將自己的唯一親妹妹布朗瑟芙勒許配給他;不久,摩根公爵進犯,這次李維隆王身中暗算,死於公爵麾下。

消息傳至待產的布朗瑟芙勒,她悲痛產下兒子,取名崔斯坦(Tristan,法文的悲傷triste之意)後死去,孩子由效忠父親的羅哈特司禮官夫妻扶養長大。成年後,崔斯坦成為英勇的騎士,於一次船難中意外踏上舅舅馬克王的領地,三年後養父尋回他告知身世。他終率領騎士隊攻殺摩根公爵,報了弒父母之仇。

事成,他不登基,反而將王位讓給養父母並效忠舅舅,向每年要求進貢的愛爾蘭國王的胞弟「巨人摩哈特」決鬥。在眾人的絕望聲中他負傷戰勝,但傷口的毒,只有愛爾蘭國的王后和女兒「金髮伊索德」才會解。命運幫了他這個忙。

一日,兩隻麻雀啣來一根女人的金髮放到馬克王的手上,他驚嘆不已!當下號召眾臣要娶這女子為妻。終由崔斯坦接下挑戰!願助愛爾蘭王屠殺境內的惡龍,換取馬克王和金髮伊索德的婚約。艱苦纏鬥後,他靠擲劍殺死了巨龍,但再次中毒重傷;臨死前,他騙金髮伊索德:「我是為了妳的金髮而來,我願以屠龍償還血債。」公主聽聞後沉默許久,最終吻了他,再次醫治他。

返航途中,兩人意外飲下王后秘密準備給女兒和馬克王新婚夜的藥酒。自此兩人墜落愛情的魔幻迷境,深情擁吻,纏綿難分。即使在馬克王與伊索德舉辦盛大婚禮後,兩人依舊秘密偷歡、不顧危險。

許多許多年後,崔斯坦再次在戰役中毒傷,他的髮妻玉手伊索德為了報復金髮伊索德,決定讓先生嚥氣前都無法再與她見面;最終趕到的金髮伊索德哀慟欲絕,她依偎著崔斯坦同赴黃泉。

如果你曾這樣深深愛過一個人,你我都需要閱讀榮格學派的心理分析師羅伯特.強森(Robert A. Johnson),對崔斯坦和伊索德的愛情故事的洞析,獲取對我們的戀愛的心理狀態有更深刻的認識和一些些清醒?

戀愛與我們的無意識衝動有關。我們總是嚮往有個人能與我深度結合,帶給我連眾神都迷醉的狂喜;這人能滿足我的各種慾望的投射,擁有我所沒有的能力和特質。曾經,這些無意識衝動能通過宗教或靈性的追尋來安撫,但對整日給父權和資本主義錘打,早已靈魂枯萎的我們現代人,愛情成為少數可以接觸自己的自性/陰影和無意識的機會。

對男人來說,他想在女人身上找到自己失落的靈魂「阿尼瑪(anima)」,她代表男人對自己的自性和陰性特質的接納與整合;對女人來講,她想在男人身上找到自己遺失的「阿尼姆斯(animus)」,透過與自己無意識中的理想陽性特質的結合,獲得激情歡愉跟至深的滿足感;對多元性向來說,重點應是陰/陽特質的區別,而非生理性別的絕對。

戀愛與愛並不相同。戀愛是我們不自主的慾望投射(全世界最厲害的美肌APP),使我們在無意識的交會幻象中,有了處處打光、不停灑貓狗糧,視旁人如無物,獲得升天般的身心高潮,想讓私慾亙長飽足的激動;愛則是塵世間的柴米油鹽醬醋茶,是在幻境破滅的一次次絕望和傷痛中,慢慢學會看懂些情人與自己的身心真相,仍願意接納彼此的缺陷,一同生活下去的意願的實踐。

當我們從戀愛的幻象高空失足,重重摔落人間的地面,全身滿是傷痕塵埃時,我們才算是走到了成熟的愛的門口。

當然我們也可以換個人(意思是換片高空跟戀愛的美肌APP),就解決眼前的困擾及孤寂的夜晚。但這將是場無限的循環,我們依舊迷茫於無意識的投射幻象中,要不渴盼「對的人」的出現,填補自己身心失落的那一角;要不再次失足神傷。

羅伯特.強森提醒我們,只有當我們把投射在對方身上的美肌光移開,看到自己無意識/自性所渴望,自己未能活出來的潛能和力量是什麼?開始為自己的成長負責,不再是交給伴侶承擔,我們才能看到彼此的真實樣貌,由此進入關係和個體化的成長。

在崔斯坦與伊索德的愛情悲劇中,我們看到了人類的戀愛心理的底層運作情狀。一邊是我們本人也無甚知悉的無意識的幻象衝動,是我們的靈魂在渴盼精神完滿的不顧一切的追求;另一邊則是塵世的愛,是不完美但能在人間實現的玉手伊索德給崔斯坦的平實的愛。

這兩種愛不是只能二選一,如戀愛昏頭時我們只要幻象中的金髮伊索德,不要玉手伊索德(喔!拜託!別叫我醒來!)我們其實可以同時擁有這兩份愛,既愛靈魂的伴侶(阿尼瑪或阿尼姆斯),也愛塵世的沒打光的伴侶。作者認為,如果崔斯坦能接受玉手伊索德,他當可明白,他的理想追求在世間的女子身上也能發現。

作者寫:「唯有在有意識的整合中讓兩種本質共存(靈魂與現實),一個人才能成為一個充分覺知的自性。」「我們將會驚訝地發現,我們最最需要的不是被愛,而是愛。」

話說「躍入黃泉」在象徵的世界裡意味著深層的改變,讓我們來試試這道解方。

推薦閱讀:

羅伯特.強森 (2020)。戀愛中的人:榮格觀點的愛情心理學。台北:心靈工坊

借 我 你 的 光

親愛的精神醫療:當我需要時,你能否借點光,讓我暖暖?

表面上看來還好,但下班後我喝著湯,心情沉澱下來後我知道,今天的個案,他的腦和身體被精神醫療的針劑、藥物跟急性病房接住了。(謝謝!)但我也知道,這過程中的個案、家屬到工作者,各自身為人的感受、意志和關係的受苦卻難以被接應。我們能見病又見人嗎?讓我們在意且繼續追索下去。(2020/6/17)

沒想到!今天我能為昨日的個案做些「見病又見人」的事。

「想要飛」先生得回去急性病房了。因為擔心在轉院路上,他會情緒失控、行為不穩,過往多由兩人陪同並視情況予以約束帶跟針劑使用,但我們都知道他很不舒服!甚至會強力抵抗!故在他大吼告訴我們:「我!不!想!被!綁!」後,我們為他溝通,最後由護理師與我陪他轉院。

一路上,他沒被約束,只因前陣子腳傷得坐輪椅,腰跨綁個三角巾如行車安全帶,右手拿他愛喝的可口可樂,不時我倆閒話日常,他就情緒平穩、嘴角有些微笑地入院。他一度稱我和護理師為爸爸、媽媽,他說:「心理師我會想你。」

下班開車回家的路上,我望著萬寧鄉間的金黃翠綠的大塊田園風景,遠方是明媚的夕陽於海岸山脈的壯美光影秀;雖然我還有很多的工作沒做完,但回想起今天與個案的接觸,這關係這互動打開了也撫慰了我的心。(2020/6/18)

今早聽聞一位住民往生了。

過往還在急性病房工作時,她曾是我的個案。這一兩年,我們已沒有直屬的治療性關係,平日在慢性病房見面就是打招呼,或我帶負責的住民出去散步時會邀她一起出門走走;沿途聽她們眾口子,對我細說病房生活的各種大事小事雜事怨事氣事,真是叨叨絮絮得很!一如我們的院外人生。

她被送往急性病房的前幾個月,她見我的反應要不是哭得連話都說不清楚,講誰對她不好她很想國外的家人他們都罵我我不要住在這裡!很少、太少時候,她會突然陽光露出雲層銀邊,笑吟吟問我:「你覺得我的皮膚白嗎?我剛擦完乳液,你要不要聞一下?(當然手已經伸過來了。)」

我回以讚美時,她常滿臉笑、用力虧我:「你怎麼那麼會講話?你一定很會欺騙女孩子!」更多日子她則是情緒崩潰!我只能針炙般接聽她的最大痛點,給她一會兒的陪伴;藉由大夥散步的輕鬆氛圍彼此「接心」一下。

這麼有限的回應,就是我能力範圍內能為她做的小小人事了。

一株不起眼的血藤樹倒下了!整間醫院當然還是如常運作。她的名字所翻起的漣漪很快就會淡去,無影無蹤。這年頭,我們連旁觀他人的痛苦和死亡的心眼(當然還有眼淚)都省了下來。這或許才是我們需要一同哀悼的事!

OO,妳此刻無病無痛了!願妳好走!妳今天的皮膚真是Q彈美麗!(2020/11/25)

今早我臨時陪你(想要飛先生)回急性病房。

入病房時,你站在醫護站的門口無語看我。「我接到電話,你要去急性病房啦?」「對!我要聽歌,聽五首。」「好!我們去沙發後面聽。」你牽我的手過去,入座後,你點周杰倫的「公公偏頭痛」,我一邊打開YouTube ,一邊笑說我也頭痛了!你也對我笑。

下一首呢?你說:「我不要住這了!我要去住急性病房,那裡比較好!」我說:「你是有經驗的人。這兩邊你都熟,你都知道會發生什麼事。」還沒講完,你就反覆說:「哥哥,不要走,陪我。」我說:「好,我現在就在陪你,等一下我陪你去急性病房。」「真的?真的嗎?」「真的!」我說。

你突然表情微變,右手在胸口揮了一下,另一次在額頭上方橫劃一段。我問你怎麼了?你愣著沒回話,幾秒後對我說:「哥哥,你要永遠陪我,永遠。」說真的,我不知道怎麼回?就說:「我現在就在這。最近週一我有陪你去購物,週二帶你吃漢堡配可樂,週三帶你打籃球。」

你說:「我不要被電療!住在這裡好恐怖!」我說:「你只有打針沒有電療。你愈來愈會說話了!說出來會比較舒服。」你繼續看我堅定地說:「你要永遠陪我,永遠,永遠。」我突然靈光一閃:「好!三百年。」我們都笑了,你ㄎㄎㄎ笑三百年。

這次入急性病房,你沒有被約束和打針,就是我們一起幫你搬行李,你不時牽我的手,在車上一邊喝古道梅子綠茶,一邊聽你最愛的周杰倫的「晴天」,副歌唱:「從前從前,有個人愛妳很久。但偏偏,風漸漸,把距離吹得好遠。好不容易,又能再多愛一天,但故事的最後妳好像還是說了拜拜。

我不曉得你一再聽這首歌的心事是什麼?但這次我們沒有跟你說拜拜!待你轉身安檢前我給了你一個擁抱。祝福你都好好的!

這些日子的天氣很冷!願世上的受苦人都能借到一些些,人與人的溫暖;如其他人借我的那樣,我們會再見的。(2021/1/7)

慢 性 病 房 心 理 師 的 日 常 與 操 煩

1

這是慢性精神病友和我們共享的日常與操煩,比例尺:1:10000。

◇早上一名住民對我說:「海軍哥哥!我們倆的年齡差不多對吧?」我看著他的白髮蒼蒼跟歲月留在臉上的刻痕,實在難以回答。他接著說:「等我們都回大陸,我們就要一起去參加第一次世界大戰,打遊擊!」他還說:「我爸和你爸以前年輕時就是一起打遊擊的,現在輪到我們了!」

病房的午餐已到,我回:「我們可以先吃完午餐再出發嗎?」

他聽完徑自走開,如一開始的兀自走來。我則留在原地聽另一位住民談他的「購物大事」。(是的,當人的生活空間及活動總是縮限在一層樓內可以完成時,「吃」就變成「大事」了!(2020/5/18)

◆不知道是哪位先生,把他長住精神療養院的「擦紙巾手記」放在我桌上?讓我有種被喵星人主動示好的榮幸之感。

兩周前,我突然發現桌上怎麼會有一整疊半折起來的擦手紙?顏色比正常深,像是被用過卻又摺疊整齊的模樣。我隨手翻開來看,哇!居然是不知名的住民的療養院的生活記事啊!(本段落的書寫跟照片的使用已經過他本人的同意。)

我很快用眼神掃描護理站外的住民,到底是誰?但我看不出來,只好說服自己這是「精星人」賞賜給我看的,確認不是日記,僅是「生活記事」、「作息時間表」跟「簡短心情」後,我津津有味地讀下去。

他記錄一天生活的「擦紙巾手記」如下:

2

我最喜歡的段落:

無事。休息。新氣象(起床)。

開個罐頭罷。下午喝涼的。

近期回家。(快樂)。最近坐火車回家。

吃的飽。穿的暖。不睡了。

盡量保持清醒。

民以食為天。

人是鐵。飯是鋼。

我最近問他,你寫這些「手記」的心情是什麼?他說:「這裡的生活幾乎每天都重複一樣,我要找事情做,把一天的生活寫下來比較不無聊,把心情抒發一下。」他上次也跟我要了圖畫紙去畫畫,另有一本空白筆記本專門寫日記。

我們的住民多數可愛、好相處,有不同的個性,我們都一樣。(2020/5/14)

3

◇20歲的思覺失調症男孩「想飛掉」對我說,他想牽我的手去散步。

「好!我們去花園走走。」靠近醫院大門時,他愈走愈偏門道,我讀到他眼神裡的「想飛掉」,於是早他一步說:「要去院外走走嗎?你要走右邊還是左邊?」他想了一下選左邊。我稱讚他選得好!右邊沒東西看,左邊有教堂跟小學,我們可以逛逛。

沿途我跟他講身邊的事,教堂鎖起來了,地上有亂丟的披薩盒,他不動聲色,但僵硬的四肢略顯鬆動,示意我要去對面的小學。「請問我們是對面醫院的人,可以借你們的操場走一圈嗎?」體育老師說:「抱歉!我們上課中不方便。」想飛掉聽了微微點頭,我們牽著手往回走。

靠近大門時他把我的手鬆開,用命令句、慢速度對我大聲:「讓!我!走!」我一邊抓住他的手一邊說:「你想要回家對吧!你剛才叫我哥哥,那心理師哥哥要告訴你,你從這邊走掉,很快會被抓回急性病房,我覺得這樣對你不好,你這樣不會回家,你剛才不是說要打電話給二姐?來!給我電話,我帶你去打電話。」

他再次用力掙扎,慢速、恨命令地告訴我「我什麼都不要了!讓!我!走!」我繼續握緊他,提出照顧他的情緒跟回家的做法,幾分鐘後,他終於讓我牽手去辦公室查二姊的電話。

等電梯時,他突然在電梯口對我說:「我愛你。」我回:「你愛我們這樣好好互動,有關心你對吧?我也喜歡這樣!」他甚至手有些張開卻僵在那裡,我說你要抱一下嗎?就伸手給他一個擁抱、拍他的背說:「辛苦了!想回家又不能回家!」

說的當下,我感受到我抱著的其實是位寂寞、有家不可回,多年因精神疾病長期住在醫院的青少年啊!我忍著,但濕紅的眼眶應該有透露出我的不捨和心酸。

他則是睜大眼睛站在原地,像是來不及反應剛才發生的事。(2020/5/5)

4

◆不被喜愛的先生:

我該怎麼看待你今天下午被轉回急性病房的事?及進病房前,你最後的奮力掙扎。你多想跑開,卻被司機大哥、護理師跟協助的住民擋住,在拉扯中,你們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

你的代稱不是我取的,是我下午帶著書(在受苦的地方綻放)、口袋裝著小點心,準備帶你去散步、燒經迴向(你的請求),回來後會談、陪你跟父親講電話,卻被「晴天霹靂」告知:「你轉回急性病房了!」照服員大哥跟我說,你這幾天都不配合用餐、服藥,我一個人要顧6、70個人,怎麼個別化照顧你?他說你這樣到哪裡都不會被人喜歡!

我無法反駁他的話,也難以在短時間內告訴他,我認識你的其他面向,我對你行為的理解,及前幾次我們曾「擠出」團隊合作,給過你個別化的照顧;最好時,你會逐漸配合,爸爸有來看你,你即將要去農場工作。我只能回大哥,我知道你的為難!我只是想為彼此努力看看,不行就送去急性病房,我能接受。

現實精神醫療的「資源條件」真讓人無奈啊!我們只能各自想辦法、擠些力氣跟靠運氣,希望彼此平安!但只要第一線的精神醫療工作者的支援/資源條件沒到位,社會期待的安全網跟照護質量就會有限。我們總是在一起等,等下一個人或更多的人被漏接。(最近才又發生高中生刺傷女童的憾事不是?)

P先生:很遺憾!我們再次漏接了你,也沒支援好我們的同仁。這不是第一次,也很可能不是最後一次,這才是我最鬱悶、操煩的地方。(2020/6/4)

#挫敗沒關係!休息完我們來組隊捕破網,一起成為改變的力量。

註:本文已經匿名和改編的處理。

愛 的 另 一 個 名 字

1

助人工作者需要對他人有愛嗎?

這題目我擺了許久,實在難以回答。當心理師六年後,我反而對助人者的各種「不愛」比較清楚。我們不愛不合理的人力比跟薪資結構,我們不愛「只重KPI (Key Performance Indicators,績效指標),卻不重員工感受跟現實條件」的管理對待,我們不愛被體制過分勞累的自己,這使我們的專業品質難以健康施展。

思索這件事是因為過往六年來,當我跟跨專業的團隊合作,爭取個案福祉時,我們不時會因為「人力資源有限,無法給出個別化服務」、「常規、行政、業績已讓各職類吃不消,我們無力再去涵容困難個案的情緒和混亂行為,遑論去討論、執行基本(法定)服務外的,其他進一步的協助。」

早些,當我處遇的個案因此得不到支持時,我會生氣!挫敗!傷心!我會試著為他們發聲,但常被現實無情對待、無能為力。我會責怪別人,認為某某只顧自己,不看也不協助眼前的「人」。我會花更多時間、氣力去照顧個案,像是世界的遺憾少一米米,我也能少難過些。

助人者的我們,如何從個人到集體的層次,去消化「體制資源少─個案挑戰多─同儕看法異─個人情緒湧」的這些時刻?練功六年來,我慢慢摸索出一些調適彼此的情緒,跟個案/家屬/專業同儕,較好地系統合作的應對之道。以下是「J先生」的故事(已經匿名和改編),跟我這些年的學習成長。

2

J先生想轉調病房很久了。

他是我在社區復健中心認識的學員,我們認識兩年多。他是情緒、行為跟精神症狀都穩定的中年男子,平日可配合慢性病房的生活作息並規律服藥,有從事復健工作、賺取少許收入,每周會參加我帶的「同儕支持團體」,和夥伴玩遊戲、分享生活、彼此支持;他的家庭關係佳,每年會自行返家一兩次皆平安順利。

一年半前,他因為私下交易,被原團隊按病室規定處理後,覺得效果有限,將他調到我們的病房,用意是截斷他的交易網絡。這一年半來,我們觀察他是位好照顧的學員,生活能自理也配合作息,沒出現他在前一單位的違規行為,總之沒什麼好挑剔的。

當J先生向我們提出想調回原單位的申請時,我們考量他一年半的表現佳;從身心復健的角度看,他回去後可就近參加社區復健中心的活動並進入社區工作,故予以同意;當主治醫師向原團隊申請時,我們卻被果斷拒絕!因為他們擔心J先生可能再次出現問題行為,故徹底關上這道門。

當下的我很難接受!覺得原單位都不給住民改過向善的機會!怎麼可以否認他這一年半的好表現?我們助人者的專業到哪去了?有人為他的復健跟身心健康著想嗎?我壓著自己失望又憤怒的情緒,試著跟醫生溝通。我們去跟他們開會如何?協助他們跟J簽定行為契約可以嗎?不能再爭取看看嗎?

最終我們只能妥協,轉為J先生爭取另一棟不是最適合他,但仍靠近社區復健中心的慢性病房。我好一段時間沒聽到他的消息了,這應該就是好消息吧!

3

這些年,每當類似的事情發生,我都得先回來調伏自己的情緒。

一開始,這實在太難!我除了跟各種人吵架,也只能找身邊的同儕或資深心理師來大吐苦水,或用手機記下自己的心情:

為什麼在受苦的人的面前,我們想的是自己的「利害得失」跟如何「管理方便」?因為體制不把我們當成「人」來對待嗎?因為體制不回應我們的感受、苦痛,只把我們當成「數字跟績效指標」來不斷鞭笞,以致於我們被訓練得、聰明得,對現實的限制麻木、對他人的受苦冷漠,好完成「管理」對我們的要求?

當助人者本身也在承攬體制、長官加諸我們的多種壓力、情緒和受苦,但體制本身並不提供必要的減輕、消化跟照顧這些受苦的支援/資源條件時,長年耗損下來,我真不意外在「人性必然的自保機制」的作用下,我們不只一起變老,也一起變成對現實投降,從此難以發揮有效助人(助己)專業的一群工作者。

為了抗老化、抗官僚化跟抗麻木化,還能保有一絲絲的助人者專業及初衷。我現在常會提醒自己先回來調整呼吸,吸氣──吐氣──,吸氣──吐氣──;接著做六件事:

一、照顧彼此的情緒:先行肯定、感謝對方做過的努力!也相應讚美我自己。二、理解彼此的困境:說出我理解的對方的感受跟困難,也說明我自己的。三、調整自己的情緒/理智平衡,再去溝通,找共贏的可能。四、就算破局,我也不要讓它更惡化;我可以學習接受它,山不轉,我轉。五、不再拘泥於一時的成敗,知道「改變」是個長跑的歷程,重點是每次學些功課,繼續成長。六、我知道一切的改變起點──從我自己開始。

呱~~~呱呱呱~~呱呱~~(這是我這篇文章寫得最好的段落!)

4

書寫時,我內心不斷浮現一名人物的身影,他是玉里天主堂的劉一峰神父。

78歲的神父,身體還算健朗。凡是住在玉里的人,想必跟我一樣,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見他開車載著回收物,一貫衣著樸素,不論大小事、何種身分的人前來見他,他總是對你微笑、客氣真誠說話。在我的印象中,他總是被大家需要、為大家忙,好似一刻也不得閒!

去年底的一晚,神父剛從香港領取「港澳台灣慈善基金會」頒發的第14屆「愛心獎」回來,隔天下午他就自己開車到我租處樓下的水果店,載教友要吃的水果。上次我受邀去給他們的員工帶「工作加油站!」的心理健康促進團體時,他對待每位教友跟政要人物的差別是,只有更多的疼愛。

回到我們的開頭提問:「助人工作者需要對他人有愛嗎?」

從「當代精神醫療」的眼光來看,不同的助人工作者(醫師、護理師、職能治療師、社工師跟心理師)的「專業技能」跟「回應管理指標的要求」才是重點;在數字化的管理面前,只有KPI的達標才算是愛吧!劉一峰神父的身教則告訴我們,助人者可以有另一種層次的追求。

我們可以服膺於管理世界的「愛的有限性」,也可以耕耘彼此的「心靈花園」。知道「唯有愛人者才值得被愛」,只有當我們為了他人(的福祉)而改變自己,即使付出代價也有所承擔,這才使我們成為可愛之人。如劉一鋒神父,他日日照顧身邊的關係花園,為祂播種、澆灌、修剪,如今長成讓我們感動的人間善緣。

你呢?你活在哪一種愛的裡面?

故 事 製 造 🔑

1

打造故事的keys是什麼?

讓我們透過心理學家Jerome Bruner的「寫故事──法律、文學和生活(Making stories──law, literature, life)」,及小說家大江健三郎的「小說的方法」,二書提供的經驗見解來試著思索這道大哉問。Bruner開門見山說,他寫作此書,是為了擺脫我們對故事的隱約、直覺的了解,他想要再上一個層次(a hoist up),知其所以然地理解「故事的作用?」及回答「什麼構成了故事?」

從字源學看,敘事(narrative)是講述(telling,narrare)跟透過特定的方式去知道(gnarus),合起來就是「說出理解(講出我的明白)」。「故事的敘事」,像是人用來探知、理解自己的內外在世界的有機裝置;它有起點、過程跟終點,總是從某個角度和人稱出發,強在提出問題,而非解決問題。

它有結構、語言風格跟亞里斯多德說的劇情突變(peripeteia),經常在真實和想像、已知及未知、現實跟另一種可能性的世界間辯證;它雖然使用日常生活的經驗跟文化素材,卻常透過「陌生化」的手藝,讓我們有機會重新照亮對人類的各種經驗的理解。它是說者跟聽者間,從知性、感情到靈魂的交流。

他接著以「法律」和「自傳」為例,展開他對「故事」的理解。

他指出,法律故事離不開對真實性的追求,各種判決都需要符合「民法大全(corpus juris)」及訴訟程序的證成,並受前例影響;法律有自己的敘事特徵,諸如:宣誓證詞屬實、兩造律師的對立修辭、戲劇性的答辯過程跟法官的最後的話。他認為「法律」跟「文學」是永恆的辯證關係,他們離不開彼此、總是相互影響,如對方失落的另一半。

2

「自傳」關注的是「敘事所創造/誕生的自我」。

每當有人問起「自我是什麼?」時,或許我們的最好回答,只能是用手指額頭或胸口,沒有其他了!經過 20世紀的佛洛伊德後,「自我述說」變成既是迎向大眾(res publica),也是無意識保守秘密(sub rosa)的事;所謂的「自我」就在「過去的實存記憶」跟「未來潛在的另一種可能性的自己」間創生。

「自我」同時受到外部的環境、文化、他人,及內在的記憶、感受、想法、信念跟主觀性的形塑;既有一致性的自我敘述,也對未來的自我的其他種可能性保持開放。「自傳」是真實跟虛假的角力,是多聲交織的自我敘說,是理解自己的嘗試,是對他者跟自己的一份交代,是不會有最終的完成……。

最後一章,Bruner提問:「所以為何要敘事?」

一來「敘述(語言)」是人類的本能,你看嬰兒愛玩的peekaboo(臉的躲貓貓)遊戲,已經有前語言的戲劇性、感性的敘事特徵,我們似乎從一開始就有敘事的自然傾向,能自然習得表達經驗的句法結構。再者,語言給出的自由跳接力(remoteness)、非對應性(arbitrariness)跟文法( grammar)的條件,使我們要去描述至大無外、至小無內的經驗有所可能。

寫到這裡,我想起據說是刻在德爾斐的阿波羅神廟的三句箴言之一的這句話:γνῶθι σεαυτόν(know thyself,認識你自己)會不會「敘事」就是貫穿我們人的一生,想要認識他人跟自己的既困難又危險,卻也可能帶出安慰、幸福跟愉悅的心智勞作?甚至偉大的藝術品?

接下來,讓我們看看大江健三郎怎麼說?

3

大江以「語言為中心」來思考「人是什麼」的問題。他認為文學關注的是表達跟理解人是什麼?及我們的時代是什麼?

他考察「俄國形式主義學派」的觀點說明語言有兩種:一種是「文學語言」,另一種是「日常語言」。前者靠「陌生化」來表達日常,具有「物」的感覺,能接近人的靈魂;後者是自動化反應、不再有新意,使我們視而不見。他點明「語言」是思考的基礎,「思考」是對經驗的注視;當我們透過文學創作,將經驗陌生化對我們顯現時,這就是「明視(理智─情感─靈魂的通透之時)」。

他從自己寫小說的經驗指出,創作時,自己的意識和無意識會同時作用。一開始,是尋找語詞的模糊構思階段,他會掉入自己的精神跟情感狀態,去整體性選擇、刪除跟修改詞句和文體風格;從詞句A1、A2到An的過程,也是創造者的精神/肉體奮鬥的軌跡,是作者面對其時代、邁向新自我的內心活動。

小說,特別是好小說,作者的「陌生化」且具備「物感覺」的語言,能將我們從現存的概念、體驗中解放出來,觸動我們的情感、肉體、意識跟想像力的活力;這觸動人心的機制,只能靠作者的不斷探索、實踐,透過有意識地組織意象(喚起讀者的想像力的語言結構),到構築意象群來組織小說,成為渾然一體、超越作者意識的結構體來完成。

大江認為,讀小說在本質上也是場「能動性」的活動。當我們藉由作家的文字,進入和作者的肉體情感、思維跟精神狀態相似的深刻體驗時,我們能在相同的方向上,去體驗自己的人生和這個時代。

4

小說怎樣寫?寫什麼?

大江引導我們來正面接球本時代的「語言危機」,不論是各種意識形態、假新聞、政經權複合的語言,已透過無遠弗屆的媒體傳播,如新的混沌覆蓋住整個地球,深入人心。我們需要練習講「個體的語言」並「保留多元的陌生化言思」,以恢復我們的主體性,一起逃離跨國界的「語言統治病毒」對我們的戕害。

他把小說視為活化人的生命力的語言裝置;是人類欲超越自己和時間限制,面向生命宇宙整體的遠航嘗試。

為了表達和理解,小說家需要多種手法來獲取動力,像是仿諷、自我批判跟引進不同的主題,善用小丑的破壞性創新的能力,或如「荒誕現實主義」透過對時代的邊緣、降格、低級的凝視(他舉墨西哥的波沙達的畸形兒版畫為例),帶我們於主流、中心外的隱性結構來表達整體,尋回人的光輝。

書末,他提到「文學」跟「心理學」的深度關聯。

每當有作家探入意識的深廣領域,進行表達、構思時,即初始已尋得合適的語言及意象工具,但遲早都會遇上陰影、瓶頸、體力跟各種限制困境,變得難以為繼、苦孵無解。他告訴我們,小說啟動的畢竟是人類的整體要素,故文學(或說生命)的穿越(超越),只能通過徹底走入「破壞和新立」、「死亡與重生」的掙扎過程以獲得契機。

這樣,你還要來打造自己的生命故事的鑰匙嗎?

參考文獻:

Jerome Bruner (2002). Making stories──Law, literature, life。Farrar, straus and giroux.

大江健三郎 (2008)。小說的方法。台北:麥田出版。

照 料 生 死 的 靈 魂

1

照護的靈魂是什麼?

身為一名精神科醫師,且長年於哈佛大學人類學系教授相關課程的凱博文(Arthur Kleinman)說,他要到57歲,因59歲的牽手瓊安(Joan)罹患「非典型的早發性阿茲海默症」,全家守護她走完艱苦黑暗的十年,再將近八年的心靈沉澱,他才深刻體會到「照護」的本質及我們靈魂的救贖可能,如此寫下「照護的靈魂(The Soul of Care)」這本書。

序言從他的太太「要他滾!」寫起。那是一日午覺醒來,幾乎全盲的瓊安(因為枕葉連帶受損),對他尖叫、拍打、哀求!要他這冒牌貨走!去把真正的先生找來!雖然他知道這是「卡普格拉綜合症(Capgras syndrome)」的發作,使太太突然失去現實感,被妄想影響了情緒行為,但身為先生,他還是很驚慌、絕望,深受打擊。

他一層層展開從童年至78歲,圍繞「照護」主題的生命敘說。這些自傳性故事請讀者自行閱讀,本文我們要追索的是,他長達十年的照顧愛妻的心路歷程。在一次接受哈佛公報的採訪他說:「我原本是一位很糟的照顧者,我是個非常任性、粗心的孩子,很自我中心且極富野心。這十年幾乎完全改變了我,讓我了解人性的層面有多麼重要。」

在太太生病前,他從不需要整理床鋪、付帳單、整理家務,是瓊安在背後打理一切,讓他能全力投入自己的學術跟專業成長;她是大家口中的「太陽」,當學生覺得年輕的凱博文不容易親近,她會代先生提供溫暖的了解和支持;當先生39歲,自湖南長沙的文革受難者的研究返家後出現身心危機,也是瓊安一次次的陪伴和照料,讓他漸漸拾回健康。

他認為是太太治療了他,教他成為更好的人,能夠去關心跟照顧其他人。

2

一開始,他們只把瓊安的輕度視力或認知障礙,當作正常的老化,沒太在意。

直到一個周六早上,他們出去跑步,亞瑟在後面綁鞋帶,瓊安跑過二線道的路中央,沒注意右方有貨車竄出來,兩人大叫!車壓過瓊安的腳把她撞倒在地,他們第一次意識到死亡離得這麼近;從此開啟好幾個月的約診、重複檢查、反覆的諮詢,無盡的等待、等待,再等待。

儘管他們的社經地位崇高,他們依舊不被現代醫療當成「人」來對待。超過半打的醫生、專家,都只想完成技術層面的事,沒人關心、在意他們作為病人和先生的感受,沒人看到他們的憤怒和脆弱,沒人提供安撫與支持;即使神經科醫師協助確診了,對後續的「日常照料」仍無話可說,像是「照護」跟醫療無關,現實就是這樣冰冷。

確診當晚,亞瑟緊緊抱住瓊安,告訴她,他會盡一切能力照顧她。她難過地哭、憤怒她的失去、哀傷接下來的生活。睡前,她用雙手捧著亞瑟的臉,看進他的眼睛,以堅定、節制的語調說:「我不會苟延殘喘!我不會死得沒有尊嚴!你和醫生會給我善終。你一定要答應我,我要你答應我。」他倆相擁痛哭,說好要一起承擔。

頭幾年,他們會假裝事情還可以,沒那麼嚴重。瓊安告訴亞瑟:「你看沒那麼糟!」也安慰自己:「這沒這麼慘!我還可以做許多事,多數的事!你別擔心我,我OK!」亞瑟也高興能回報瓊安過往36年的照顧,換他守護她的日常照料。他帶瓊安上餐館、參加派對及各種招待會;哈佛也提供他上課期間,給瓊安的個別照顧,直到她的病程惡化,不再適合參加為止。

之後,兒子罵他沒讓媽媽參加更多的家庭生活,他也覺得自己自私,跟兒女三人悲傷哭泣後,他們找到30多歲的愛爾蘭裔的希拉(Sheilah),加上兒女及亞瑟90多歲健康尚好的媽媽,作為照顧瓊安的支持。

3

此後的日子,只剩下顛仆下行的路。

有次亞瑟看著瓊安努力撐出笑顏,想跟親友道別,卻完全站錯了方向,這讓他很傷心!她的視力、記憶力跟理解力都在日漸衰退,個性也從溫和大方,轉成容易受驚嚇、沮喪,對人頤指氣使,甚至情緒全然失控、大爆走;他跟親友得一點一滴見證她的獨特人格及感性的離去。

後來他除了協助瓊安餵食、洗浴、日常陪伴跟情緒照料外,也開始得幫她挑衣服,因為從某一刻開始,她不再能表達自己想要穿什麼了!再後來,她開始尿失禁,得穿成人紙尿褲,有三次,她失禁大便在地上。亞瑟清理時,想起過往太太的優雅跟疾病帶來的苦難,便無可自制地哭!

他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了!瓊安卻為他打氣:「亞瑟,你可以的!你做得到!」她哀求著,他也做到了,繼續撐下去。

有一晚,亞瑟安靜、沉思地望著入睡的瓊安。他像閱讀神聖經書的聖言誦禱(Lectio Divina)般,細看瓊安的臉。他慢慢掃視她的額骨,拱起的眉毛,雕像般的鼻子跟優雅的脖子,認出她的「神聖性的臨在」就在她的呼吸平緩中。他認出這裡有些什麼……撫慰了他的靈魂,雖然命運仍帶他們下墬。

他在日記寫道,我知道這一切有一天都會結束,但今天是我做為太太的照顧者以來,還算順利的一天。事情仍在惡化,他不時會問自己,我還做得下去嗎?

4

2010/7/4在經歷她的混亂大爆發後,大家告訴他是時候了,讓太太住進專門照顧失智症患者的護理之家。

當晚他請希拉待在醫院陪瓊安,他自己卻情緒崩潰、無法抑制地哭;他感到最深的失敗、愧歉跟罪惡感。隔天清晨,他夢到跟瓊安一起度過的鮮活的黃金歲月,與此刻現實的黑暗交疊。9個月後,一個清晨潮濕的日子2011/3/6,瓊安在家人、朋友跟機構的細心照料下,安詳離世。

記得當喪禮結束時,他們帶骨灰去墓地,亞瑟見到天空有道溫暖的光。他們內化了華人的觀點,認死去的家人轉化為庇蔭後代的祖先,他們相信瓊安仍活在他們的生活,也將繼續影響他們。他對林克明教授說:「守護對瓊安這個人的記憶,是此生必須一直做下去的功課。」

凱博文教授說,這十年的照顧瓊安的經歷,重塑了他這個人。這過程非常勞累、經常難以承擔,卻使他跟瓊安深深締結,帶給他情感及生命的意義;照護讓他看穿生命是怎麼一回事?使他學會過與人關係成長的倫理美學生活。他媽媽說:「這經歷讓他成為了一個完整的人!(It has made him human!)」

似乎,只有當我們對無法承擔的人情義理的招喚,回以無盡地承接,才使得愛跟靈魂的救贖有所可能。書末他期待,也許有些讀了本書的人,會把人性化的照護火炬,接著傳播下去……。

◎註:當我寫作此文時,本書尚未有中文版,故文內的翻譯為我自己意譯的結果,並非最嚴謹的翻譯且可能跟王聰霖先生的用詞有所不同,在此說明。

參考文獻:

Arthur Kleinman (2019). The Soul of Care: The Moral Education of a Husband and a Doctor. Viking Publisher.

凱博文(2020)。照護的靈魂:哈佛醫師寫給失智妻子的情書。台北:心靈工坊。

柬 埔 寨 子 女 2 0 2 0

3

抵達2020的金邊,柬埔寨了。她的子女們,在過怎樣的生活?

一下飛機,我們就看到顯眼的簡體中文的賣房廣告,路上也隨處看得見強國字,大多跟房地產投資、餐飲娛樂跟大型的複合式商場有關。這首都掛著東南亞開發中國家的常見模樣,雜亂的交通、四處工地的街景,新舊兩極間的日常生活,一時間難以看出她自己的特色是什麼?

下午,我們逛了俄羅斯人留下的市集(Tuol Tom Poung Market)、當地夜市跟日本集團的大型永旺商場,拜訪金邊皇宮(The Royal Palace of Phnom Penh),不知情的我,跟隨遊客走上中央即位廳的金塔時,被就近廊道上那面綠身妖怪大食月亮的金鼓給吸引拍照。

「啪─」我的肩膀被打了一下。轉身看只見各國遊客笑我被當地警察制止,眼神滑過去,我才看到門口有禁止本區拍照的警告;而不用再次警告我!那間紀念紅色高綿大屠殺(1975─1979),波布總書記血腥殘殺200萬國民(以知識份子跟異議分子為主),近1/4人口的紀念墳塚,我們是只能讀資料,無法進去看的。

印象深刻的是,無論坐tuktuk車或用app叫計程車,司機一概只會幾個英文字,不懂中文,或跟我們講柬語要我們回答;結帳時每人都想收美金(這裡到處都想收美金,不換柬幣也沒差),幾名司機都想多收我們幾倍的錢,眼睛市儈又無助地直盯你看,沒有退路。

我們短短跟金邊人打交道的感覺說不上好。不曉得跟他們悲傷的歷史、教育普及率低、官員貪腐重,或各國都來(妖怪般?)分食她的經濟利益有關嗎?

也許金邊的基層人民的眼神是在說,我也要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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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shi是我們在吳哥窟認識的第一個女孩。

21歲的她在我們入住的飯店工作,一進門就開朗又多話的跟我們打招呼,用比多數當地人好,但仍不時出錯的英文,問我們今日的行程跟明日的規劃?領我們介紹飯店設施跟房間時,我可感受到她的熱情、認真,但還是話太多了,我只好請她教我們幾句柬語。

她是英文系的大學生,目前一邊工作、一邊讀書。她說「未來的夢想」得靠我們給她及飯店好的評價,她的主管才會協助她。這或許是她待客有禮,卻又難掩急切,早其他人送我們退房禮,甚至主動詢問能否加臉書的原因吧?當下我想要婉拒,但同樣做生意的好友寶哥,賞識她的積極,便說服我不妨給年輕人一個機會,我們便有了第一位的柬國臉友。

首日的小吳哥的人擠人的日出過去了!路上多次人擠人,原來是現任的古城住民,悠哉悠哉搔屁股、坐臥、抱娃的猴群過去了。梁朝偉在電影《花樣年華》中說祕密的洞口過去了。微笑的巴揚寺,電影《古墓奇兵》裡被木棉樹跟絞殺榕給穿石攀附的塔普倫寺,及被我戲稱「捶心肝(台語)」的「敲心塔」也過去了!(是12世紀時,國王闍耶跋摩七世思念母親的舉動嗎?)

火化王公貴族的變身塔過去了!皇家浴池、巴肯山、不再修復的斷壁殘垣的崩密列,跟我們走錯路,途經黃土地、高腳屋的人民的簡陋生活也過去了!我最喜歡的小巧、寧靜的女王宮(Banteay Srei),跟兩度找了個人少的角落閉眼靜坐的古廟及整個吳哥王朝都過去了。

Sushi倒是來訊:「你們現在在哪裡?給我們飯店的評價寫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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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吳哥窟,就是走很多的路跟造訪看不完的古蹟。兩天穿行大吳哥、外吳哥的路上,我們幸運遇上41歲的Tivea先生;一路上,我們對彼此的國家好奇,閒聊讓我們對柬埔寨人民的日常生活,有了一些內部的了解。

Life is a struggle! (生活是場奮鬥!)」Tivea先生說。

我有兩個女兒,大女兒13歲,小女兒8歲。平日我是農夫,但靠種檸檬草、薑等作物不夠維生(我的土地小、收成少)我只好兼職開車,這台Lexus中古休旅車(約台幣40萬),是我貸款買的,還要兩年多才能還完。

這裡一般人每月可賺150美金(約台幣4500),首都金邊有機會賺到200,但不論到哪裡,生活費都逐年上升。對!我們的政府貪腐嚴重!他們根本不管人民死活!2017年我們的最大反對黨「柬埔寨救國黨(CNRP)」大贏基層選舉,11月洪森總理的法院就解散這政黨,關閉反對派媒體;2018年當然連任時其人民黨(CPP)拿下125席的全部議員席次。

是!我們的生活比以前改善,但醫療貴又貪,一般人根本用不起!教育至高中於公立學校是半天免費,但另外半天要自付35美金,老師才會多教你、給你作業。政治,就不用提了!這陣子因為武漢病毒,遊客來得比往年少,每到5至10月的雨季,我們幾乎沒有工作,只能待在家裡,有機會就去打點工。

Life is a struggle! (生活是場奮鬥!)」

你們回去時,記得給我好的評價跟介紹客人給我。ㄤ坤!(柬語謝謝的發音)

相 會 時 光 之 海

1

這一生,我想繼續讀活你的文字,與您相會人文世界的豐饒時光之海。

這篇文章始於我的困惑。不知何故?在您走後的8年,我從一開始的熱切整理、提供你的書稿;就我所知你對出書,課堂、研究的各種文字的內裡精神,向顧老師及出版社的編輯轉達(主要和後者討論);大家希望能貼近您的意念,完成您身後書籍的出版。

第一本是「生命詩情」。(徐嘉俊責任編輯取得真好的書名!)收錄您長年應各出版社邀請,為身心靈書籍寫下的書評、導言(你曾笑說你在給這些書打分數!),及你為《慈濟月刊》跟中國大陸的《心理月刊(已停刊)》寫下的專欄文字。這真是眾人各憑本事、機緣,才把散落四處、跨越長時間的文稿,聚集起來的書。

我猜您沒預料會有這本書。作者如你,太知道書寫完成、稿子交出去的那一刻,你的任務已經結束。我觀察,你真的不再理會那些稿子、書籍的後續走向,甚至檔案也不見得「有意」保存;頂多課堂上順帶提一下,雜誌出來時像遞杯水過來,我們一翻才知道,又有文章出來了,就是你近期掛在嘴邊的所思感悟。

或許我該說,您太「生命詩情」了!

這本書我多數文章都讀過很多、很多次;這期間,我們在責任編輯徐嘉俊、特約編輯吳明鴻的帶領下,跟許多同修一起悶頭聽我們跟過很多回的「宗教療癒」的課堂錄音檔,學徒般打下有滋有味的逐字稿……。

2

此刻回想,當時的逐字勞累已像前塵往事。

一切從清點基本素材開始。錄音檔主要由宗演師父提供,我則盡量從各種管道,把老師多年來的上課講義、相關資料給蒐羅齊全(早年的甚至連電子檔也找不到!我只好一份份手工打字復原。)接著我以自己長期跟課、知悉老師的晚年課務的經驗,來檢視所有資料,給予兩位編輯建議。

當時我已完成臨床心理師的實習,過著一邊打工、一邊寫論文的生活。雖然騰打逐字稿很累、耗眼力!卻讓我與老師的聲音常相隨,好似他仍在指導我一樣。透過這麼緩慢的聆聽,我一字、一句、一段落地謄打,領會我彼時在現場也沒聽懂的內容,琢磨他對人世間的各種經驗現象的洞察之眼怎麼修練?

晚年的他是多麼好的講者!談話素材信手拈來!表演尺度全開!(我們總私下說,他平常身體欠安,只要登台講課就會有精神了!)幾乎每堂課都會岔幾個段落惹大家發笑!他對學生有更多的關切和溫暖,少了我聽說的中年脾氣。只是我每每聽到自己在錄音中的生澀、偽裝、無知,還是會尷尬得羞紅。

3

2014/10/19

昨日我上台北參加余德慧老師的新書發表會。

老師這兩本談「宗教療癒」的書,對我們而言,是啟發性很高、很有份量的「療遇引路書」;是他留給我們的珍貴禮物!

昨天還有小插曲,顧老師開場時提到我(我是唯一有參與書稿又到現場的學生),謝謝我跟其他人的協助!稍後她再次上台,跟讀者分享書中故事的「太太視角」,惹得大家哄笑!結束時榮邦學長上台,語畢他說想聽有參與做稿的學生講話,我就意外上台了。

我帶著蔡明亮的心經咖啡(Diamond Sutra Cafe)上台。我串聯了諸位老師的發言,跟余老師教我們讀困難書的方法跟大家分享(他說你就隨便翻到一頁,讀個關鍵字,用小段落去消化它,不要傻傻地囫圇吞棗,一個字一個字讀);下台前我把咖啡送給顧老師,她攬著我的右肩說看前面的鏡頭我們拍照。

喀擦──

余老師曾私下跟我說,桂花姐(心靈工坊的總編輯)一直想幫他出全集,而他覺得自己還欠心靈工坊一本書,就是這兩本「宗教療癒」之作。

4

接著是「自我轉化」課堂的逐字稿整理,即2018年2月出版的「生命轉化的技藝學」一書。

我發現自己沒了學生時代的傻勁來整理您的稿子;每次聽錄音檔,我總會莫名的悶及不耐,使我多次拖延交稿,最後只好誠實告訴編輯,找其他人協助。表面上看,我是正職在身,難以用下班時間花大量精神做這件事;後續書出版了,我也要到兩年後的昨天,才終於讀完。

會不會我是直覺地知道?幾年前,我進入了需要遠離您的時期,我得在自己的生活工作裡,被現實考驗,被各種心事、困境磨打;我不能再待在你的學識庇蔭下,過單純的學生生活。

我遠離,因為我要去長出自己的力量和言語,才能再次閱讀你,與您對話。

親愛的余老師:

昨天是元宵節,下午開車回玉里的路上,我隨興停在鳳林,找您最投緣的師姐;我用看不出是撒嬌的方式,跟她要了一碗鹹湯圓吃。兩個多小時的閒聊,我們談了許多人和你(我發現身邊的人都不時記掛、談論您);8年後,我們都比較安頓,情緒也紓緩許多,我們持續受到您的影響,在各自的道路努力。

離開時,我們沒有擁抱或不捨,就是清清淡淡地道別,如你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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